杜珏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老师！”阿昇凑得更近了一些，忍不住伸手拍拍她。
头顶上是棕黑色的木房梁，黑压压的，看上去像是厚重的棺材板。
“你可算醒了！”方朵朵长舒一口气，扶着杜珏坐起来。
杜珏到现在意识才清醒些，她打量了一周，突然与一双死灰般沉寂的眸子对上了。
众人顺着杜珏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原本在对面安睡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嚅嗫着嘴，什么话都没说，从床上爬起来，朝着杜珏的方向跪了下去。
“是你……我知道你！是你救了我！”
“你……你救了我……谢谢，你……你真是我的恩人……”
或许是很久没有说话，女人的微哑的嗓音听上去有几分发飘。
“你救了我，但我的女儿……”
“恩人……恩人！”
她的情绪一瞬间激动起来，手脚并用的朝着杜珏爬了过去。
杜珏现在可听不得“恩人”这两个字，赶忙去扶她，还下意识大喊一声：“别！”
谁知那人竟然顺势一把抱住了杜珏的大腿，她仰着头，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自下而上的盯着杜珏，眼眸里透露出的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我……我知道你厉害……你、你救救莉莉吧……”
“求求你……求求你……”
“我可怜的莉莉！我可怜的孩子！”
女人的哭喊声几乎要戳破杜珏的耳膜，杜珏连拉带拽的将她扶到床上坐下。
“她那么听话，那么小……她还有大好的人生啊……”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要是我死……我死……”女人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了。
但这句话说完，她又像想开了什么，瞬间身体爆发出力气，一脑袋顶在了杜珏胸口，与此同时还伴随一声大吼：
“我该去死！”
方朵朵和阿昇、崔白衣等眼疾手快，从后背按住了她，杜珏及时后退一步，这才避免了被撞伤的风险。
女人疯了，疯女人杜珏可按不住。
“医生，来帮帮忙！”杜珏扭头冲着躲在几米之后看热闹的黑袍少女喊道。
“啊？”女孩儿没预料到这场纠纷里还有自己的事儿，她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满眼不可自信。
“我啊？”
女孩犹豫了一下，从门后拿来一把嵌着各色宝石的扫帚，两手举着护在身前，朝着杜珏一行人走去。
杜珏等人看不明白，只觉得也许医生有医生的法子。
眼见着手下的女人越来越疯狂，连杜珏都有点按不住了。女孩拿着扫把走上来，一棍敲在了正在哭喊的女人后脖颈。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
杜珏看看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女人，又看看两手抱着扫帚一脸紧张的女孩儿，忽然觉得世界好像有些超乎她的想象。
“老师！”阿昇凑了上来，拉住了杜珏的手。
小姑娘暖呼呼的小手像个小火炉，慢慢将杜珏本来冰凉的手暖过来一些。
杜珏抬眼，只见屋内的四个人都齐齐望着她。
“老师！”崔白衣说话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杜珏眨了眨眼，下意识的翻动手机：“报警吧！或者找一下有关部门……”
但翻来覆去找了半天，杜珏依旧没有从手机里翻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
“……报警……是什么？”
医生凑在杜珏脑袋旁边，好奇的看着杜珏来回切换手机界面。
“什么？”杜珏忽然顿住了，她一时没想通眼前这个小姑娘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你说的报警，是干什么的？”女孩儿一双灰眸瞪得溜圆，像是真心求教。
身后一直保持沉默的方朵朵终于说话了：“大佬！”
“这个地方，没有报警！”
“不光是报警，任何现实中有的公益组织和秩序维护部门，这里都没有！”
方朵朵看着杜珏呆愣的神情，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B区是大学城的边缘地区，一些等级低的玩家和低等级的诡异会共同生活在这里。
白天，街道里是玩家的天下，各色的人在这里谋生，而鬼怪则是藏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蛰伏着，等到阳光落下，形式翻转，玩家们躲起来，而鬼怪们在这里开始狂欢。
等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一切周而复始。
杜珏紧紧攥着手机，又拨通了一则电话。
“喂？”
听筒里传来了熟悉的男声。
“吴主任好！我是第八学院的小杜。”杜珏扬着一脸假笑跟吴主任客套。
“杜老师啊，”吴主任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有什么事儿吗？”
“哈哈！”杜珏假笑了两声，“我能有什么事儿呢！不过就是从刚从第二个副本出来……”
“第二个副本啊……”吴主任那边随即响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而后就听见他拉长了声音“哦~数据我看了，这次做的很不错嘛！”
“副本的各项指标都回落到正常数值范围了，而且这次没有蹦副本！很不错！这对于新人来讲，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你的奖励积分应该是已经发下去了，怎么，是积分出什么事情了吗？”
终于要聊到正题了，杜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
她继续说道：“积分……倒是没有问题！但从副本回来的时候，有点问题！”
“哦？”吴主任有点好奇。
“我们……误入了一家黑店……”杜珏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女人，“这家黑店，是以人肉为原材料的！”
“我是想问，遇见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
对面的吴主任静了一瞬，然后字正腔圆的回道：“跑！”
杜珏：……
我又不傻，我不知道跑吗！
但面对领导，杜珏可不能这么说。
她右手攥紧了手机，左手抚上已经笑僵了的左脸，语气依旧诚恳：“哈哈！领导就是幽默哈~”
“我们当然是跑出来才给您打电话的！”
“那这家黑店有办法处理吗？”
吴主任松了一口气，略带无奈的问杜珏：“你肯定是在A区之外！”
“那些地方就是这样的！”
“因为远离学院核心，那边的规则束缚就会越来越小。”
“规则是个中性词，既规定了你什么能做，也规定了你什么不能做。这就划清了每个参与活动的人与非人的界限，参与其中的每位，都可以利用规则让自己生活的更好。”
“所以，在规则束缚松动的偏远地区，人与非人的最大需求就是活下去！不管怎样都想活下去。”
“然而，弱小的一方需要资源才能站住脚跟，而已经占据资源的强者也不会将自己的利益划分出来给弱者一部分。”
“强者越强，弱者越弱，适者生存！这就是A区之外的弱规则地区的生存法则。”
杜珏听着吴主任说话，沉默着一言不发。
“所以，你要做的是远离！远离那些没有规则束缚的地方，这才是解决你的问题的根本方法。”吴主任一锤定音。
“杜老师，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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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问题吗？
当然有!
但杜珏能说什么？
吴主任的态度也十分明显，这种事他帮不了忙，也劝她不要插手。
女人的头发撒乱的铺在床上，脸上也灰扑扑的，她仰头倒在床上眼皮颤抖，泪水顺着脸庞流下却仍然忍住没出声。
不知道她听了多长时间。
杜珏暗叹一口气，伸手猛推一把女人，随即喊了起来：“哎，别抢我手机啊！”
……
周围静悄悄的，连侧头靠近杜珏的小医生都猛地往后退了一下。
众人看向杜珏的目光都有一股子莫名其妙。
明明手机在她自己手上啊，说什么抢手机……
啊！
方朵朵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推了一把眼神呆滞的女人，抢先喊道：“救救我吧！”
女人瞬间意识到什么，手脚并用的一把拽住杜珏打电话的右手，拉扯着将她的电话放在她的嘴边。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的女儿吧！”
“呜呜呜呜……”
长久的委屈和压抑让她泣不成声，杜珏无奈的凑近手机的听筒：“你别拉拽我啊，你和你女儿的事儿确实很让人难过……”
这次杜珏还没说完，女人就率先领会到了杜珏的意思。
“我的女儿被她们抓了！你们一定帮帮我，帮我找到我的女儿！求你，求求你！”吴秀兰抓着杜珏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此刻眼睛亮的惊人。
“……”吴主任咳嗽了一声，长久沉默之后，听筒里终于传来一句询问：“发生了什么？”
有戏！
阿昇和医生依旧一脸单纯，但方朵朵和崔白衣已经明白吴主任的意思了，二人脸上也露出笑意，杜珏长时间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放松。
“我……我叫吴秀兰，在事情发生前一直和女儿在B区经营一家小餐馆。”吴秀兰接过杜珏手里的电话，磕磕绊绊的讲述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是个雨天……我知道B区雨天是不能营业的！”
“我们一早起连门都没有开。莉莉在后面的卧室里睡觉，我在厨房里熬了百合粥，给我女儿养嗓子用的。她喜欢朗诵，没进入游戏之前，还得过朗诵比赛一等奖！”
“莉莉喜欢赖床，但小孩子嘛，喜欢赖床不是什么大事……”
吴秀兰说着说着，又开始哽咽起来，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接着说道：“我在厨房，猛地听见外面乱糟糟的。”
“‘叮呤咣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我偷偷扒着门缝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拉着一个比她还高一头的男孩儿靠在墙边。”
“在她们身后的拐角处，有几个诡异正朝着她们走过来。”
“她很害怕，只抱着那个孩子嘴里不停念叨。”
“我不想管的！”吴秀兰一手抚上了脸颊，“但她们求到了我的门口……”
“她扯着嗓子在喊，有没有人能救她儿子一命！”
“这么大的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开门的话，我知道她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她将门敲得咚咚响，尖锐的嗓音像是玻璃一样划在我的耳膜上……”
“我……我心软了！”吴秀兰脸上闪过一抹后悔与愤恨，“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我开了门，把她们拽了进来……”
“我是笨！是蠢！我怎么就没想想莉莉呢！呜呜……她还那么小……”吴秀兰沉浸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杜珏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起码将整件事情讲清楚。
毕竟，吴主任是杜珏能抓住的最高级别的“帮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