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臣一个人在燕京打拼这么些年，实在是不易，还请殿下...”
昏暗沉寂的晋王府，四处都不透光，只有桌上摆放的几根香烛，烛火的微光晃动着，蔡继明俯首跪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话音还未落就被打断。
“蔡大可别说笑了。本王瞧大人在都察院一手遮天的本事，还以为蔡大人不知何时已经晋任了左都御史，可以轻易结案卷宗。”
蔡继明始终低头，咬牙不发一言，背后早已渗出了一身冷汗，他听到晋王的声音不疾不徐，其中带着几分叹息与无奈：
“本王本不想做到如此地步，可是蔡大人几次三番搅浑本王的计划，实在是令本王心寒啊。”
陆泽川从座位上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面前的蔡继明身上，直到他的身影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他伸出手，捏起蔡继明的下巴，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如果仔细看陆泽川的脸，会发现他有一双极其凌厉的鹰眼，似乎有着看穿一切的本事。他的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扳指，细看满满当当让人花了眼，说出的话却凉薄至极：
“那和尚的尸体，是你偷走的吧？”
见蔡继明没有回应，陆泽川冷笑一声，首长用力，将他的脸撇到一旁，重新站起身自顾自说道：
“蔡大人真是好大的本事，想着一边撒谎哄着本王一边趁不备把尸体偷走，甚至还揍了自己一顿，还真是下得去手啊。”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这点小伎俩可以瞒得过我？以为偷了尸体本王就拿你没办法了？笑话。本王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中用，两面三刀把持不住，如今坏事即将暴露，也怨不得别人。”
陆泽川重新坐回座位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制的手串，颗颗玉珠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在幽暗的烛火中散发出荧荧绿光，将陆泽川的脸照得可怖而狰狞。
蔡继明匍匐在地，他撑着地的双手颤抖着，眼中是充满的血丝。
晋王...晋王就是个疯子！
他的仕途，他的一切。全部都被晋王，还有那个女人毁了！
蔡继明吞了口唾沫，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思绪转圜，回到了两个月前。
那是他最后一次遇到醉棠的场景，也是他一切噩梦的起源。
官场上的都察院御史，大多光鲜亮丽，刚正不阿，可是背地里，他们的算计，恶意，贪财好色并不比任何人少。
蔡继明，明面上是风光无限的右副都御史，他正值壮年，年轻有为，是无数官吏阿谀奉承的对象，可是背地里，他留恋青楼，将无数女子视为玩物。
醉棠是他最喜欢的歌姬，她姿色倾城，歌喉又清丽，最重要的是她是个听话的姑娘，蔡继明的要求，她向来都是言听计从。所以他和醉棠的关系就这样持续了半年之久。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肯定会把醉棠一直留在身边，甚至纳她做个小妾也说不定。
直到两月前，蔡继明正在处理一个极其重要的案件。当时雁北战事极其焦灼，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论再次迭起，吵到后来，更是有主和派爆出了一个惊天秘密：十年前的主和派首领崔景根本没有通敌卖国，他分明是被主战派构陷枉死！
崔景生前品性端正两袖清风，抄家时甚至没有抄出任何金银珠宝，只有崔景书房中藏着一个巨大的木箱，抄家的官吏以为金银都放在了这里，他们费尽心思打开了木箱，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柄巨大的宝剑，上面刻着“秉忠守节”，是上一任皇帝所赠。
正因如此，这件事愈传愈烈，甚至惊动了景烈帝，于是景烈帝特批蔡继明重查此事，若为真，必定要还给崔景一个公道。
蔡继明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经过一番查证后，他心中已经有了判决，但在正式签名画押之前，他犯了色心，决定去见醉棠一面。
那时的蔡继明并不知道醉棠的出身，不知道她就是崔景最小的女儿，他也一直觉得醉棠是十分听话的，不会做任何他不允许的事情。
事实是他错了。蔡继明满足完自己后，便靠在榻上睡了过去，而醉棠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得到的消息，让她知道了蔡继明就是这起案子的审判御史。
她小心翼翼地从蔡继明的行囊中翻到了这起案子的卷宗，同样的，她也看到了蔡继明在上面的一句句主观臆断的批判，和数不清的根本就算不上线索的证据。
其实蔡继明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好好调查这起案子，他早已暗中投靠了主战派，不可能真心实意地为崔景翻案。
醉棠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的双目猩红，握着卷宗的手也开始不自觉地颤抖，甚至连蔡继明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都没有发觉。
原来自己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与耻辱，等待了这么多年的真相和清白，早就已经化作政客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而这么多年遭受的伤害和污蔑，也早就成为了她生命中再也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连自己等待了十多年的公道，也不过是朝堂上一袭而过的海市蜃楼。
醒来的蔡继明怒不可遏，他没有想到醉棠敢忤逆自己，更没有想到醉棠是崔景后人。
最重要的是，她背着自己偷看了卷宗的内容。
经过皇帝特批的绝密案子，经过皇帝批阅结案后就会密封起来，就算是别的御史也没有再次查阅的资格。
这也是他如此肆无忌惮地篡改卷宗内容的重要原因。
可是醉棠偷看到了全部内容，所以她必须得死。
想到这里，蔡继明咬牙，为自己当时的选择感到后悔。
如果他没有选择用赤练藤毒死醉棠，是不是就不会被晋王抓到把柄？
在解决了醉棠后，蔡继明就被叫到了晋王府。
那时的陆泽川还是一副伪装起来的笑面，他的动作亲和又自然，让蔡继明放下了戒心，但还是略微局促地坐在位置上。
他与这位传说中的晋王并没有什么交集。晋王虽然是大皇子，却是一个普通的丫鬟所生，在中宫生下嫡子陆鹤云后，皇帝便再没怎么管过这人，朝廷的大臣也对他没什么印象。
晋王面带微笑，颇有几分想拉拢他的意味。蔡继明随口应着，并没有把这个不受宠皇子的话当回事，直到时辰过了很久，他已经感觉有些不耐烦，晋王才拿出了一份文书，声称希望蔡继明帮忙签下。
蔡继明定睛一看，背后忽然生出一身冷汗。
这份文书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大致就是未来如果有什么与晋王有关的事情，蔡继明在都察院可以多出份力帮帮忙，但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蔡继明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封文书的问题。
或许是因为室内的光线昏暗，蔡继明发现这张纸上的墨水渍微微模糊，甚至逐渐变得透明，他曾处理过一起很严重的贪污案件，涉案人员通过一种雁北特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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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墨篡改账本的信息，用这种墨写下的字不多时就会消失。也正是因为这起案子，让皇帝彻底下令禁止暗巷的草药流通。
很显然，晋王在等着他签下名后在文书上篡改其他的信息，具体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也不敢细想晋王的目的，他只能插科打诨道：
“殿下，微臣突然头昏的厉害，不如把这文书交给微臣，回去签了再还给殿下？”
但是陆泽川完全不给他这个面子，他根本不给蔡继明任何模棱两可的机会，反而冷笑着，态度强硬：“蔡大人签了便是。”
闻言，蔡继明更是放下了笔，他急忙下跪，冲陆泽川行了跪拜大礼，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一命。
蔡继明没有看清陆泽川的表情，但是他的确放走了自己。离开晋王府的蔡继明松了一口气，殊不知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起初，他用自己的职权压下了醉棠的案子，一切风平浪静。但没过多久，晋王妃竟然亲自登临都察院，要求重审此案。他费了不少劲才糊弄过去，却又在年末，听说了青城寺的案子。
他这下终于理解了，这就是陆泽川的报复。他报复的方法，就是他解决醉棠时用的赤练藤。
皇帝已经明确下令禁止雁北药草的流通，并明确提出如果发现必定重惩。
陆泽川不断重提醉棠的案子，不过是因为这株毒性特殊的赤练藤，让自己的罪行被放大直到成为众矢之的。
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以为摘星楼的暗巷除了他不会再有任何官员知晓，自己可以更加悄无声息地结束这个案子，才让陆泽川抓到了把柄。
更加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陆泽川费尽心机，做出青城寺这么轰动的案件，目的不仅是为了引出赤练藤，让人们注意到醉棠的死，注意到他这个凶手。
把玄桢尸体运回都察院的当晚，蔡继明在尸体上检查出了许多与自己有关的东西，陆泽川似乎还丧心病狂地为他整理了一份作案动机，不知何时工整地摆在他的桌前，令人不寒而栗。
蔡继明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提醒，如果不愿意为他所用，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自己背负着污名而死。
那天夜里，他紧握着纸条的双手颤抖，却依然不愿听从陆泽川的命令。
就算跟随了陆泽川，自己也未必能有个好下场，这样一个恐怖的主子，他实在不愿意跟随。
反正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自己做的，他只需要把尸体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就没有人可以发现尸体上那些明显的线索。
对，他还要偷偷去一趟摘星楼，把自己购买赤练藤的罪证给销毁掉，让醉棠的案子彻底成为一起悬案。
他蔡继明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难道会被这样威胁吗？不可能的。
天边的太阳即将升起之际，蔡继明总算是把尸体悄无声息地转移了出去。回到都察院后，他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对着跟随自己的小厮说：“揍我一顿。”
小厮刚跟随着主子处理了一具尸体，整个人还有些后怕，听到这句话，没来由的愣住了。
蔡继明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揍我一顿，快点。”
于是都察院的御史才见到了这一幕。
蔡继明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整个人鼻青脸肿，他身旁的小厮也堂子啊地上，不省人事。
可是没有人看到，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