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程济潭脱拐了，就是走路还有点瘸。
平地没什么问题，慢慢走是可以的，要是走快了，或是上坡下坡之类的，就会瘸得很明显。
脱拐时间比程济潭预期的要早，但这确实是件好事。
换作以前，他肯定会抱着齐意旸乐好久，反复说着“我不用拄拐杖了诶”，但现在，他只能抱着卷卷一直说。
卷卷啊，我不用拄拐杖了。
我终于不用拄拐杖了。
在和齐意旸分手之后，程济潭一直都没觉得心情上有什么改变，除了烦躁就是憋闷，脱拐这件事，倒是让他打心底觉得高兴了。
他准备让村长带他去一趟镇里，买点东西，顺便给家里人和邱声打个电话。
在这段时间里，也是村长一直带着他去镇上的。
看吧齐意旸，没有你，我其实也能过。
是真的，你别不信。
反正这种话，在白天的时候程济潭是真的会信。
但到了夜里，他就会翻来覆去，这种话也会在他脑子里变了样子。
看吧齐意旸，没有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程济潭瘦了，还总感冒，饮食不太规律，除了在村长屋里吃饭，早饭基本是被他跳过了。
所以每次去了镇上，他都是给家里人打电话，从不开视频通话，和邱声也是一样。
这人话太多了，发现一点不对劲就要死命问，邱声还问过他，镇上信号能比村里还差吗，怎么打个视频都不行。
反正邱声都这么说了，程济潭就干脆接着说下去。
他说是啊，镇上信号太差了，只打电话也挺好的，反正，我一切都好。
村长挑了个周六，带着程济潭去了镇上，程济潭一直盯着手机，信号一出现，他就立马给家里打了电话，他说他腿好了，村长正带着他去镇上买东西呢，他想吃点好吃的，再买点卤菜和饮料带回去喝，孩子们最近表现很好，他还要给小孩儿们买点奖励，他问爸妈，买点积木怎么样。
爸妈说，可以啊，你小时候也爱玩这个，你小时候啊，还拼过地球仪和摩托车，每次拼积木都很认真，在书桌前面一坐就是好久。
程济潭笑着说，哎那我的眼睛不会就是这么近视的吧。
爸爸说程济潭瞎说，妈妈说，你难道不记得了吗，你以前总爱躲被窝里看书。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到了最后，妈妈问他：“济潭啊，等村子搬迁，你就回来吧，行不行？别跑那么远了，家里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程济潭沉默着，三轮车也带着他到了镇上。
他听见路边有人吆喝着卖菜，听见有人喊着自家小孩儿，要孩子别乱跑，注意有车。程济潭偏头往旁边看，看见一家蛋糕店，这应该是镇上唯一一家蛋糕店。
蛋糕不太好吃，奶油也不太好。
但那个蛋糕，是程济潭吃过的所有蛋糕里，最喜欢的一个。
“济潭？”妈妈的声音又从电话里响起，“我和你爸爸已经给你找好工作了，只要你回来，什么都不用你操心，工作轻松，待遇还好，你也不用租房子，工作的地方离家很近的，早上可以直接走路去，多方便啊。”
“妈，”程济潭慢慢说着，“我觉得，这边也挺好的……我们今天不吵架好不好，我等会儿还想吃好吃的，不想吵架。”
妈妈没再说话，程济潭就说：“那我先挂了。”
再然后，电话被妈妈挂断。
村长把三轮车停到路边，下车去附近买东西，程济潭就去了旁边一家面馆吃面，顺便给邱声打了电话。
他说，邱声啊我给你说个好消息，我的腿好了，已经脱拐了。
邱声说了声“天呐”，天呐这真是巨大无比的好消息。
程济潭吃着面，听着邱声在电话那头喊着“书桥书桥石书桥”，这人说，石书桥你知道吗，潭潭的腿好了。再然后，就是石书桥的声音，这人说是吗我现在知道了，恭喜啊。
程济潭边吃边乐，邱声又说：“县里又开了好几家新店，全是吃的，还有奶茶店什么的，你肯定喜欢。等你下次过来，把弟弟一起带来，我带你们去吃，吃完再一人喝两杯奶茶。”
“再说吧，”程济潭顿了顿，说道，“我和齐意旸分手了。”
“我他妈——”邱声的嘴应该是被石书桥捂住了。
后面就成了石书桥说话，他说：“没事，等你下次来县里，我们边吃边聊。这段时间别想太多，你今天去镇上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买点吃的，我还想买点卤味来着，”程济潭笑着说，“我现在已经吃上面了，有点油，不过味道还行。”
“县里有一家面馆很好吃，下次让邱声带你去吃，他每周都去，一周能吃五天。”石书桥说完这些，应该是在问邱声“你现在能控制住情绪没”，接着，电话又给了邱声。
“潭潭啊，”邱声开始沉默了，在程济潭这碗面吃到一半的时候，这人才开了口，“我下周来找你，过来陪你待两天。”
“不用，”程济潭说，“你过来一趟太麻烦了。我真没事，放心吧，我好着呢，真的。”
一说到这事儿，程济潭心里就直难受。
他吸了吸鼻子，压住想哭的感觉，夹起一筷子面喂到嘴里。
“给我打视频，”邱声这语气听着还挺凶的，“马上。”
这人把电话挂了，程济潭盯着屏幕没动，几秒后，手机上跳出了邱声的视频通话邀请。
程济潭挂断，邱声就再打过来，他又挂，邱声再打。
没了办法，程济潭接了，他把手机搁桌面，调小声音。
“给我看看你的脸，”邱声“哎”了声，“看脸！”
“在吃面，”程济潭说，“眼镜起雾了。”
“无所谓，我也没让你看我，是我看你，”邱声“啧”了声，“赶紧的。”
程济潭沉默两秒：“你有话就说，没话说我就挂了。”
“啊——程济潭！我要发疯了，我要乱喊。程济潭！我要开始喊了啊！”邱声在蓄力了，程济潭听见他清了清嗓子。
下一秒，程济潭拿起手机：“你看吧，别喊。”
程济潭的眼镜片确实是起雾了，但那也没到看不清的地步，他看见邱声皱着眉头，定在那里不动了，这人身后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哦，是石书桥。
然后，石书桥的脑袋说话了：“程济潭瘦了，瘦好多。”
“我下周五就过来，四点半就下班了，我到时候直接叫个车过去，你发个定位给我，镇上的定位，”邱声说，“去河照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自己看着办。就这样。”
邱声把视频通话挂了，程济潭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叹出一口气，接着就把镇上的地址发了过去。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慢慢吃着剩下的面。
五月十五日，星期五。
现在的天气，白天可以穿短袖，但晚上还是有点冷，得穿长袖，或是加件外套。
邱声上次在视频通话里说，他会在今天来河照村。
程济潭怕这人迷路，在村长屋里吃完饭之后，就回了屋里。
他先是洗了个澡，接着就换上衣服，穿了一件外套，顺便给邱声拿了一件，接着就拿上手电筒，带着卷卷去了村口坐着等。
在十点多的时候，邱声出现在他眼前，卷卷也叫了起来。
这人是坐着摩托车上来的，手里还提了一大堆东西，邱声一看见程济潭就开始喊：“我不是让你别管吗，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程济潭没说话，他看着邱声从口袋里掏钱，接着就把钱给了骑摩托车的那个男人，最后还对男人说：“星期天中午记得来接我啊。”
男人说着“好”，接着就把摩托车掉了个头，出了村。
“提着，”邱声把手里那些袋子递了一部分给程济潭，“都是给你的，我提不下了。”
“这都是什么啊，”程济潭接过袋子，往里面看了眼，“吃的？”
“吃的用的都有，”邱声随便指了一个袋子，“这个里面放的是小蒸锅，可以预约时间自动开始做，剩下的袋子里都是粥啊面啊燕麦什么的，还有咸鸭蛋，你可以配着粥吃。我还给你买了牛肉干和坚果，别天天怼着那些死面包和泡面吃，你以前上学就这样，现在肯定也是，我简直都没话说你。”
程济潭看着自己手里那些袋子，又看向邱声手里的袋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他该从哪里开始说呢。程济潭就这么沉默着，邱声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程济潭才说：“我有好多话想给你说。”
“哎哟……”邱声叹出一口气，“委屈死了吧，还好我离你近。”
这话一出来，程济潭的委屈直接加倍了。
“我不是刚毕业没多久吗，”程济潭问他，“我怎么就来这儿了。”
“你自己要来的啊，”邱声说，“来的时候都没给我说，那叫一个突然啊，我还是听别人说的，你说你多厉害。”
程济潭又问：“你说，我这个老师当得好吗，我有没有当好一个老师。”
“当好了啊，你对学生负责，认真教学，人都伤了也没想着要走，”邱声说，“你是个好老师。”
程济潭问：“那我不好吗？”
“你也很好，是个好人，”邱声顿了顿，又说，“这么说听着好奇怪……反正你很好就对了。以前上学是个好学生，在家里也是很听话很乖的那种，我爸妈都经常夸你，你也是个很好的朋友啊，要不然我这大晚上的，还能和你在村口站着吗，你真的挺好的。”
“是吗，”程济潭把手里那件衣服递过去，接着就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带着邱声往回去的方向走，“那齐意旸为什么和我分手。”
“这件事等会儿再说，”邱声搓了搓胳膊，穿上衣服，问他，“齐意旸住哪儿呢。”
程济潭偏头看他一眼。
“我不打他，你以前给我说过，有事要讲道理，不要动手，这句话，我也经常说给学生们听，”邱声说，“但我是成年人了，我要骂他。”
“知道了，但改天吧，”程济潭对着他笑了笑，“明添已经睡了，小孩儿要是被吵醒，就会睡眠不足，那会长不高的。”
“谢谢程老师又教我一课啊，”邱声瞥了他一眼，“那我以后一定得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能长到两米。”
“两米太高了，”程济潭说，“就长个一米八三吧，我觉得挺好的。”
邱声现在终于有点笑脸了：“是是是，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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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高，一米八三最好了。”
他们一路聊着走回去，卷卷就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
邱声偶尔会放慢脚步，大概是在看程济潭走路的姿势，最后，邱声选了一个不算慢，程济潭跟着走起来也不会瘸腿的速度。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程济潭还专门停了下来，他指着学校大门说：“程老师就在这里工作，你上次过来，我也没带你在村里逛逛，今天正好带你看了。”
“挺好的，”邱声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我想得那么差。”
“这学校都是前几年建的，以前河照村没有学校的，”程济潭往后面指了指，接着边走边说，“现在还算是条件好些了。”
邱声叹了口气，跟着他继续走，走到了一间屋子门口。
再然后，邱声叹了一口更大的气。
他看着程济潭拿出钥匙开门，又看着程济潭打开屋里那盏灯。
“你爸妈要是在这儿，能抱着你心疼一整夜，”邱声往两边看了看，“我心疼你，潭潭。”
“不至于……就是看着不怎么样，其实该有的也都有，”程济潭带着他走进睡觉的屋里，放下东西后，往旁边那扇小门一指，“厕所在外面，是旱厕，洗澡也在那里。”
“我洗完澡出门的，”邱声也放下东西，往床边一坐，“来吧，开始说你的伤心往事，我准备好了。”
突然就这么开始，程济潭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
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邱声也脱了衣服躺下。
“咱俩上次睡一起是什么时候？”邱声问他，“前年？出去旅游的时候是不是。”
“嗯，”程济潭说，“那个时候还是我们两个人去的，你要是早说你和石书桥在一起了，那就是三个人一起去了，我又不在乎这个，主要是玩得开心就行。”
“那个时候是真怕吓着你，再说了，石书桥一有空就去打工，干什么都积极得不行，我说我出去玩几天，他还挺高兴呢，”邱声说，“你知道他当时怎么说的吗。”
程济潭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能出去玩真是太好了，”邱声啧啧两声，“他还说，要是我出去玩了，那他就能多干几份日结的临时工了。”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初中的时候，石书桥懒得搭理你了，”程济潭说，“你那个时候多爱玩啊，上进心什么的根本就和你没关系，他不理你也正常。”
邱声现在还显得挺得意：“嗐，反正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跟着他跑了，他去哪里兼职，我就去哪里，我就不信我和他会没话说。”
“初中就开始兼职？”程济潭问他，“那个年纪还能兼职？”
“能啊，他和他家附近那些小店的老板关系可好了，别人都把他当自己孩子看的，一放假就去小超市收银，晚上再给小餐馆洗洗盘子，帮忙端端菜什么的，”提起这些事，邱声刚才那些嘚瑟劲就又没了，“反正我看着挺心疼的，我不想看见他那样，但我知道，他只能那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你选择陪着他走，真的挺好的。也是没想到啊，你竟然还有这股劲儿，”程济潭为他鼓鼓掌，“真的没想到，果然啊，人在爱情里会变个样子。”
“爱情嘛，总有一方要付出多一点，我觉得这玩意儿，没有绝对的公平，只要两个人相爱，那就够了。至于付出多少这件事……就打个很俗的比方吧，我有时间有钱，我就多陪他，有一千块钱就给他花一千，反正花完我还能再有。但他不行，他没时间也没钱，但他能抽空陪我，有一百给我花个五十花个六十，那就很好了，我没想着榨干他对我的爱，”邱声说，“其实他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但他挺努力的，从小时候开始，就要比别人多付出，我都看见了，我喜欢的就是他那种不服输的劲。而且现在他也好起来了，我和他肯定能越来越好。”
“挺好的，真的，”程济潭顿了顿，又说，“齐意旸……就不是这样，他还没开始就觉得自己输了。他说，我和他的结局不会那么好，我要是和他待在一起，那我以后的日子就真的一眼看到头了。那都是未来的事情了，他凭什么说得这么果断，我都没说什么，他凭什么就先不要我了。怎么就能把日子一眼看到头啊，日子怎么可能看到头，我是真的不信，我不信两个人在一起，能把日子给过死了。我当时也是这么给他说的，我说得特别大声，我那天夜里还骂他了，骂得也很大声，他就是欠骂。”
邱声问他：“你怎么骂的？”
程济潭就把那天的过程讲了一遍，包括那些骂齐意旸的话，也都真情实感地带着情绪说了一遍。
最后，邱声笑起来了。
他说：“我白教了，真是白教了。”
邱声在河照村的时候，程济潭经常会笑着，到了邱声走的那天，他问程济潭：“等村子搬迁之后，你要去哪儿？”
“县里吧，”程济潭说，“我觉得县里也挺好的，我还想看着那三个孩子小学毕业呢。”
“你不是为了齐意旸吧？你还有很多条路可以走，”邱声看着他说，“毕竟，你们现在分手了。要是你俩还在一起，我肯定也不会说什么了。”
“我知道。但路多又有什么用，”程济潭说，“那也要我乐意走那条路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