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响了实在太久。

    夏明珵困得厉害,没等到他哥回来,一个人在床上先睡着了。

    醒来也没看见褚渊,只有床头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熟悉的字迹,和往常一样,严苛履行着作为兄长的职责,提醒他起来记得吃早餐。

    夏明珵下了楼,一边咬着煎蛋三明治,一边给他哥发消息。

    【哥,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睡的哪里?】

    【你生我气了吗?】

    【好吧,这是你和雾凝姐之间的事,我不该问东问西的。】

    【哥我错了我错了理理我理理我[白旗][白旗]】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夏明珵又发了好几个小猫小狗打滚道歉的表情包,企图通过讨好卖乖获得他哥的原谅。

    褚渊:【在开会。】

    褚渊:【没生气,哥哥下午接你放学,带你出去吃大餐。】

    夏明珵:【好!!】

    他又一口气发了一连串的亲亲表情包过去,转而打开和尹宣的聊天框,美滋滋地宣布:【下午上完课我不和你一起吃学校食堂了,我哥要带我出去吃大餐!】

    尹宣:【啧啧啧。】

    尹宣:【有了哥就忘了上课搭子,算了,我已经习惯了。】

    夏明珵:【我下次给你带栗子酥!】

    又想起他哥昨晚的规定,急急忙忙补充:【不过要下个月了。】

    尹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栗子酥还是一月一次的限定款?】

    夏明珵吃完早餐,看快到早上第二节课的时间,司机也发来消息说在楼下等着他,拽起书包匆匆下了楼。

    上下午的课间隔了小半天,夏明珵和尹宣去了图书馆学习,中途带水杯去接了水,回来后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小纸条。

    尹宣在桌对面埋着头刷刷写英语四六级的卷子,丝毫未觉,夏明珵好奇地打开纸条。

    【明珵,我想和你见一面。】

    纸条上标着楼上单独小会议室的房间号,最下面的落款出乎意料,写着陈雾凝。

    雾凝姐找他?

    夏明珵一头雾水,猜着大概是因为他哥,没打扰对面做题的尹宣,带着纸条离开了自习室。

    他上了楼,按照纸条上给的房间号找到了玻璃隔间的小会议,轻轻敲了敲门。

    陈雾凝来开了门,看到夏明珵,温和道:“明珵,进来吧,我们聊一会儿。”

    夏明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忐忑问:“雾凝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雾凝的视线落在夏明珵的脸上,目光闪过复杂。

    少年脸庞白净,气色很好,透着微微的粉,眸底明亮清透得像一汪见底的泉水,情绪再好懂不过。

    明眼人都知道褚渊在和她划清界限,暗地里把她当笑话看的人更是不少,只有面前的少年傻乎乎的,每次见了她,会主动凑过来,很乖地喊她雾凝姐。

    只有被家里保护得周全,才养得出这么天真单纯的性子。

    陈雾凝忽然有些不忍,别开了视线,推来一份文件,轻声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夏明珵疑惑不解地接了过来,拆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了张薄薄的纸。

    是一份匿名的血缘鉴定书。

    上面的专业用语晦涩难懂,夏明珵看得晕乎乎的,不明白陈雾凝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个。

    陈雾凝提醒他:“看最后。”

    夏明珵看向了鉴定书的最后一栏。

    【鉴定意见:根据此次鉴定结果,排除外源干扰等特殊状况,排除样本A与样本B存在生物学关系】

    “我和你哥参加了同一场酒会,让人取走了他用过的酒杯,和你参观公司时喝过的水瓶一起送去做了DNA检测。”

    陈雾凝道:“这份血缘关系鉴定书检测的是你和褚渊,报告显示你和你哥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夏明珵像是忽然听不懂文字,面露迷茫,呆呆地重复:“我和……我哥?”

    陈雾凝点了头:“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没有血缘关系的存在,褚家的家产分配不可能有你的份,不管你的出现是因为医院出错,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同样代表着你抢走了另一个人的父母、兄长,和不属于你的人生。”

    夏明珵脸色苍白,握着血缘鉴定书的手指仓惶地颤了一下。

    “褚渊是我的学长,但现在我和蒋家已确定了合作意向,和你哥站在了对立面,我可以用这份血缘鉴定书大作文章,用豪门秘辛打舆论,又或者当作商场上谈判的条件,但是我不想这么下作。”

    “褚学长很宠着你,我也碰到过夏伯母带你逛街,看得出来,也对你很好,我想他们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当然,你也可以不信这份鉴定书,自行去进行血缘关系鉴定。”

    夏明珵的脑袋嗡嗡的,像在听天方夜谭,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陈雾凝叹气道:“从大学到现在,我一直等学长回头,逼到这个程度,他依旧不为所动,我看清了,也彻底死心了——这也算是我为学长做的最后一件事,学长他既然不肯见我,那我就转交给你吧。”

    她有朋友在私人的基因检测机构里工作,听过无数狸猫换太子的豪门秘辛,上次夏明珵跟着学校来公司参观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些传闻,暗地委托了这一份血缘鉴定。

    但做到这里已经是逾矩,不能再插手更多。

    陈雾凝望着面前的夏明珵,心生怜悯:“明珵,你知道后面该怎么做吗?”

    夏明珵失魂落魄道:“我……知道。”

    如果是他抢走了别人的人生,占据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十九年来,他偷来的、错位的所有宠爱,就应该还回去。

    夏明珵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会议室。

    回到自习室,尹宣抬头看到他,吓一跳,压低声音急急问:“明珵,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夏明珵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线细微地颤抖:“小宣,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下午三四点,夏明珵回了趟家里。

    夏婉君在喝下午茶,见夏明珵进了门,面露惊喜:“小宝,没去上课吗?”

    夏明珵像往常那样撒娇,在沙发上抱住夏婉君:“有一节选修课,老师讲得很无聊,我想妈妈了,就翘课回来了。”

    夏婉君笑起来:“要是让你哥知道,肯定会说你了。”

    夏明珵问:“妈咪会告诉哥哥吗?”

    “那当然不会了!小宝回家,妈咪开心还来不及呢。”夏婉君乐不可支,摸了摸夏明珵的头,“小宝在朋友那里住得习惯吗,要不要搬回家里?”

    夏明珵摇摇头:“我答应尹宣要一起好好学习的。”

    “好吧。”夏婉君无奈叹气,“那小宝要是想家里了,记得随时回来。”

    夏明珵乖乖点头,又道:“妈妈,我带过去的被套睡得不舒服,想换一套。”

    夏婉君叫来佣人:“陈妈,去我衣帽间里帮小宝拿一套新的被套,那套我新买的桑蚕丝的。”

    夏明珵赶紧道:“妈妈,还是我自己去拿吧。”

    夏婉君拍拍他的手,笑着道:“好,你自己去选花色。”

    夏明珵上了楼,不多时就带着一床浅蓝色的被套下楼,和夏婉君说了没几句话,就说要回去了。

    夏婉君安排家里的司机送夏明珵到了尹宣的公寓楼下,夏明珵上了楼,将几个方块大的透明袋交到了尹宣的手上。

    透明袋里装着几根头发,外面贴着名字标签。

    尹宣忧愁:“你真要做亲子鉴定?”

    夏明珵闷闷的:“嗯,我的副卡绑着哥哥的账户上,有什么支出他都知道,只能请你帮我了。”

    手机上跳出褚渊的消息:【阿珵没在学校?】

    夏明珵恍然一惊,发现自己竟忘了褚渊说要接他放学,急急回复:【我回家了一趟,家里的司机送我到了尹宣的公寓这儿。】

    他赶紧道:“小宣,我走了,我哥来接我了。”

    尹宣欲言又止:“帮你是小事,我找人给你做加急的,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出结果,但你有没有想过鉴定结果出来以后……”

    夏明珵勉强笑了笑:“我已经想好了。”

    尹宣认真道:“不管明天的结果怎么样,先说好,我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这个人,和你姓什么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我以前就听家里说过褚家的小儿子因为早产有先天性心脏病,刚认识的时候,家里就让我离你远一点,怕惹出意外,是我自己选择要和你做朋友的。”

    他也是在交了朋友后才知道,传言不能尽信,夏明珵能跑能跳,传说中的先天性心脏病早就治好了。

    夏明珵眉眼一弯,抱了下尹宣:“我知道的,谢谢你哦,小宣。”

    尹宣更是不忍:“要是你哥不要你了,就回来找我。”

    夏明珵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听到这句话,鼻尖一酸,眼圈迅速泛红,泪水打转。

    “哎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尹宣的脸上满是懊恼,心里骂自己多嘴,“说不定那个陈雾凝做血源鉴定的标本被污染过了,结果不真。”

    夏明珵知道尹宣是想安慰自己,努力笑了一下:“对,有可能的。”

    他下了楼,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不远处。

    司机等在车外,见夏明珵过来了,恭敬喊了声小少爷,低身替他打开后门。

    夏明珵第一次觉得这声小少爷有些刺耳,默默坐进了后座。

    褚渊黑色西装笔挺,长裤包裹的双腿交叠,正在看平板上的报告,看到夏明珵,第一时间皱起眉宇,坐正收起了平板:“谁欺负你了?”

    夏明珵磕巴了下:“没、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哭没哭过,我能不知道?”

    褚渊把夏明珵拉近到身边,语气变得温柔:“乖宝,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夏明珵又有点想哭,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哥,我不想去外面吃饭了,我们回去吧。”

    褚渊低眸注视他片刻,转过头,吩咐司机开回公寓,又打电话让餐厅把餐食送过来。

    等回了公寓里,褚渊语气凝重:“阿珵,现在可以说了吧,发生什么事了?”

    夏明珵在路上想好了理由,道:“我想妈妈了,逃课回了家一趟,怕哥哥说我。”

    “撒谎。”

    褚渊语气淡淡:“阿珵,哥哥不会连你是心虚,还是委屈都分不出来。”

    刚上车的时候,他的阿珵哭过的眼睛红红的,分明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爸发现你住过来,说你了?”褚渊皱眉,自己进行了否决,“不会,他下午约了人打高尔夫,不可能在家里碰见你。是尹宣?还是学校里出了什么事?”

    夏明珵只是摇头,多问几句,又开始低头掉眼泪。

    是最委屈的、最胆怯的那种哭法,抿着唇,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不吭,眼圈通红像小兔子,晶莹透明的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扑簌簌地往下砸。

    褚渊被他哭得没了法,平日在商战名利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在此刻也手足无措,只能抱着怀里的少年哄了又哄:“不哭了乖宝,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说,哥哥怎么帮你?”

    但不管怎么哄,夏明珵依旧不说原因。

    餐厅派了人送餐来,按了门铃,褚渊将餐食带回了餐桌,哄着夏明珵先吃饭。

    夏明珵终于不哭了,但变得格外黏人,抱着褚渊不肯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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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渊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喂他吃饭。

    等夏明珵摇头说不吃了,褚渊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夏明珵小小声地喊:“哥。”

    褚渊道:“嗯。”

    夏明珵又喊:“哥。”

    褚渊拿指腹抚去夏明珵眼尾的泪,耐心地又应了声。

    夏明珵的声音细细抖着:“我害怕。”

    褚渊道:“害怕什么?”

    夏明珵不说话了,将脑袋埋进褚渊的胸口无声抽泣,温热的泪水慢慢浸湿了一片。

    褚渊把夏明珵紧紧地圈抱在自己的怀里,低声承诺:“乖宝,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都会帮你解决,不哭了好不好?”

    那如果哥哥不是哥哥了,也会帮他解决所有的事吗?

    夏明珵不敢想,更不敢问。

    他哭累到睡着,褚渊抱他到了卧室的床上,转身去了书房,神色阴鸷,拨出了通话。

    对面是负责暗地里保护夏明珵的保镖,战战兢兢地答:“上完课,小少爷和尹宣进了图书馆,下午三点半让司机送他回了家,待了不到半个小时……”

    家里的佣人有褚渊布置的眼线,早就一字不漏重复过夏明珵和夏婉君的对话,并没有奇怪的地方。

    褚渊打断:“阿珵在图书馆做了什么?”

    保镖迟疑道:“进图书馆需要人脸识别刷校卡,过安检,我们想着里面很安全,也担心进去以后跟得太明显,一直都在外面等的小少爷。”

    褚渊没说话,保镖一个激灵,立即保证:“褚总,我们下次会借一张校友卡跟上去的。”

    褚渊道:“今天的录像和照片发给我。”

    对面很快将夏明珵今早离开公寓,在外一整天的录像和照片发来。

    电脑屏幕反射的光芒幽幽,帧帧画面,倒映在褚渊漆黑晦暗的眸底。

    少年在教室里听课写笔记的神态专注,课间和朋友聊天说话,笑成了弯弯的月牙眼,课程结束后走在走廊上,还被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拦住问是不是单身,要他的联系方式,少年窘迫地红了脸,赶紧摇头,说家里不让谈恋爱,被尹宣取笑了好一阵。

    从图书馆里出来,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低着头,背着书包走得很慢很慢,心神不宁,还差点被路坎绊倒摔跤。

    褚渊的胸口窝着一团火,想骂他雇的那群保镖都是瞎的吗,他家阿珵这么伤心,居然没人看出来,更想骂自己,居然这么久都没发现保镖没跟进图书馆这件事。

    “哥?”

    书房门口传来一点动静。

    夏明珵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木地板上,看起来很可怜:“你还要忙工作吗?”

    褚渊关上电脑:“没有工作。阿珵怎么不睡了?”

    夏明珵不敢说自己刚才做梦,梦到他哥不要他了,只低声道:“睡醒了,想要哥哥陪我。”

    褚渊眸底的情绪变得微微柔软,轻声应了,过去把夏明珵抱了起来,回了卧室里。

    夏明珵做了噩梦惊醒,没什么睡意,往褚渊的怀里拱拱挤挤,扒拉着不肯放手。

    褚渊的语气带着笑:“乖宝,让哥哥先去换一身睡衣好不好?”

    夏明珵这才放开手,乖乖缩回被子里。

    褚渊换了睡衣回来,又从浴室带回冷毛巾给夏明珵敷眼睛:“今天哭了这么久,明天眼睛该肿了。”

    夏明珵蒙着眼睛,哼哼道:“那我明天不去学校。”

    褚渊笑了笑:“好,不想去就不去,我在家陪你。”

    夏明珵愣了下,取下盖在眼睛上的毛巾:“哥哥不去公司,没关系吗?”

    褚渊轻轻捏他的脸,语气无奈宠溺:“公司一天没了我也能转,阿珵一天没了我,不知道又要哭多少回,天天说自己长大了,却比小时候还能哭。”

    小时候的阿珵,醒来看不到他会哭,不抱了放下来也哭,在地上摔倒了不肯起来,哇哇大哭,含糊不清地喊:“哥哥、要哥哥。”

    他听到动静赶过去,小孩的黑葡萄眼睛水汪汪的,伸出两条软乎乎的白藕臂,跌跌撞撞走过来:“哥哥、哥哥抱。”

    粘得像甩不掉的小糖糕,让人头疼,更让人心软。

    长大一点了,变乖巧懂事了一些,但每回做了噩梦,依旧会抱着枕头,眼泪汪汪地往他房间里钻,害怕地躲进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服,恨不得片刻也不分离。

    父亲曾隐晦地提醒,不用太过纵容。

    但他的阿珵是他的“弟弟”,不是父亲一言决断就能随意送走的小狗,他只用当作没听见。

    夏明珵也想起了过去,语气黯淡:“要是可以不用长大就好了。”

    褚渊坐在床边,将夏明珵揽进自己的怀里,郑重道:“在哥哥这里,阿珵不想长大,那就可以永远不长大。”

    夏明珵靠在他哥的怀里,记着这一刻的温度,闭上眼,虔诚地在心中祈祷。

    不长大,是个不可能的奢望。

    他只求明天的到来,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第二天如约而至。

    夏明珵说自己已经没事,下午要去学校上课,褚渊虽然放心不下,但看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点了头。

    褚渊送他去学校,叮嘱:“要是不开心了,想回家了,或者身体哪里不舒服,就立刻给哥哥打电话。记住了吗?”

    夏明珵笑着点头:“记住啦。”

    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目送车辆离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漂亮的眉眼变得失落。

    尹宣出来接他。

    只用见一面,夏明珵已经从尹宣脸上的担心神色知道了答案,手脚僵硬发冷,站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原来他真的是那个,偷换了别人人生的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