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身下的转椅柔软又舒适，耳边充斥着嘈杂的争执响动，伴随着呼啸风声，两道扭打纠缠的人影在长栖川风眼前重复出现。天花板、灰白的墙面、争执的两人、天花板、墙面、人影……视线跟着飞速旋转的座椅不停颠倒，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
直到一道脚步声从门口由远及近，第三道身影缓步踏入办公室。来人小心避开场内打斗的两人，穿过略显狼藉的办公区域，径直走到长栖川风面前，抬手稳稳按住转椅靠背，硬生生阻停他自娱自乐的旋转。
“长栖川君，你的任务报告还没写吗？”
来人垂着一双无辜温顺的狗狗眼，眉眼柔和，正是这几日长栖川风的临时搭档——土屋凌平。
这场简易版离心机试验堪称完美。即便方才跟着转椅高速旋转了许久，突然停下后，长栖川风依旧面色平静，头脑清醒，简直是出色的宇航员预备役。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淡淡开口：“你去桌子上找找，能找到就给你。”
听起来很像是在工作中故意为难人的恶毒同事，只因为一点不满情绪就开始欺负可怜后辈，让人端茶倒水，干尽苦活累活。
可惜土屋凌平既不无辜又不是后辈，也没有给长栖川风端茶倒水。
土屋凌平低头看向长栖川风满目狼藉的工位，一瞬间只觉头皮发麻。长栖川风的办公桌一直是出了名的杂乱，桌面堆满卷宗、笔录表单与零散物证复印件，文件层层堆叠毫无秩序。
这样杂乱一来是他经手的案件繁杂琐碎，每日外勤与问询任务接连不断，根本无暇整理桌面；二来是长栖川风总能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堆里精准找出自己需要的资料，久而久之便彻底放弃了收拾工位。
但面对这种景象的土屋凌平只觉晴天霹雳。想要在保证整座文件堆不出现坍塌的前提下，找出一份薄薄的任务报告，难度堪比破解一桩毫无线索的悬案。
心虚的土屋凌平没法反驳，只能抿了抿唇，流着宽面条眼泪，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在杂乱的桌面间翻找起来。
一回想起那次任务发生的事情，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两人搭档的第三天，前两日都十分平稳地度过，长栖川风私下还感慨，土屋凌平也没有像大野凑说的那样容易惹事，这份感慨没持续多久，就被对方亲手打破。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彼时两人刚走访完目击证人，驱车返程途中，车载无线电传来紧急播报。
新宿区突发街头抢劫案，嫌疑人逃窜至河边区域。
二人恰好就在案发周边路段，便驱车赶往现场。抓捕过程十分顺利，长栖川风率先追上逃窜的劫匪，眼看就要将人当场制服，跟在身后快步追赶的土屋凌平一时没注意脚下，被石头狠狠来了个过肩摔，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径直往前扑去，一头将长栖川风怼进了河里。
事发之后，长栖川风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没有责怪，没有秋后算账，仿佛这场狼狈的落水意外从未发生。可越是平静，土屋凌平心里越发忐忑不安，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秋后算账，毕竟大野凑或是冈本卓也遇到这种事情都要揍他一顿才能罢休的。
也正因这份心虚，此刻面对长栖川风小小的刁难，他只能乖乖接纳，不敢有丝毫怨言。
另一边，原本在办公室内大打出手的两道身影，在注意到土屋凌平的到来后，动作齐齐一顿，停下了缠斗。
说是大打出手，实则全程都是松田阵平单方面动手，萩原研二从头到尾都在挨揍，萩原研二刚开始还企图辩解几句，在发现效果不佳后不再开口。
松田阵平在将米花中央医院排查出来的炸弹及时拆掉之后，终于想起来一开始那位心虚的队员，在他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之下，对方终于将隐瞒的事情说出——萩原研二擅自进入摩天轮拆弹的事情。
机动队队长担心松田阵平在那种时候得知消息情绪失控，做出冲动过激的行为，刻意吩咐不要将此事告知他。
万幸最后有惊无险，萩原研二平安走出摩天轮，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可得知全部经过的松田阵平，意识到萩原研二行为的危险之处，压抑的心惊与怒火再也克制不住。
刚刚在三系办公区，碍于陌生环境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尚且能克制情绪，只是沉着脸没有发作。一回到熟悉的地盘，便当场抓住萩原研二，开始厉声训斥。
只是回到自己办公室就能观看一场真人快打的长栖川风表示：非常有含金量的打戏，好看爱看。
松田阵平的怒气发完，看着萩原研二可怜兮兮的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找到萩原研二的工位便坐了下来。
松田阵平清楚在那种情况下，他也会做出和萩原研二一样的选择，可正因为如此，他更清楚当时的萩原研二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友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危机都是同一人带来的，一想到这件事松田阵平就怒火中烧，要不是他回来得比较晚，非得当场打那个炸弹犯一顿。
萩原研二自知理亏，非常狗腿地凑过来，又是捏肩又是倒水，用一咪咪余光悄悄观察揣测松田阵平的情绪等级。
见此，松田阵平冷哼一声。
“小阵平别生气，既然炸弹犯都被抓住了，我们今晚出去庆祝庆祝怎么样？”萩原研二露出灿烂的笑容。
可以看到萩原选手向松田选手发出了一记魅惑。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都下得去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松田阵平偏过头，没有说话，难道他躲过了吗？这就是幼驯染的魄力，能说这是得到了就不珍惜吗？
半晌，松田阵平点了点头。
看来松田选手对抗失败了，果然，无人能在萩原选手的灿烂笑容下坚持己见。
长栖川风披上旁白的大衣，在一线解说着。
在得到松田阵平的回答后，萩原研二如同夜晚树上的猫头鹰一样，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堪称史诗级鬼回头，看向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余光一直往他们那里撇的长栖川风。
刚好和萩原研二对视上的长栖川风下意识垂眸，假装自己正在看手心。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对。
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长栖川风再次抬眼，这次的视线变得理直气壮起来，大大方方地把两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萩原研二朝着长栖川风招了招手，热情地邀请起来：“说来能抓到炸弹犯还多亏川酱，没有你研二我可就被炸上天了，这么看其实川酱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晚上来聚餐庆祝一下怎么样？”
长栖川风现在的情况面对这种邀约内心其实还是有些抗拒的，从系统给他叽叽歪歪说了一堆他是历史的一部分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上不下的。
一开始，长栖川风真的有想过，如果不管萩原研二，对方会不会真的被炸死。还是像他推测的那样，会有天神下凡救他一命，但推测就是推测，谁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而且养只老鼠，三年都得处出感情，更别说是搭档了三年的同事了。
他最终还是做了这个任务，任务的报酬十分可观，比三年前的连环杀人犯给的都多，或者说，比他辛苦一年攒下来的总值都多。
萩原研二，是一个只要活下来，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无与伦比好处的人。
这样的人，却在他的过去里，消失了。
这样的想法，多少有点对不起自荐犯罪界未来的莫里亚蒂身份，但即使是莫里亚蒂也不会无差别杀害所有人类，更何况他是喜欢兵不血刃的类型，合格的莫里亚蒂是不会亲手犯罪的。
从第一次绑定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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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的那一天，长栖川风便对这个世界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他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一个人站在地球，生活中的繁杂琐事几乎将其压垮，却在来到宇宙中的那一刻，在太空中回望蓝星的那一刻，意识到原来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渺小。
长栖川风就是这样一个状态，他无法认真看待这个世界，即使过了那么久，他依然这样。
或许当初那个人说得没错。
长栖川风有些烦躁地抠了抠手心。
死人就不要出来烦他了。
长栖川风偏过头，回避了萩原研二的视线，“我就不去了，佐藤邀请我去联谊。”
作为优质男警，单指外貌这一点，长栖川风的品相非常不错，宫本由美认为，把长栖川风当核武器带到联谊里会很有意思，于是经常向他发来邀请。
虽然都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萩原研二拖长了声音，疑惑地开口：“哎？佐藤小姐居然成功了吗？”
据萩原研二所知，目前还未有人成功将长栖川风拉入任何聚会。
前几天还在跟佐藤美和子打赌的萩原研二微微瞪大了双眼。
难道长栖川风的第一次就要被佐藤美和子夺走了吗？
“什么叫第一次啊，你小时候的国文成绩不是很好吗？”松田阵平在听到萩原研二不小心说出口的心里话后，大受震撼。
“你们私底下还拿我开赌？”长栖川风的关注点比较新奇，他意外又不意外地发现，萩原研二在短短几天就和佐藤美和子混熟了。
两个人甚至可以偷偷说他小话。
萩原研二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因为太震惊而把心里话说出口，当事人就在面前，这种事情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不过说都说了，他干脆解释清楚：“因为佐藤说，自从进了搜查一课，川酱就再也不接受邀约了。”
“明明之前警校的时候还会偶尔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现在完全成为稀有角色了。”萩原研二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之前喊川酱聚会，一次都没成功过。多少让研二酱很失败呢。”
“因为我很忙。”
长栖川风偏过头，双手抱胸，脚下一推，坐着自己的战车回到了工位上。他伸出手拍了拍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向两人示意。
对了，土屋凌平最终还是把他的文件弄倒，但长栖川风大发慈悲地把人放走了，他想要什么文件只要开技能扫一眼就行，看过的文件会有特殊标记，再乱也能找到。
萩原研二一只手捏着下巴，歪头思考：“确实，川酱好像无时无刻不在遇到案子。”
“明明每天都准时下班，一秒钟都不愿多待，却总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案件回来呢。”
松田阵平因为这样的描述震惊地看着长栖川风。
松田阵平和长栖川风并没有像石川凉介那样以为的认识便是天雷勾地火，一见如故。
松田阵平其实和长栖川风不算很熟，两人都不算热络的性子，何况爆/炸/物处理班也很忙，长栖川风更是秉持着只要认识就算朋友的想法，完全没有朋友也需要联络的意识。因此平日里松田除了来找萩原研二，就没有其他机会能遇见长栖川。
居然还是个案件体质。
没想到传说中的案件体质还能在现实中出现。
要是被系统知道松田阵平的想法，才要大呼对方见识得少，真正的案件体质还没出现呢。
长栖川风摊开手，露出无奈的神情：“所以，为了大家的聚会顺利进行，我就不去了。”
即使说出这句话，就代表他其实刚刚在胡扯，佐藤美和子的邀请没有成功。但他依旧要问。
“对了，记得告诉我盘主是谁，我也要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