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第一权臣 > 39. 小意
    昊阳城北门外。

    风卷着地上的碎黄叶,打着旋儿从马蹄边滚过。

    郭淮穿着一身玄色软甲,站在出城的官道旁。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不舍的笑意。

    昨天夜里,孙府送来的第一批三千石陈粮已经入库。

    困扰他孟州郡几年的死局,竟被眼前这个坐在马车里喝茶的年轻人,轻描淡写的破了。

    他看着温仲卿挑开车帘的那只手,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人心计,他怕是得罪不起。

    这人手里不仅捏着他私调战马的字据,又用张湉延的药方攥着他夫人的命,现在连整个孟州郡的钱袋子,都被他们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这哪里是被发配的落魄皇子,分明是过境的阎王。

    上了这条贼船,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殿下,王妃,此去燕北山高路远,还望一路珍重。”

    郭淮低下头低,恭敬地行礼。

    “郭大人留步。”

    温仲卿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平缓,听不出喜怒。

    “这孟州郡的风沙太大,郭大人往后走夜路,可得把眼睛擦亮些。那笔买卖要是出了岔子,不用西苑那位动手,这北地的胡人就能把昊阳城踏平。”

    郭淮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下官谨记。”

    车窗帘子落下。

    鸿安骑在高头大马上,扬起手里的马鞭。

    “启程!”

    两百名黑甲悍卒护卫在车队两侧,浩浩荡荡地顺着官道往西北方向开拔。

    郭淮站在原地,直到车队扬起的黄尘彻底散去,才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郭淮身后半步,长史邓谦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腰弓得很低。

    就在郭淮抬头送别的一瞬,邓谦低垂的眼皮往上抬了半寸。

    昨夜丑时,一只灰鸽趁着夜色飞出了长史府的后院。

    事情既已如此,那么他继续安安静静地当他的小吏。

    以后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邓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抹苦笑。

    远处,阳光明媚。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车辙,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越往西北方向走,沿途的景致越发荒凉。

    原本在昊阳城附近还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现在连个人影都找不着,只剩下大片大片墨绿色的野草在风中摇晃。

    立秋已至。

    北地的秋天短得吓人,虽然刚立秋,但此时的风里已经夹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显得有些舒爽。

    秋高气爽,正是登高眺望的好时节。

    可惜,今年的秋天,注定了忙碌与筹谋。

    温仲卿把车窗拉开,手中捧着一册燕地地质,仔细研读。

    燕地多塬、梁、茆、沟壑为主,土质疏松多孔,极易滑坡、水土流失。加上常年干旱,降水极少,黄土表层常年风化剥落,种植不易。

    想要治理,恐怕很难。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按照现代的话来说,分三步,工程、生物、管控三管一下。

    时间虽长,倒也是利民百世之策。

    想到这里,温仲卿又推算了一下时间。最多再过三个月,大雪就会封山,若是不能赶在冬日之前在燕北落脚,把御寒的物资筹备齐整,恐怕不仅他们这几百号人大部分会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到了那边,恐怕又要冻死一批。

    这路,还是要赶。

    张湉延手里捏着那把羽扇,没摇,只是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

    他的心里还在想着行商之事。

    “青云兄把这摊子买卖直接丢给孙衷,就不怕他卷了第一批货款,直接跑去江南置办田产?”

    温仲卿闻言,回过神来,他端起案几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这才慢慢说道。

    “他跑不掉。”

    取出舆图,温仲卿的手指点在孟州郡的位置。

    “郭淮那张盖着大印的调令在他手里,那就是催命符。只要他敢走货,就得仰仗郭淮手底下的兵。他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张湉延笑出声来,手中的羽扇轻晃。

    “郭淮拿了银子要养兵,孙衷赚了差价要扩充商道。这雪球只要滚起来,整个孟州郡的命脉,就全攥在青云兄手里了。”

    “这只是第一步。”

    温仲卿又点着舆图上的北方,意有所指。

    “等我们到了燕北,恐怕需要用钱的地方,只会比现在多十倍。”

    张湉延摇动羽扇的手不停。

    因为急着赶路,他们错过了前方的驿站,只能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在野外扎营。

    黑甲悍卒在背风的山坳里升起十几堆篝火。

    干枯的松枝扔进火堆,劈啪作响,崩出点点暗红色的火星。

    马车停稳。

    鸿安踩着脚凳,撩开厚重的毡布门帘。

    “王妃,张公子,该下车了。营帐已经扎好,火头军那边马上开饭。”

    张湉延先一步跳下马车。

    温仲卿紧随其后,他的视线在营地中一扫,心中了然。

    “崇殿下又去打猎了。”

    鸿安笑着应了,并且悄悄抬手,指了指北边。

    顺着鸿安的指示,温仲卿这才看到袁崇。

    自从腿伤好了后,袁崇就不甘于屈居于马车之中,总是骑着马,与黑甲悍卒们一同骑行。

    此时,不远处的一处水洼边,袁崇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外衣,清洗一只刚剥了皮的成年獐子。

    血水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溅起一朵朵红色的血花。

    像是感觉到了视线,袁崇侧头,看到是温仲卿时,眉头一挑,随手把处理干净的獐子肉扔给旁边的火头军,自己在水洼边洗了手,这才走过来。

    有了野味的加入,夜晚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油脂被炭火烤出来的焦香味。

    吃过晚膳,侍从们将骨头掩埋,清理完营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温仲卿跟张湉延商讨完接下来进入燕北的事情后,这才独自一人掀开主帐的门帘。

    帐内燃着一盆炭火。

    袁崇盘腿坐在矮榻上,背对着光。

    他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刀刃在指尖转得飞快。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连下颌角的线条都透着股冷硬的煞气。

    温仲卿在门口站定,视线在袁崇绷直的后背上扫过。

    “殿下这是怎么了?”

    袁崇手上的动作停了。

    “咄”的一声。

    刀尖直挺挺地扎进旁边的案几里,入木三分。

    他没回头,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凉。

    “夫人近日看起来,颇为开心。”

    遭了,这疯狗又犯病了。

    温仲卿在心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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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崇这人属狗的,领地意识极强,自从上次去孙府参加赏花宴没带他,他就隐隐有些不悦,并且这一路上忙着和张湉延核对信息,商讨燕北之事,的确是冷落了他。

    想来,这是袁崇不满了。

    温仲卿解下披风挂在架子上,走近两步,直接伸手搭在袁崇握刀的右手上。

    袁崇的手微微动了动,被温仲卿紧紧的握着,也就不再继续。

    “殿下今日狩猎可还开心?”

    温仲卿顺着他的手背,指尖滑进他的掌心,轻轻捏了捏他指腹上的老茧。

    “那只獐子味道鲜美极了,肉质紧实,烤得也恰到好处。”

    说到这,温仲卿弯下腰,视线与袁崇平齐。

    “不知崇殿下下次,是否还愿为我猎?”

    袁崇听得出这是温仲卿故意岔开话题,拿话在哄他。

    但他也丝毫生不出怒气。

    他转过头,炭火的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那股戾气被这句话硬生生压下去了大半。

    “殿下这把刀,是留着砍敌人脑袋的,不是用来跟自己人置气的。”

    温仲卿把匕首从案几上拔出来,反手塞进袁崇的刀鞘里。

    袁崇盯着温仲卿看了半晌,反手一把攥住温仲卿的手腕。

    “你想吃,本王就去杀。”

    他把温仲卿拉到矮榻边坐下,“你是本王的,别忘了。”

    温仲卿笑着应了。

    情况缓和,两人就着炭火又说了几句接下来的路程安排,袁崇那张冷了一晚上的脸,这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夜色深沉。

    后半夜。

    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

    温仲卿睡得并不踏实。

    一阵尖锐的马嘶声猛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帐篷外布上的闷响,连带着整个帐篷的骨架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温仲卿睫毛一颤。

    外头猛然炸开的惨嚎声,直接把温仲卿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还没等他睁开眼,一只大手已经虚虚的按在他的脸上,掌心的热度直接盖住了他的双眼。

    “你继续睡,我出去看看。”

    袁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杀意。

    掌心的纹理压在眼皮上,温仲卿整个人已经彻底清醒。

    他没动。

    也没有试图扒开那只手,只是在黑暗中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嗯。”

    覆盖在脸上的热度抽离。

    袁崇连外衣都没披,提着长剑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冷风瞬间灌进来了半秒,又止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温仲卿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不仅有黑甲悍卒拔刀的出鞘声,还夹杂着某种粗重喘息声,以及利爪挠挠铁甲的刺耳声响。

    野兽袭击?

    温仲卿坐起身,手摸向枕头底下那把改制过的微型木弩。

    普通的野兽,绝对不敢靠近有两百名带甲护卫、点了十几堆篝火的营地。

    除非,这些野兽是被人赶过来的。

    是南韩公?还是其他?

    温仲卿没有头绪,他把木弩端平,箭簇对准了不远处的帐帘。

    帐帘外,一道极其庞大的黑影,正贴着帐篷的布面,慢慢弓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