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魇如花的姑娘蝶一般飞扑而下,余端唯恐她摔着,隔着两阶山道,就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止住冲势力,待那姑娘站稳后,便触电似地松了手,背在身后,目光克制地打量着她。
攸止站在两阶山道之上,仍需抬头方能正视余端。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毫不避讳地将余端上下审视一圈。余端被她瞧得心头微微发麻,颇不自在,正想说点什么,偏偏来时路上积累的一腔话语此时此刻愣是剥不出一丁点头绪。
那些无力的、惊惶的、疯狂的念头在这个人面前,竟是消散成一片一片,沉入水里去了。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不必说。
他正兀自发着愣呢,却忽听面前的姑娘拖长了音调问道:“漂——亮——鬼,我说什么来着,这才几日,你怎么就把自己又搞成这副样子了,真真让人不省心!”那把娇软的嗓音饱含质问,却又因冷得不彻底,混合出一种别样的韵味。
攸止身子前倾,抬手揪住余端的一侧耳垂晃了晃,道:“说话呢,你发什么呆,搞成这样子,你又干什么去了?”一边说着,她双眸仿如净愈灵技的探测阵一般,再次扫视一圈余端的身体,终是有点不忍心,松开了手,踮起脚尖,双手轻轻搭在余端肩膀,展开净愈灵技。
余端有些不解,又有些心烦意乱——数月不见,她怎么会揪人耳朵了呢?这是在哪儿,和谁学的习惯?
脱离了温热细腻的手指,余端的耳尖仍是残留着一阵酥麻,那酥麻似有主见,竟不受控制地自耳尖漫过脖颈与挺直的脊梁,向腰背扩散,余端双手微微抖着,破天荒的紧张起来。少女阖上眼眸,正细细查看他的伤势,她早已不说话了,余端却总觉得那灵动软糯的嗓音还缠绕在他耳梢。
深呼吸。镇静。凝神。
不能再胡思乱想的,得想个法子,再这样下去,迟早叫她发现。
他这边正无厘头地想着办法,那边却听少女一字一句、顿挫地播报:“全身上下,总计——”
“四千八百三十二道割伤,奇怪,瞧着不像是普通利器。”
当然不像,这是强行跨境之时,虚空罡风造成的。
“三处内伤,两处骨裂,多处肌肉撕裂,头颅震荡,还有你躁动的妄灵之息……”
攸止收回双手,展开的净愈灵技却不停,莹白的灵息如巧手的织女,漫进余端千疮百孔的身体,所过之处,腐烂的疮口愈合,撕裂的肌理重获新生。她还是很生气,不由自主地想去拽余端耳朵,伸手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缩回来——怪了,我怎么就下意识地这样做了?难道是被阿姐拽耳朵拽多了?还是经常见山里的女娘拽自家夫君的耳朵?
不管了,漂亮鬼不会发现的,她有点心虚,于是外强中干道:“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没有奖励了,知道吗?你没有奖励了!哼。”
——是攸止在被陈沈两家围攻前,嘱咐余端保护好烟渡岛的村民,并答应给他的奖励。
余端闻言,一双生得冷淡锋利的眉眼柔和起来,他看着眼下站在自己跟前安全无虞的小姑娘,笑起来,道:“好。”
他疏朗的笑颜里藏着攸止也辨不分明的心绪,那不同于净愈灵技师对心绪地图的各类命名,非要道明的话,攸止会认为,那好像是一种难得的、能暖到人心头的珍重。她望着那青年的笑意,良久才回过神来,没话找话道:“你走了,烟渡岛的叔伯怎么办呢?你今晚住在哪里呢?总不能直接睡山里头?哎——坏了,我出完外诊了,得赶紧回去给青姐姐帮忙,你先在此地等我,稍晚些我给你找个人家借宿……”
风风火火的少女往河边跑,一溜烟地就没了影儿。
***
今日山下的净愈中心不忙,攸止早早便回了山间的竹林小院。
已是约莫申时的光景,下午将将过了一半,山里的日头斜斜洒在树梢,落在地面的阴影随风轻轻摇动,这个时候的山里并不很热。
树荫下的空旷处,攸止着一身利落紧窄的轻便衣袍,手持一把木剑,正磕磕绊绊地练着。洞箫与剑法,这是阿姐最近给她加的功课。攸止此前本就体质羸弱,没什么强身健体的爱好,此刻端着这把看似削薄,实则沉重如精铁的木剑,实在是有心无力。
阿姐到底给这把普通的木剑加了什么呀?怎么会这么重!可以给我换把正常点的木剑吗?啊不,可以不练吗?怎么这年头的净愈灵技师,还需如此多才多艺呢?让我练这玩意儿,还不如让我在山下净愈中心待三天三夜不歇息呢。
沉重的剑带得她手势不稳,步伐也踉跄起来,正想糊弄过去就算练完一遍了,偏头却望见坐在秋千上的阿姐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攸止心内哀嚎,面色染上委屈,却仍然尽力完成了这一套剑法。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世道,有人肯教你技艺,本就该感激,因此不该辜负她人的心意与时间。
收剑后,她乖巧地站在乐生面前,低头不敢说话,只偶尔偷偷掀起眼皮觑阿姐一眼,像极了偷腥的猫见着自家主人的模样。
出乎意料的,乐生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擦干净攸止额间的汗水,压下眉宇间的忧虑,轻轻叹息一声,握住攸止的手持剑。
很奇异的,自乐生的手握住剑起,她的气质就发生了迥然的变化,周身好似镀上了一层极为坚硬、冷沉,又颇为飒爽狷介的气场,就仿佛她握着的不是一把刚削好不久的木剑,而是挟着君临天下风范的王道之剑,势要荡尽天下不平之事。
她在攸止耳边轻轻一语:“看好了,小止。”
她带着攸止,手心紧贴剑格,食指附于剑柄,剑脊轻贴前臂后侧,一个利落标准的起手式。紧接着,剑尖轻挑,合伸缩为进退之法,回环顺逆,有抑有扬,似开而复合,或挡后而迎前。身法、步法与剑势融于一体,剑即是手,手即是剑。
寂静的庭院内,只闻无锋的木剑裹挟着剑意破空之声,剑尖所致之处方圆数百尺内,一道无形的气刃尖啸刮过,合抱之围的古树应声而折。
高阁之上,详谈结束的褚青陆、余端、青璎三人步出屋舍,凭栏而立。
褚青陆打眼一看几招剑势,情不自禁叫好,待得细看,却皱起眉来。他扶在雕花阑干上的手不由得紧握起来,几道细细的裂纹自他掌下蔓延至整条长廊。
青璎的视线落在自家眼看着就要碎成齑粉的阑干,眼皮一跳,面色温和,提起唇角假笑着提醒道:“褚师……”
岂料褚青陆压根儿没听她说话,抬手在阑干上一撑,跃下楼,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阑干也终于是碎成千百段了。褚青陆身姿矫健地踩着一行树顶,折了一截树枝,旋身一转落在院内,前踏几步,身法诡异地跃入乐生剑阵内。
树枝与木剑相碰,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褚青陆提着树枝,持剑平刺、横斩,动作脆快,攻势迅猛,叫人应接不暇。
余端见状心头发紧,正想跟着一跃而下,却被侧旁一茎竹枝点在手腕,不得已止住了步子,只见青璎眉目平和,一脸淡定道:“切磋而已,无事。”
——如果您把眼中看戏的盎然兴致再藏好些的话,我说不定会信。余端心道。
青璎确实在看戏,她早听闻这两人许多年前便结下了梁子,今日一见乐生的君子塗剑法,势必相认。飘逸凌厉的梵音剑法对上王道之剑,可说不准谁占上风。她瞟了一眼被碎尸万段的阑干,心道,哼,债主而已,我拿捏不了,其他人也拿捏不了么。
楼上青璎与余端隐隐对峙,楼下的乐生握着攸止的手,转瞬间便与褚青陆交手上百招,三人打得不可开交,谁都没动真格,却也谁都不肯后退一步,两柄破木头被他们舞出了绝世利刃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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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再对了一剑后,二人借着剑势,默契地各退一步,挽剑收手。二人隔着有五丈远,遥遥对立,良久,乐生低低道:“莽撞武夫。没个将军样。”
褚青陆耳朵尖得很,不甘示弱:“浪荡痞子。没个公主样。”
乐生挑了挑眉,撩剑斜指着褚青陆,剑尖挪动,隔着数丈远慢慢自褚青陆脖颈间划过,十足挑衅:“是呢,我还要带……去喝花酒呢,花楼小倌馆一个都不落下。”她在说出那个名字时骤然消了音,可褚青陆熟知唇语,是以二人都心知肚明在说谁。
褚青陆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将树枝一抛,力气不大不小,正巧砸在乐生与攸止的脚边,溅起庭院的碎石,弹在攸止的小腿前侧。
云里雾里的攸止:“……”什么奇怪的场面,而且为什么受伤的是我。伤害性不大,挑衅性很强。
褚青陆嘴贱地嘲讽道:“多年不见,阁下竟成了这副尊样。早知是你,我才不来,放出消息去,外头想找你的人……”他说到这突地闭了嘴,意识到外头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恶心得要命,两相比较,还是面前这家伙招人待见些,何况,他家小素舒说的话,他怎么也是会听的。素舒应当还不知道这家伙的身份,回去以后要不还是不告诉她了,她俩凑一块准没好事。可要是不告诉她,被发现了要罚睡书房怎么办?我才不想一个人睡书房,书房的床又冷又硬,阴森森的说不定晚上还有鬼……
此人胡编乱造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死人堆都睡过,也未见得嫌弃尸体冷硬或被阴魂缠上。他仍在心里碎碎叨叨——
算了,不是不告诉,而是暂缓告知,有选择性地,挑合适的时机告知。他心里打起小算盘,又不免有些心虚,冷不丁地打了个突。
而遥远的东境,十万大山的某个树洞授课室里,姬素舒正在给学生讲课,却冷不丁摸了摸手腕的阵纹——如果攸止看见,必定会发现,那道阵纹竟然她腕间的一般无二,赫然又是一道两心同。姬素舒不动声色挑了挑眉,心知自家狗蛋必是又在悄悄摸摸整什么不着调的幺蛾子了,此刻先按下不提,继续给学生讲课,等他回来再好好盘问。
两个掐尖的幼稚鬼见面,分外眼红。好在时隔多年,到底是沉稳了些,两人各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眼不见心不烦了。
攸止正在小脑袋里疯狂理着思绪呢,什么“莽撞武夫”合起来可不就是“莽夫”嘛,是阿姐从前吐槽过的那个莽夫吗?没个公主样又是什么意思?她一脑子的乱麻,还没想清楚呢,却听乐生问道:“方才记住多少,小止?”
“啊、我……”我一点也没记住……用净愈灵技做再难再复杂的缝合攸止也能一下学会,这剑术就……
她有点颓丧,乐生正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就听那边的莽夫大言不惭道:“小姑娘别灰心,肯定是你阿姐教得不好,回头让我媳妇儿教你剑法,我媳妇儿剑法那可厉害了,当年我亲自教的呢,不比你阿姐差……”他一边习惯性地吹着姬素舒,一边指着乐生对青璎道:“这个人可不能待在极乐城,你作为代城主,要快快把他赶出去。”
乐生:“……”
青璎揣着双手,气定神闲道:“可以的,但我这边最近很忙,把她赶走了,就要借你家小素舒来我这几个月了。”
褚青陆:“……”媳妇儿是不可能外借的,他只得作罢,歇了作妖的心思。
不知那日他们三人在阁楼谈了什么,自那日之后,褚青陆早早便回了东境,余端却在极乐城的竹林小院暂时住下。
攸止仍是老样子,每日里不外乎,山下看诊,练习灵技,练剑学箫。她十五年的生涯里,第一次不必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过活,日子开始安宁平静起来。
直到快入秋的一个深夜,她模模糊糊地醒来,再次摸到了一手粘腻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