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慕小医师你哄哄她 > 21. 争吵
    慕允呆滞地看着眼前越说越激动的人。

    他不想同他有过多的牵扯,道:“我并不明白。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她身上有伤,我要去给她治疗。”

    “想要见她吗?”

    慕允点头。

    “那你答应同我回凉州,离开北君山,跟着我为家主建功立业,你若是答应,我便带你去见那小娘子。”

    慕允一秒都没有犹豫:“我答应。”

    慕容开晏嘴角勾起笑,自顾自地说:“古往今来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名不虚传。”

    慕允是被慕容将军的手下带出去的,一路跟着他来到偏远的暗室,推开厚重的门进去,慕允闻到了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混着尸体腐烂的气味还有浓重的血腥。

    他蹙眉,更加担忧了。

    见到沅娘的时候,她靠在墙角,虚弱不堪。

    慕允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满身伤痕靠在角落。

    他觉得一股空虚、无力、难过的情绪将他团团地包裹住,他甚至有些愤恨地想,为何良善之人都不能得到应有的关照呢。

    他思索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他停下脚,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震惊地摸了摸心口,仔仔细细地感受着。

    竟然不疼了……

    一点点都不疼了……

    前面在暗室的时候,看见沅娘受伤时心头疼得厉害,同她解释的时候更是痛苦难熬,怎么同样是担忧她的病症,这个时候却不疼了。

    他只当是医师说得对,自己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这才每每在生气之际会吐血。

    如今想来,这奇怪的症状应该是得到缓解了,他放下心来,可以安心地同沅娘聊天了。

    他走过去,蹲下,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沅娘身上,习惯性地默念了句“行医问诊,无冒犯之心”,接着拉过沅娘的手,掀开湿透的袖口,为她把脉。

    三指刚放上去,触碰到冰冷的皮肤,慕允微微一愣。

    沅娘受了刺激,惊恐地睁开眼睛,在看到是慕允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眼底猛地涌上一股酸涩,咬着微微抖索的唇,哑声问:“我竟与你这般有缘,到了地府都能同你一道?”

    慕允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担忧不已,连忙温声解释:“怎么会?小娘子你还好好的呢,小人正要给你诊治。”

    听到这句话,沅娘顾不得全身的疼痛,咬着唇仍由眼泪往下砸,劫后余生的震惊、委屈,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铺天盖地地袭来,她捂着脸抽泣起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被那个蚀灵水溶成血水了,我还以为,我,我还没到沧澜境,就又没了性命,信都还没送到呢,我是有机会回去的,我……”

    沅娘说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整个人颤抖起来,身上的伤口的疼痛于她根本没有伤害了,她沉浸在前面惊恐的画面中,抽不出身。

    慕允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慌忙安慰:“小娘子莫哭,我给你上了药,之后很快便好了。我瞧着你手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好了很多。”

    “你就是这样安慰人的吗?”沅娘听着他生疏的安慰话术,放下捂着脸的手,委屈地质问眼前有些局促的人,“说些表面的话根本就没有效果的。”

    慕允定定地看着沅娘好几秒,猩红含泪的眸子里倒映着他有些怔忡的模样,慕允的神智有一瞬间不受自己的控制,凭借本能俯身、伸手,将不停抽泣着的沅娘抱在怀里。

    双手搂着她的后背,触碰到浸湿的衣料,冰冷刺骨,下巴穿过她纤细的肩膀,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身体毫无温度的触感令他心头一震。

    沅娘披在身后湿漉漉的头发蹭过他的脸颊,带过一丝异样的触感。

    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默契般地缓缓停了下来,皆是僵直身子不动弹。

    沅娘有些怔愣地坐在原地,慕允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袭来,不是他身上常常沾染的各种药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清香,生长于极寒之地的柑阑花的味道,沁人心脾,馥郁清幽。

    他怎么会有这样品种的花放在身上,不是说都是捡来的赝品吗。

    身上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哪怕是身为最底层的平奴,衣服上的补丁再多,布料再粗糙,可都要日日清洗。

    沅娘很早就发现了,他向来是十分爱干净的。

    环绕在鼻息清冽的味道久久不散,触碰到慕允坚实温热的身体,她无法控制地猛地睁大眼睛,手足无措。

    她不过是想要慕允说些安慰自己的话,安抚一下她劫后余生的空虚,却没有想要他直接就上手将自己抱在怀里了。

    还没有陌生的郎君抱过自己呢……

    思及此,沅娘的脸颊有些发烫,一向胆大的她竟说不出话了。

    慕允做完这一举动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这般逾矩,可是双手已经环抱在沅娘瘦削的脊背上,不敢也不愿松开。

    他才知道,沅娘竟是这般的瘦弱,日日疾病缠身,一件又一件事情接二连三地袭来,伤口刚养一会儿就又受到伤害。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怨气,想要将那些草菅人命,一味滥杀无辜的人通通送入地狱赎罪;不知道哪里来的通天的痛心,恨不得代她承受。

    他环抱着的手渐渐用力,试图这样可以给她传递些暖意。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两人屏着呼吸,因为时间拖延得过久,渐渐地交错地发出轻微的吸气声。

    沅娘脸热,意识到此举不妥,咬唇,伸手将慕允推开,身体上感受到的那股温热渐渐消失。

    她攥着衣角直视慕允的眼睛,语气生硬带着些许怨气,明显还未对之前慕允怪异的态度消气,问道:“你不是说同我并未熟悉到可以称呼名字的地步吗?怎么,连姓名都不可以称呼的关系,竟然可以未经同意便投怀送抱吗?慕小医师同人交友的准则可真是匪夷所思。”

    “抱歉,是我冒犯了,我……”

    慕允局促地放下手,但是不知为何,手上竟能十分明显地感受到沅娘瘦削脊背的触感,仿佛仍旧怀抱着他。

    他心虚地将一只手放半跪在地上的膝盖上,偷偷蜷起。

    他低头思索着措辞,可是脑袋一片混乱,只好凭着本能开口,语气急切,言辞恳切:“捡我归家的医师从小就教导我不要与人过于亲近,否有会惹出大祸,不仅殃及他人,更会损害自身。”

    “我虽不知缘由,却一直听话照做,果然如他所说,十几年来安安稳稳,没有任何重大灾难落在我的身上。”

    “这是一则,我,我不愿殃及于你。”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我只姑娘你非池中之物,等来日一切尘埃落定,冤情消解,你要走的便是那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通天之路。你我本就是在这北君山萍水相逢,共处几日,来日各走各路,是连样貌姓名都无需再回忆起来的陌生人,我不愿我这样身份低微的平奴扰了公主的清静。”

    “陌生人?呵,是吗?”沅娘听见自己的语气,有些震惊,怀疑是不是被溶了经脉,反噬于身体,此时情绪不受控制,愤怒席卷于身。

    她苦笑一声,心头处传来的痛感生生盖住了伤口的疼痛,她坐起身来,一双猩红的杏眼凝望着慕允,她询问:“那日你说要我同你一道,说在北君山有个照应,那时候小医师怎么不害怕扰了我的清净呢?”

    慕允同她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知你的身份。”

    “平奴之中,多少被贬黜身份打发至荒芜之地,那些人口中也喊着自己名贵的身份,不足为奇,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以为你也是受了刺激这才说些梦话。”

    她反问:“那你如今确信我的身份了?”

    慕允垂头应着:“昨日冒昧闯入你的识海,看见了你的记忆,便知你是如假包换的昭仪公主。”

    沅娘垂眸,没想到自己的识海这般的不争气,什么画面都拿来给人看,是时候要好好管制一番了。

    慕允微微凑近了些,推心置腹道:“我同小娘子天差地别,保持距离是应该的。你是公主,平芜最尊贵之人,我这样从未修术受礼的人虽不知什么正确的大道理,但是日日铭记于心的就是昭仪公主是高不可攀的。”

    沅娘轻笑一声,问道:“是吗,慕小医师的平芜律法学得不错。那你同我说说,抱了公主,以下犯上,岂不是死罪?小医师选选,是喜欢封了灵脉、削去契纹,然后捆到断津海上的戮罪岛喂了噬魂兽,还是同我一样,扔去望泽台以真火正法呢?”

    慕允望着沅娘失落、沮丧,又带着愤怨的神色,全身焦灼难忍,他眼中猩红一片,缓声道:“我小小平奴,何来资格选。”

    “亏我还担心你被那蚀灵水溶了脉络,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把你当可以交心的朋友,你却敬而远之,遮遮掩掩,一句实话都不说,我最恨欺瞒我的人。”

    她咽下喉间苦涩,偏头不愿再说。

    慕允看到沅娘沮丧失望的神情,心中焦急,迫切地开口解释:“那日想要同你一道,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说到一半又说不下去,全身都有着说不出来的难受阻拦着他开口。

    那感觉不像前日自灵脉处传来的阵痛,而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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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心口处开始,蔓延至全身,每条经络都在费力地抗拒着一种不知名、不知来源的怪异力量。

    沅娘转头看他,问:“什么私心?”

    慕允顾不得思考自己得身体又出了什么奇怪的毛病,全盘托出,实话道:“我原想着帮帮小娘子,若是能够出手相助,护你的周全,你若是心情好,或许能够将什么奇珍珠宝赏我。我孤身一人,身无长处,那些金银傍身也好,不至于有了上顿没有下顿。”

    沅娘听着倒也没有什么反应,居于底层的平奴的生活的确艰难,过去的她虽然不知,但是书中也有寥寥几笔,可如今在这里生活了数日,感慨颇多,并未生他的气,只说:“你若是喜欢,我可以送你。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想法,劳有所得,你又不是空口讨要,这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想法,光明磊落的人值得尊重。”

    慕允垂头没有说话。

    “那你如今怎么想?”

    “嗯?”他抬头应着。

    沅娘问:“还是想着靠做些讨好的活来换取金银?”

    慕允摇头:“这是小娘子你随身携带的法器,我也用不来,当了换银钱还是亏。你自己留着,来日回境,重铸法器,修炼灵智,又是一件旷世奇珍。”

    沅娘直起身,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那我们之间就没有了能够联系的纽带,以后便是陌路人了,对吗?”

    慕允听着这话,目光从她还喊着未擦干的晶莹泪水的眼眸往下,看见她血迹斑斑的囚服,换了话题:“你身上原本就有伤,我给你带了药,你先上药好吗?你不能再感染伤口了,身体熬不住的,我……”

    沅娘打断他的话:“为何不回答上面的问题?”

    慕允焦心不已:“身体更重要,不然前几日的药都白喝了。你不是最讨厌喝药了吗?”

    沅娘苦笑:“是不敢回答吗?原来在你眼里,我的作用就只是提供金银珠宝。”

    “不是的!”慕允拿药的动作一顿,很快否认。

    沅娘接着质问:“你说同一个人深交会惹出祸患,加之确定我的身份,早早就做好了与我分道扬镳的准备,难道不已经是做出回答了吗?”

    “可事实确实如此。”慕允声调低了些,不敢看她,手里攥着药瓶,微微发颤。

    沅娘偏头,很轻地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慕允将药递给沅娘,放入她冰冷的手心,温声道:“这是防止伤口感染的药,小娘子你先涂,之后出去了好好医治,会好得快些,我出去等你。”

    “不了,多谢你。”沅娘不知自己哪里来的火气,对他避而不谈的反应十分的恼火,十分的委屈,她垂眸,冷淡地应了句,将手心的药瓶放回慕允的手里。

    见状,慕允实在不解,心头一团乱麻,奇怪的感觉一直在身体中作祟,恨不得亲手将灵脉扯出来,烧了、毁了,好彻底了解了痛苦,一时心急,语气重了些,严肃地蹙起眉头:“你为何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本就重病缠身,还不听医嘱好好治疗,实在是太任性了!”

    “我任性?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很快反驳,所有愤怒的情绪被隐藏在深处的药物调动起立,厉声质问:“你不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吗?你不是讨厌我管你生病的事情吗?”

    沅娘边说着,脑海中画面历历在目,如在眼前,更是气得声线颤抖,声音大了起来,急迫道:“你不是说你不必听我的话吗?那我何必听你的话?昨日说得言之凿凿,今日就要反悔,小医师可知,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的?”

    慕允怔愣着,说不出话,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话本上没有说过,说书先生也没有讲过,他不知如何应答。

    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我没有资格管你,可,可如今你还是我的病人,我要负责,等日后,日后你好了,就不需要再听我的医嘱了,我……”

    沅娘偏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语气多了几分讽刺:“太可笑了,我想慕小医师少时同我读的不是一本启训箴,我从中学的为人处世的道理,白纸黑字上明明白白写着患难与共、言出必行,小医师恐是拿错了书,把背信弃义、薄情寡义的段落捧在怀中,当作至理名言,日日诵读吧。”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顿时凝滞下来。

    昏黄的暗室里,偶尔传来一些因为疼痛难忍发出的哀嚎,制作廉价的羽灯吃力地想要照亮每一处,可是都于事无补,时不时暗了暗,又瞬间亮了起来。

    慕允定定地望着她,猩红的眼眶中蓄着一颗泪珠,随着他微微一颤的身体,从脸颊滑落,砸落在混着血迹、枯骨、爬虫的干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