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片混乱,两位医师忙到天黑才满身狼藉地回到住处休息。
静芳吵着闹着要陈嘉玉带它去找沅娘,可是她无法同他人的法器通灵,躺在床上看着一直发疯乱跳闪着绿光的玉佩,实在是疑惑。
一位侍女进来为她上药的时候,静芳激动地用流苏挠她的手,影响她上药,那侍女将玉佩放在床沿,刚放下一秒,它又跳起来去挠陈嘉玉。
陈嘉玉一把抓住它,假装威胁道:“你主人已经灰飞烟灭了,你现在就是一块无家可归的玉石!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跳来跳去,要是一个不小心惹我生气了,我直接把你扔去拢术阁关禁闭!”
静芳不听,更不怕,小小拢术阁对它来说毫无威慑力,它仍不放弃,还一个劲儿地蛄蛹。
陈嘉玉见威胁也没有办法,就说让侍女带它回沅娘的住处,毕竟是她捡来的,肯定有法子治它。
正说完,静芳突然停了下来,兴奋地摇晃着晶莹剔透的玉身。
见状,陈嘉玉愣了愣,这玉果真如传闻说得那般十分的通人性,又想到前面沅娘指挥自己的画面,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她不会真是昭仪公主吧……不可能不可能……父亲明明说已经烧成灰了啊……”
静芳如愿被侍女带回沅娘的住处,房间昏暗,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羽灯,沅娘躺在床上,眉头紧蹙,睡得不安稳,恐是伤口还隐隐作痛。
侍女将它放在床头就离开了,静芳心疼地用流苏轻轻将沅娘脸上的碎发扫到耳后,然后费力地爬在她的心口处,用自身灵力传入她的体内,帮助她缓解疼痛。
沅娘觉得心口处传来一股热流,眉头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静芳兴奋地蹭着沅娘的脸颊,玉灵在其中嚎啕大哭起来,玉佩一整个往她的脖颈处使劲地拱着蹭着,非要把前面看见沅娘吐血晕倒它心中的难过全部吐露出来。
正蹭着,门“嘎吱”一响,有人推门进来,月光倾斜而下,颀长的人影倒映在地面上。
静芳顺着那挺拔高瘦的影子往上看——是那个总打自己主意的小医师。
顿时,它全身警戒起来,紧紧地凝视着端药进来的慕允。
他手上托着的木盘放着刚煎好的药,见沅娘还睡着,就俯身将木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离开时目光银色的镯子吸引了,应该是前面舒瑶上药时候帮沅娘摘下来的。
不鸣原是上等法器,此时却如同普通的素镯一般,没有分别,颜色暗沉,应该已经失了灵智,只保住了镯身,没有任何效用了。
他伸手想要去摸摸,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正要碰到,他的手指就被数条流苏用力捆住。
他看过去,原来是静芳。
静芳恶狠狠地瞪他:“无耻小贼!”
慕允浑然未觉,将它拿起来,试图拂去它的流苏,可是静芳死死地缠着他的手指,不让他动弹。
可惜没有化形,它还不能与其他人通灵沟通,不然,它定要好好地骂骂这个小贼!
“你怎么了?”慕允很小声地问。
脸朝着静芳凑近,试图这样他就可以听见它的声音。
静芳使出它认为最凶神恶煞的神态和语气:“趁火打劫的小人!你等我告状吧!”
慕允见它跳得极欢,觉得很是疑惑,于是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因为你的主人受伤了?”
闻言,静芳不跳了,愣了愣,松了缠住慕允的手,从他的手上跳下来,挪到沅娘的脑袋旁边,伸出一根流苏指了指慕允,又指了指门口,一副送客的模样。
慕允看着它的举动觉得十分有趣,温柔地同玉佩解释:“可是你的主人还没有喝药,我得亲自看她喝过了药才能走,错过了喝药的时辰,药效就不好了。”
静芳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吃药要紧,收了送客的神气,不再看向慕允,坐在床边守着沅娘。
已经睡了两个时辰了,沅娘渐渐有转醒的趋势。
慕允坐在旁边的小几上,借着羽灯的暗光看着玉漏,算着时间,打算等这一半的碎玉落完,就叫沅娘起来喝药。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沅娘全身都出了冷汗,眉头紧紧地蹙起。
静芳和沅娘一起长大,朝夕相处,早就能够清楚地很快感知到沅娘遇到危险的状况。
见状,着急地用灵力安抚她的情绪,但是却没有用。
它慌张地跳下床,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连忙跳到慕允的手臂上,用流苏绕着他的手腕往床边扯,慕允起身跟着它过去。
见状,十分地焦急,他拿过旁边干净的手帕,轻声道:“小人行医治病,无冒犯之心。神主作证。”
说完,他附身掀开沅娘的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臂,把了把沅娘的脉细,杂乱无章,又给她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只见躺在床上的姑娘脸上浮现着痛苦的神情,她小幅度地摇晃着头,口中不停地喃喃着细碎的声音,慕允凑近去听,却听不清晰。
静芳用冰凉的玉身抚摸着沅娘的脸,玉灵一边哭一边试着和沅娘通灵,但是却发现她的识海紊乱不堪,笼罩在巨大的黑雾之下。
静芳担忧不已,拉着慕允的手往旁边的矮几上走,它用流苏绕着矮几上的铜木笔递到慕允的手里,就这样带着他的手在宣竹纸写着。
静芳看起来柔软的流苏此时却十分有力,它灵巧地缠着慕允的手指,摆成握笔的姿势,然后飞快地在纸上画着。
慕允由着它的动作,看着那纸上渐渐成行的字迹,上面有些潦草地写着:识海有难!
“你是说小娘子的识海出问题了?”慕允很快明白它的意思。
静芳激动地晃着它的流苏,上下摆动,慕允知道自己说对了,又见它握着自己的手接着写:入识海!
“我?”慕允伸手指了指自己。
静芳又兴奋地撞了撞慕允的手,捆着他的手指往榻上拉。
“可是我的灵脉一出生就被封了,我进不去她的识海,我去找个会契纹术的修者来。”慕允十分失落地解释,转身就要出去。
静芳拉着他的手指不让他出去,玉灵大喊:“可不能让莫名其妙的人进主人的识海!”
它慌慌张张地左边撞撞,右边撞撞,然后又扯着慕允的手指在纸上写着:“不用灵脉!”
慕允蹙眉,静芳又写:主人没有了……
如此慕允懂了,沅娘此时已经没有了灵脉,识海无灵力护着,进出没有那么严格。
若是强行闯入,还是可以一试的。
他走到床榻,拿出随身的小刀往食指上轻轻一割,鲜血流出,他取一滴放在沅娘左手的纂印上,然后掐诀念咒。
他看过不少书籍,对入识海的法术也有耳闻,他学到的这个,是其中最简单也是成功率最低的。
静芳紧张地看着闭眼试图进入沅娘识海的慕允,他蹙起眉头,试图催动纂印,可是无济于事。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再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他焦急又无奈地要转头去找会契纹术的人,结果刚一转身,手就被轻轻地扯住了。
沅娘的手有些冰凉,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蹭过慕允的手心,他只觉得如过电般,整个人呆滞地、慢半拍地转头。
“入识海……以一滴血浇于云契纹,是右手……”
慕允连忙从食指处再取了一滴血,放于沅娘右手云契纹的疤痕处,他闭眼念诀,强迫自己静心凝神,瞬间就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广阔空间中,周围一片漆黑,密不通风,伸手不见五指。
他感受到一股推力将自己往前带,穿过那片漆黑的地带,眼前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像广阔的天空一般,无边无际,好似没有尽头。
“好大的识海……”他震惊地喃喃了句,颇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慕允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脚踩不到实处,摸黑往前面走着。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急迫的喊叫声:“慕小医师,去找找主人识海被黑雾笼罩的原因!”
“你是谁?难道是……静芳……”慕允看不见声音的来源,但能感觉出来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一齐袭来的,萦绕在耳边,在空灵的环境中显得十分清晰。
“对,我是静芳呀,你进了主人的识海,就能听见我的声音了,你快快找到那黑雾的根源,否则主人就要一直昏迷不醒了,你记住……”
静芳说了一半,就猛地被那群黑魆魆的厚雾推出了识海,它气得用力跺脚,吐槽道,“就赶熟人出来是吧!怎么说我也是在主人的识海里住了十几载的玉灵,你这些鸠占鹊巢的家伙脸皮可真厚啊?!”
前面提醒慕允的后半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记住一定不要被识海中的景象所迷惑,否则,就再也出不来了……
静芳霸道地自言自语:“那可是主人的识海,我可不愿同其他人分享!慕小医师也不行!”
慕允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识海中十分安静,只能听见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呼啸声。
他从来没有进过识海,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云契纹越高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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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也就越高级。
倘若沅娘真的是昭仪公主,那么她的识海应当是平芜最顶级的了。
可是眼前所见,并没有像书中说得那般繁花似锦,虽是天高地远,但是感觉整片识海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屏障。
莫非这就是云契纹被剜后的景象吗……
静芳说找到黑雾的来源,此时慕允就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只能茫无目的,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往前摸索着。
突然,眼前一道亮光突兀地往他的眼前刺来,他下意识地偏头闭眼。
威严庄重的声音落在四周,带着无法抗御的压迫感:
“昭仪公主沈绾临,为一己私欲勾结外敌,损毁平芜之地滋养万灵的契纹本源,罪大恶极,实不能饶恕!现销毁其云契纹,褫夺封号,封印灵脉,于望泽台以三清真火焚烧,以儆效尤!”
慕允缓缓睁开眼睛,霎时间,漆黑的浓雾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极尽奢华、柱石森列的望泽台。
琼楼峻阙、丹楹刻桷,高耸入云的苍灰色石柱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上面镌刻着繁复细致的纹路,密密麻麻地堆砌在一起却不显凌乱。
云层重叠在上方,稀薄的云雾缭绕在四周,一座巍然的玉坛坐落在望泽台的正中央。
慕允用手拨开漂浮不定的薄雾,往前看,见穿着素衣的沅娘跪在玉坛之中,嘴角缓缓地留着血,虚弱不已,她跪伏其间,双手颤抖地支撑着身体,笃定言:“不是我!我没有!”
慕允见到这番震撼的场景,胸口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他朝前快步走过去,周边景象全部映入眼帘。
高大巍峨的望泽台同典籍中画得一模一样,明明是行刑的血腥之地,却打造得崇丽瑰肃,如同祭奠的华坛一般。
一条条铁锁链绕在柱石之上,相互缠绕着,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地不停歇地蠕动,发出令人发怵的嘶嘶声。
慕允屏住呼吸,想要再往前走些,却被一面看不清摸不着的屏障拦住了去路,他伸手去触摸,那屏障坚硬无比,用力一推,他就被同样的力往后逼退了好几步。
“看来,非云境之人在识海中也是处处受限。”
他正想着,突然被一声痛苦的呻吟吸引过去,视线被玉坛上的景象攫住,看清眼前之景的时候,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沅娘身后矗立着一把巨大的通身漆黑的利剑,那剑高高地浮在空中,不知是谁念了咒,掐了诀,那把利剑周身缠绕起浓密的黑雾,绕着剑身缓慢起伏着蓄力。
下一瞬,那黑雾化成一个个只有手掌大小的,和身后巨大利剑一模一样的形状,以飞快的速度往沅娘的身上飞去,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黑雾形成的剑身,却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几片兴奋不知方向的黑雾莽撞地往她的身上冲去,直接穿透肩膀,鲜血喷涌而出。
慕允仿佛受刑般,心如刀绞,想要上前阻止却被结界挡住,无能为力。
况且这本是沅娘的记忆,无法更改。
但慕允觉得一股无奈痛苦的情绪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他觉得陌生又无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他自少时就很少有情绪波动,旁人所能感知的痛苦、伤心、愤怒,他都没有体会过,往往做出类似的神情,都是根据自己对周遭情况的判断,学着周围人的模样,适时地迎合。
但是此时,他的心脏有如撕扯般的疼痛,他蹙眉想:“原来情绪给人的感觉这般痛苦吗?难怪每每见到有人伤心落泪或是愤怒大叫的时候神情都是那般的狰狞。”
他一边想着一边抵抗着那股痛感,恍若未觉自己的纂印已经被一团黑雾轻巧地包裹着了。
沅娘猛吐一口鲜血,支撑起虚弱不堪的身体,压下喉间那股血腥味,沙哑道:“若是想要我的命便直接来取就好,何必搞嫁祸一出,倒还费了诸位的心神,可真是得不偿失啊。”
话音刚落,更加密集的黑雾涌来,将她团团包围其间,痛苦的呻吟渐渐虚弱下来,到最后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喘气声。
威严的声音再次落下:“事到如今,孽障仍旧不知悔改,实在是冥顽不灵!”
慕允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眼眶猩红,喃喃道:“真的是昭仪公主……她是被冤枉的……可是为何,天主不是最宠爱她了吗……”
“为何……为何……”
慕允不停地喃喃着,手上纂印处的黑雾渐渐透过纂印往他的灵脉里穿,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声音喝道:“慕小医师!慕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