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大批人乌泱泱地赶来,被穿着统一服饰的将士簇拥在中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慕容将军——慕容开晏,慕容家的旁支血亲,领兵打仗战无不胜,颇具盛名。
慕容开晏面色威武,穿着呈亮的铠甲,大步超前走来,脸上有一圈久为打理的络腮胡子,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朝着平奴的方向扫视过去。
他身边的是新上任的北君山山主,慕容家的旁支——慕容文,他的身份地位相比慕容将军要低很多。同样穿着绣有苑槿花的凉州服饰。
此时站在他的身边,十分恭敬地介绍这北君山开垦的具体事宜。
众人将跪地的方向调转,纷纷磕头,口中恭敬地喊道:“见过慕容将军。”
慕容将军一见地上齐齐地跪着的人,手上都绑着束行绳,一副受人威胁的模样,眉头诧异地蹙起。
慕容文见状,仰着脑袋扯着嗓门问:“这是谁干的?”
“敢在将军的地盘上闹事,不要命了吗!”
跪在地上的官差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委屈地上报:“回大人的话,押司大人中毒身亡,执事大人也中了毒,现在还未醒。下毒之人,下毒之人……乃是……”
“是谁?”他质问。
官差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道:“是扶宁郡主。”
说着,他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身旁站姿傲然的少女。
慕容开晏看过来,这才注意到原来还有个人站在一旁,正蔑视地看着自己。
她穿着统一的平奴囚服,玄色的粗糙布料于身,气质却掩盖不住,秀气的脸庞上镶嵌着一双坚韧果敢的黑色眼眸,身体瘦削,头发挽成长长的一条麻花辫放在一侧。
慕容开晏对上她的视线,清楚地感受到她喷涌而上的火气,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认识陈嘉玉,在青州打仗的时候见过几次。
性格恣意妄为,很是独特。
他朝前走了几步,先是礼貌问好:“不知郡主光临我北君山,是有何要事呢?”
陈嘉玉恶狠狠地看向慕容开晏,话语间充斥着明晃晃的怨怼:“来取你的狗命!”
周围传来惊恐的唏嘘声,众人看看慕容将军,又看看扶宁郡主,实在是想不到这两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有什么仇怨。
慕容文闻言,拦在将军身前,做保护姿态:“将军同郡主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我下毒手?”闻言,她恍若听见十分可笑的事情一般,从喉间溢出一声鄙夷、无语的哂笑,咬牙切齿、梗着脖子愤懑道,“你们可知,真正草菅人命的恶棍就是你们日日追捧的慕容将军!北君山,美其名曰开垦荒山,造福百姓,其实都是用来哄骗无知平奴的说辞罢了。这儿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陵墓,一个为慕容将军量身定制的杀人山!”
陈嘉玉睁着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全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听着周围传来的惊愕唏嘘声,慕容开晏却依旧神色从容,丝毫没有被她的话震慑到,笑问:“不知郡主哪里听来的传言,竟然对本将军有这般大的误解。”
“真假与否,我想将军你自己心里清楚,我青州数百名平奴葬身于南尽山,却恰好是你慕容开晏负责的地段。我不知将军你身上背负了数不清的冤魂,夜半三更之时可否害怕惨死你手的百姓前来找你索命呢!”
“一派胡言!”山主慕容文闻言,眉心狠狠一跳,大声呵斥着,“人人都知道前来南尽山造桥挖玉的平奴是因为落下山崖而死的,与慕容将军有何关系?你不但不感激慕容将军对他们的家人好生照拂,多加打点,反而指责起来,岂不可恶?!”
“郡主来北君山一遭,就为了这样一个传言有误的假消息,大费波折,实在是不值当啊。下官这就请人平平安安地送郡主回去,这地方人烟荒芜,气候不佳,郡主久待此地实在是不合适。”
他挺起身子,下达命令:“来人,送郡主出山!”
“等等,我今天来就是要慕容开晏的命!其余人等,我一一验过之后,方可放过。若是被我知晓你们也参与了那档子挖心挖肝、丧尽天良的丑事,一个也别想跑。”
陈嘉玉说着,双手掐诀,跪在地上的平奴被那根束行绳猛地从地面上拔了起来,久跪起身后还有些摇晃,她勾唇,口中念着术咒,一大群平奴朝着慕容将军冲去。
她喝道:“给我拿下这条恶狗!”
众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慕容将军冲去,霎时间,手中的束行绳送了,变成了一把软剑,剩余的绳子紧紧地缠绕着平奴的手,使其牢牢握着,那绳子化成的剑带着不会武功的平奴朝前跑去,剑刃劈过,砍得众人往后退了半步。
平奴们先是懵然地看着自己被软剑指挥着往前走,往前砍,后看见自己砍得是慕容将军,条件发射般地要把剑扔了,跪地磕头,可膝盖一弯,那软剑就提着他的手,伸直的手怪异地做出高举利剑的动作,缓缓往上升,直到脚离了地面。
见状,那平奴只好投降,连忙道:“我不跪了,还请绳子大人行行好,放我下来吧。”
束行绳傲娇地哼了一声,松了力气,又雄赳赳地带着上百名平奴朝着慕容开晏砍去。
为首的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平奴,沉默寡言,因为位置离将军近,所以率先冲到最前头,他是个老实的性子,此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朝着慕容将军看去,脸上露出扭曲挣扎的神色,那软剑就要砍向慕容将军之时,瞬间化成绳子形状,灵巧地将慕容开晏的身体捆住。
陈嘉玉蹙眉看着毫无反应的慕容将军,心道奇怪,只见他低头看了眼卖力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束行绳,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摩擦一下,一簇小小的火焰生了出来,那蹙火焰靠近束行绳,绳身顿时染上火焰。
陈嘉玉面露惊恐,将其召回至眼前,施法灭火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绳子被烧成灰烬。
法器已生灵智,虽无如同平芜之人生理上的疼痛,可是灵识海中却要承受极大的痛苦。
苦苦修炼出来的灵脉被生生烧成灰烬。
空气中袅袅飘起一阵灰色的青烟,向上漂浮着,转瞬间就与空气中原本漂浮着的灰尘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山主大人。”慕容开晏沉声开口,语气不急不徐。
慕容文恭敬地拱手作揖:“大人有何吩咐?”
慕容将军低头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袖口,目光幽幽地瞟了瞟眼前瑟瑟发抖的平奴,佯装懵懂,问:“根据平芜律法,以下犯上,无端羁押无罪之人应受何惩戒?”
慕容文仔细回答:“回大人的话,若是身份最地位的平奴以下犯上,根据平芜律法,若是造成极大恶劣影响的话,直接由地方有品阶的官员就地处斩即可。”
慕容开晏笑说:“原来如此,那你说说眼前的这个平奴是否以下犯上了呢?”
闻言,那平奴猛地跪地求饶,大声喊道:“小人冤枉啊,是,是郡主使用法器指使小人的,小人也是不想的,求将军明察,求将军饶命。”
慕容开晏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接着询问:“那他是否行为影响恶劣呢?”
山主见将军的反应,十分识趣地回答:“自然是以下犯上,罪大恶极。对将军大打出手,极其恶劣,来人!给我拉下去砍了,看看以后谁还敢在这北君山为非作歹!”
慕容将军轻飘飘地开口:“何必这么麻烦。”
他偏头对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那穿着玄色铁衣的人点头,朝前走了一步,转眼前,刀起刀落,平奴的脑袋就滚落在地,鲜血溅了一地。
周围传来惊愕的喊叫声,纷纷跪地求饶。
有胆小的捂着肚子直接当场吐了出来。
沅娘看着眼前的一幕,瞳孔骤缩,一时间脚步不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惊恐地看着地上滚落了一会儿的脑袋,又见慕容开晏掐诀生火,众目睽睽之下就将那血流不止的平奴尸体烧成灰烬了。
她提着一口气,胸口一股惊惧之情堵在其间,呼吸变得万分困难,胸脯不规律地起伏着,她用手抚着,试着调整呼吸却无济于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这般血腥的场景……
那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瞬间消失了,沅娘心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自醒来后发现自己削籍为奴的现状,她难过、愤怒,但是心中一直怀揣着终会真相大白、重回云境的美好愿景,即使身患重病,也潜心准备好后事,死也要死得有尊严、有仪式,这时她十六年来一贯秉持的信念。
可像这般不明不白、极尽委屈的死法,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脑中犹如发生了一场突兀剧烈的坍塌,不可置信地望着慕容开晏平静冷淡的神色,只觉得一切犹如梦境。
冰冷的情绪从脚下蔓延至全身,血液都减缓了流淌的速度——沅娘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慕允注意到她的反应,倾身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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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我这有平稳气息的丹药。”
沅娘摇头婉拒,恐惧地喃喃道:“这个慕容将军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实在是……”
陈嘉玉见状,脸色苍白,心中一震,她没有想到这个慕容开晏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在众人面前那爱民亲和的形象也不维持了,直接就下了死手。
她一想到还是自己加速了无辜平奴的死亡,心中羞愧愤怒的情绪交织着涌入,喝道:“慕容开晏!你还真是恶毒!”
慕容开晏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威慑力:“郡主受人蒙蔽,情有可原,送郡主回青州,此事可就此揭过。若是郡主执意听信谗言,要与我作对,那我不介意同陈家家主讲讲郡主私自处境,假冒平奴,缉拿受封大将军的罪过!”
“今日,我非夺了你这狗贼的首级!”
陈嘉玉怒吼一声,收回平奴手中的束行绳,数百条绳子聚成一条,形成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层层叠加之下,那剑变得坚不可摧,剑锋犀利,直直地就朝慕容开晏刺去。
“将军小心!”慕容文颇为忠诚地挡在慕容开晏身前,抽出剑鞘的长剑,挡下那重重一击,两剑相撞,发出巨大的嗡鸣声,慕容文不敌郡主,被砍得连连后退。
后面的将士收到命令,利剑出鞘,挡在慕容将军身前,陈嘉玉与慕容文敌对之时,同时掐诀念咒,那长剑外的束行绳脱落,纷纷捆住众人的手腕,一脚踢倒慕容文,她持剑回头,往慕容开晏的脖颈用力一砍。
慕容开晏灵活地侧身,手中窜出一簇火苗,念诀间,火团接二连三地朝着陈嘉玉袭来,她知束行绳抵抗不住他的真火,只好以水相抵。
可生出的一团凝水球在触碰到温度极高的火焰的瞬间,就蒸发不见,她蹙眉,没有想到慕容开晏的真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心中哑然。
与此同时发出疑惑的,还有在一旁认真观战的沅娘,她蹙眉道:“不可能,非云境之人,如何能炼二清真火?”
“什么?”慕允疑惑问。
“平芜之地有云契纹之人可修习火系术法,分为三个阶段,一清、二清、三清,普通的修习者修炼一清真火,能炼到七成已是不易,前面在船上的那位伙夫,只学到了三成。”
“云境之人可修习二清真火,学完基础术法后,还在进行更加严厉的修习。”
沅娘认真耐心地解释:“而三清真火世间无人可独立修习,现存一株于灵泽境,专门用来惩处罪大恶极之人,哎,我也是有幸感受了一次,滋味一点都不好。”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眼睫颤了颤,掩盖住落寞的神色。
“你常提到云境,我听过沧澜境,灵泽境,知道那是极高品阶之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具体是什么宝地,我不太清楚。”慕允看着陈嘉玉抵挡着越逼越近的火球,脸上冷汗岑岑,止不住地往后退,接着询问。
沅娘看着眼前的局势,手指紧握,沉声道:“云境是一州最中心的地带,蕴养着一州万物生灵。以家主及其正统血脉的子弟居住,看管着护佑一方的九莲石。”
“就比如我们当下所在的凉州,沧澜境就是凉州的云境,也是慕容家主所在的地方,沧澜境所保护着的就是九莲石中的一种——檀煦。”
“云境管辖极为森严,寻常人等不得入境,境内的人外出需登记在册,说明缘由,出入时间。周边有牢固的结界守护,如要硬闯,不管何人何事,结界灵兽可直接就地斩杀。”
慕允仔细听着,拿出竹筏札通通记录下来。
沅娘将视线从陈嘉玉的衣角被火球打中,掐诀灭火的紧张画面中抽出,看着慕允的动作,心道奇怪:“你的记忆不是很好吗?为何要记?”
“记忆再好也没有写在纸上管用,况且无聊的时候还可以看看,打发时间。”慕允笑着收起竹筏札,朝着沅娘说。
她看见他手中的手札已经有些破损了,随口允诺道:“等我回头给你做一本更好的手札,用我灵泽境特产的宣竹纸,可好?”
慕允喜不自胜,拱手做礼:“小人期待不已,多谢小娘子。”
看着那火势越来越大,平奴还有杂役们连滚带爬地往四周散去,沅娘一拍大腿,沮丧无奈道:“若是我灵脉还在,区区一个二清真火的最低阶,我搓搓手指就解决了,只可惜如今浑身术法都消失殆尽,想帮忙都没有机会。”
正说着,一个火球往这边打,慕允拉着自说自话的沅娘往旁边跑,火球落下,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