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宸殿出来时,已经接近申时了。
她与父皇手谈了两局,都以父皇败为结局,气得父皇差点将那棋子给扬了。
最后两人饥肠辘辘的枕着满殿的奏折用了一顿午膳,其中那道八宝酿鸭最得她的喜爱,还是得向母后要两个擅长荤菜的大厨。
如此这般想着,吃饱喝足还向景帝以赢棋彩头为借口讨要了不少好东西的宋意承,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紫宸殿。
她正从殿门出来,还未来得及同苏德全说上话,就被采薇的几句“公主不好了!”给吓到了。
这丫鬟怎么了?嗓子竟能发出如此大的声响?!
苏德全连忙甩着手里拂尘,恨不得亲自上前捂住她的嘴,疾言厉色道:“采薇姑娘!皇宫之内禁止大声喧哗,你都忘了宫里的规矩了吗?!”
采薇这才记起这是什么地方,顿时生出一股冷汗。
宋意承眉头紧蹙,这是发生何事了?
她先是转头对苏德全道:“苏公公,我这丫鬟应该是等着急了,一时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改日本宫让人领着她去向你道歉。”
随即又轻声问采薇道:“发生何事了?什么不好了?”
采薇缓了缓心底的害怕,快速瞥了一眼苏德全,这才低下头,声音颤抖着开口道:“回殿下,秋公子……秋公子他,他不好了!”
这话说的断断续续的,无从得知她究竟要说的是些什么东西。
见殿下眉头还拧着,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全都说了出来:“今早殿下进宫参加朝会后,皇后娘娘派人到公主府宣见秋公子,强行将秋公子带进宫了。奴婢在宫里遇到凝雪姐姐,她叫奴婢到太极殿外等殿下,要殿下一下朝就往坤宁宫去,可是殿下今早很晚才下朝,下朝后又被带进紫宸殿了,奴婢没能见到殿下。”
宋意承意识到什么,唇瓣几次颤动,“他可有事?”
采薇抬头看了眼宋意承,咽了口唾沫道:“奴婢一直见不到殿下,转头回去找凝雪姐姐,她说……她说皇后娘娘一早就宣见了大半个太医院的人候在坤宁宫了,她刚才得以进去见到素银姑姑,说是秋公子已经喝了绝嗣汤了。”
果然如此,所以父皇才要将自己困在紫宸殿内。
她微微偏身,深深的看了一眼已经关闭上的朱门,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他如今还好吗?”
采薇回道:“宫中擅长这事的太医都在了,只是秋公子身子较弱,所以自从喝了那汤药后便一直疼着,午时还发了会高热,如今已经降下来了。素银姑姑说,往常宫中喝了绝嗣药的男侍,只要发过热后,好好养个一个半月的,那就无事了。”
接着,似是不好意思开口一般,有些纠结的看了眼苏德全。
这一眼,苏德全明白这丫头在难为什么。
他直接笑着开口道:“殿下,这药宫里经常有人喝,只是刚喝下去时会肚子疼一会儿,其他毛病也没有了。至于那处,没有什么影响,殿下宠爱于他,陛下和娘娘也是为了您好。毕竟生育还是太损耗身体了,殿下,您可是千金之躯,那是万万损伤不得的。”
道理宋意承都明白,自她将秋鹤留下来当面首那日起,便想到了有今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身上为她挡的伤才好了多久,这又要因她病上好一些时日,也实在难为他。
宋意承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他终究是受苦了。
等宋意承往坤宁宫去时,苏德全盯着那道身影离开,这才甩了甩拂尘,浅叹一口气,看了眼天空,转身推开了朱门。
“如何?”景帝这时正在写着牌匾,听到苏德全那放轻了脚步,头也不抬的问道。
苏德全来到景帝身旁,半弯着腰,头低低的,想了想才回道:“回陛下,公主刚听到这消息时,似是早已想到了这事的发生,只不过……”
景帝顿住,笔下的墨汁凝在一起,汇成一团黑点,毁了“静观自得”四个好字。
苏德全连忙继续道:“只不过公主脸上好似闪过一丝心疼,只是奴才看的也不是很仔细,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这活不好干,帝王心难测。
景帝闭上了双眼,过了几秒后才睁开,道:“罢了,那男子毕竟救了意儿一命,以后也不会让意儿因他而受苦,有几分真情就随她去吧!左右也不是太深的情感,要是真将人弄死了,搞不好还让意儿对他心心念念的。”
坤宁宫。
秋鹤如今正躺在偏殿内的床榻上,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一双漂亮的黛眉如今紧蹙在一块,两只平日里眼含秋水的瞳眸紧闭着,本就雪白细腻的肌肤,也因腹痛难忍硬生生憋出一抹红来生在脸颊上。
刘杜若诊过脉后,赶忙开出药方让人去煎药,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听自家孙子说过,这人是平遥公主放在心尖上的人,虽说这种身份的面首,被灌上一碗绝嗣药是必然的,可没见着如今这人是在皇后宫中被灌药的吗?那必然是瞒着公主的。
虽说此事是皇后娘娘做的,怪不得他们这些奉命开药的事,可人家毕竟是母女两,回头怪到他们这群太医身上,那他们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如今也只能赶紧命人再按新药方去煎药了,不然一会儿真不好交代。
只是这男子身体是真不好,止痛的药都吃过两碗了也不见缓解,只能寄希望于接下来的这碗了。
正在暗中肺腑着呢,就听到有人来报,平遥公主往坤宁宫来了。
他尝试透过封得死死的窗户,去看看外头的动静。
皇后正拿着扇子等在正殿的门口,等着宋意承的到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太子妃林舒君。
如今的她,衣着光鲜,脸上神情也不似除夕夜时那般黯淡,倒显出几分亮丽来。
宋意承出现在坤宁宫时,面上看不出情绪来,只是一言不发的走到皇后与太子妃面前,两眼与她们对视。
皇后原先拿着折扇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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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敲打着的动作一顿,看着眼前那张已经日益成熟长大的脸,她不禁有些怀恋她小时候,如果意儿还是小孩子那就好了,那她也就无需在两个亲骨肉间做出那样艰难的抉择了。
太子妃依旧一副迎风就倒的模样,上前扶住皇后的胳膊,轻声细语道:“三皇妹,你那面首如今就在偏殿,太医正在为其诊治,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母后今日只是……”
宋意承此时在想,母后她这么做的缘由是什么?
她与父皇一条心了?还是她知道太子妃与自己暗中的交易,不然为何此时太子妃会站在这儿。
皇后闪过许多念头,最终还是坚定自己的想法。
毕竟二人都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人自出生起什么都有了,自己如若再帮他,那就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
她抬手打断太子妃要为她解释的话语,语气不容置喙道:“那男子如今是个干净人了,意儿要如何宠爱于他,之后不会有人敢再置喙半句。只是意儿,你乃千金之躯,宠爱旁人也就算了,怎可如此鲁莽的让还没教过规矩的男子伺候,要是伤了你,那就是让他死百次、千次都不为过!”
说到最后,皇后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她丝毫不觉得给自己女儿的面首灌下绝嗣药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人颇得宠爱,怕伤了母女情分,这才如此兴师动众。
那种身份的男子,有何资格能够让意儿怀上有他血缘的子嗣!况且,按陛下目前那意思,恐怕这世间无人能配得上意儿。
其实这番情景有些好笑。
站在石阶上方的皇后与太子妃,都嫁给了皇室中人。二人都是皇权的牺牲品,都得同旁的女人共事一夫,都要讨取夫君的宠爱。
而站在下方的宋意承,自出生起便是全天底下女子身份最为高贵的公主,一生极尽荣华富贵不说,哪怕是世间绝大多有的所谓嫁娶,从来都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身上留着帝王的血脉,从小就有人给她灌输这世间最为出色的男子,将来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驸马。
但那也是公主招驸马,而不是什么公主嫁驸马,并且只可能是以她宋意承为尊,驸马为卑。
而她从陵城归来后,带了一貌美至极的男子,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是她的面首,默认那人包括还未进公主府的驸马,都得为了讨取她的一丝欢心挣得头破血流,毕竟那男子的样貌太过出挑了。
这就是她与她们的不同,哪怕她们如今的身份、地位相差无几,甚至她的母后与皇嫂在世俗的意义上要高过于她,但她们从来都是不同的。
想到这,宋意承只觉得讽刺极了。
她的母后,依旧是那样端庄,只是她不知有没有发现其实她们之间是不同的呢?
她莫名有些悲哀,为了她的母后,这世道的确不公,但对于她而言,却大都有利于她。
她有些累了,认真认错道:“儿臣知错了,今后会让人好好教教他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