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
谢炘拿着伤药的手就这样一直举着,忽明忽暗的夜色中,他侧着的眼眸,却怎么也藏不住逐渐黯然的神伤。
就在他以为瑜钰真的不会管他时,手中却一空。
瑜钰拿过那瓶金疮药,直白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想给姑姑添麻烦。”
他环过谢炘肩头,拉起他里衣的领子,缓慢地、又可以说是过于珍视地,小心翼翼往后拉。
谢炘果然没有骗人,后背的伤口崩开,他真的一点儿也没去管它,此时哪怕是瑜钰再怎么留神,干涸的血迹还是与里衣粘在一起。
瑜钰忍不住皱眉:“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米团被谢炘踢走后冲他呲了一声,傲娇的挪了个地儿,又趴在床尾瞪着两只小肥腿往上爬。
谢炘已是满头冷汗,但这点痛对他来说,委实不算什么。
“陛下用鞭子打的。”他故意说得可怜兮兮,仿佛用尽全身气力。
瑜钰揭衣的动作一顿,他的目光从满是血迹的后背抬起,声音颤抖:“他为什么打你?”
“他就是看我不顺眼而已,他又不喜欢我这个儿子。”谢炘垂眸,大半张侧脸落在瑜钰眼里,落寞无神。
血呲呼啦的里衣终于被瑜钰揭下,露出血色的纱布。
粘在皮肤上的纱布无论如何都不能硬撕了,瑜钰让谢炘在房中等着,自己去外头要了一盆热水,用帕子打湿了一点一点擦着,慢慢将血浸的纱布拿下来。
待谢炘的后背完完全全展露在瑜钰面前,他才明白皇帝下了多大的狠手。
谢炘的整片后背都是鞭痕,不止如此,还有更多不知从哪儿而来的旧伤。
瑜钰的指尖在那不知是被何种兵器弄伤的疤痕上游走。
鞭痕是重,但更多的,是那些不曾被好好养过的伤,再次被掀开。
几经周折,瑜钰终究按耐不住,他在谢炘面前又丢脸地红了眼眶。
他的声音轻轻的,似在自言自语:“你...你是上战场了吗?为什么那么多伤口?”
“保家卫国不止是我舅舅的责任,也是我的。”
谢炘忽然在这一刻后悔,他不想再让瑜钰看见这些陈年的旧疤了。
他只是想让瑜钰看在他过得也不是那么痛快的份上,不要对自己避如蛇蝎,可是他偏偏弄巧成拙。
瑜钰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过。
痛苦不该被传下去的。
可他又在干什么?
“吓到你了,抱歉,我...我先回去了。”谢炘顾不得自己后背上的伤痛,拿起自己的里衣便要往身上套,却被另一个人死死拉住。
“我好不容易掀下来的,我给你上药吧。”
瑜钰像是妥协,他强硬的将谢炘的里衣抢过来,拿起放在被褥上的金疮药,一点一点的抖在谢炘的伤口上,又仔仔细细用纱布绕着谢炘的伤口将其包好。
米团早就不执着于爬上床榻,几乎是瑜钰在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它肥胖的身躯靠在瑜钰脚边,仿佛察觉到主人正在忙别的事,再没有先前那般闹腾。
包扎完,谢炘动了动胳膊,没等他抓到里衣,那件衣物便被瑜钰扔在了一旁。
他站起身,在自己的阁柜里翻找着。
“我们身量差不多,那件脏了,你穿我的。”
瑜钰将自己的一件干净里衣甩在谢炘头上,淡淡的清香绕在谢炘鼻尖,他忍不住深吸一口。
瑜钰又在这个时候翻脸无情:“穿好衣服就走吧,去隔壁把你皇叔一块儿带走。”
谢炘张了张唇,血腥味还在屋中没有散去,他却不想离去。
“我和皇叔关系没那么好,而且,宫门下钥了,我没地方去。”
瑜钰抱着手:“所以殿下是赖在我这里不走了吗?”
“可以赖吗?”
瑜钰嗤笑了一声:“随你的便。”
那便是可以了。
谢炘短暂的高兴了一会儿,又觉察着占了瑜钰的床,忙起身移到桌案前坐着。
不再将目光放在谢炘身上,瑜钰从阁柜里翻出床铺,犹如两年前雷雨交加的那一夜,铺在床前的地面上。
再怎么不想扯上关系,也断没有让一个受伤的皇子睡在地上的道理,瑜钰将床头唯剩的那最后一盏灯吹熄,转眼看见一道黑影已经坐在了他刚铺好的铺盖上。
瑜钰无言一瞬,轻描淡写道:“你睡床上。”
谢炘干脆趴了下去,摸着正躺在他旁边露着肚皮的米团。
“我就睡这儿,不打扰你休息。”
“随你吧。”瑜钰不管躺在地上的那一人一猫,自己上了床,盖了被子背过身去。
没有光亮,瑜钰了无睡意。
背后平稳的呼吸让他以为谢炘睡着了,他索性转过了身。
黑暗中,两双心绪不宁的眼睛甫一对视,瑜钰偏过眼,无厘头的问了一句:“是疼的吗?”
“不是很疼。”
又是长久无言,谢炘挣扎着要背过身去,瑜钰又喊他:“地上是不是很冷?”
“不冷。”
“你骗人。”瑜钰坐起身,“盖着被子我都冷。”
谢炘恍若没事人:“我皮糙肉厚,能冷哪儿去?”
“你上来。”瑜钰勉为其难松口。
他想,他是怕谢炘得了风寒,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让一个皇子在自己屋中带着病离去的。
谢炘怔愣一瞬,得到瑜钰首肯之后十分麻利的爬上床。
他不能平躺着,会压着背上的伤,但和瑜钰面对面瞧着,两人怕是都不能安睡了。
于是,他只好背对着瑜钰。
瑜钰盯着谢炘后颈,思绪飘过,他想着。
难道有神兵也会受伤吗?
虞城消息闭塞,他甚至都不知道,九皇子这两年亲征。
边城隔着蛮夷,那些人好马术,屡次犯境,每一次都是姜将军带人压下的。
谢炘耳濡目染,上战场也是早晚的事。
怎么不好好护着自己呢?就算不会死去,难道也不会痛吗?
这次回来过完及冠礼,又什么时候回去呢?
瑜钰私心里希望谢炘能够在京城待久一点,反反复复的受伤,一点儿也不好。
特别不好。
窗牖没关紧,凉风灌进来,谢炘没睡着,瑜钰方才说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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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被褥都冷,现下两个人一同躺着,中间隔了好远,怕会漏风。
谢炘又蹑手蹑脚的掀被起身,去关窗牖。
阁柜没被瑜钰彻底关上,哪怕谢炘不是有意去看,但最底下那露出的小小纸张,还是在谢炘的瞳孔中无限放大。
什么东西要如此宝贝的放在这里呢?
谢炘自负的想着,要是自己给瑜钰写的信就好了。
他要是没有扔,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心里还是有自己一席之地的。
谢炘没有去碰那面阁柜,而是轻轻的将其关上,越过正在地上呼呼大睡的米团,他又回到床上去。
瑜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过身去。
谢炘坐在床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想,这样也好,他可以一直看着瑜钰了。
挨着枕头躺下,谢炘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他不知道瑜钰没有光亮就睡不着这个毛病。
看见瑜钰闭眼,又听见身旁稳定的呼吸,他小心地伸手环住了瑜钰的腰。
起先他不敢搭上去,只是悬在上头,战战兢兢地发现瑜钰没有醒来的痕迹后,他才慢吞吞的将人抱在怀里。
瑜钰身上比起两年前软乎了些。
谢琅还说瑜钰瘦了,他没抱过他当然不知道。
瑜钰长高了,比两年前还要俊逸,哪怕闭着眼,眼尾依旧上挑着,天生就该俯视着看人,嘴唇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红润,气色更好了。
他早在石洞中就察觉到了,他在虞城过得很好,虞城也有很多人爱他。
那年他十九岁生辰,应付完京中来使后马不停蹄的跑去虞城偷偷看他。
瑜钰换了座新屋子,正值黄昏,他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炒着菜,院子里陆曾那个弟弟正在跟着一群小朋友玩捉迷藏,谢炘躲在暗处,看见瑜钰嘴角淡淡的笑容,为这一幕,他一路上的颠沛似乎都算不得什么。
匆匆一瞥之后,谢炘不敢在虞城久留,怕瑜钰发现,骑上马又奔波着回去。
现如今,他日思夜想的人正安静的躺在他怀里,一如曾经。
他再笨也不可能看不出来,瑜钰哪有他话中的不关心,他只是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
也对,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一个被厌弃、被压着连家都不能回的皇子,瑜钰就算惧怕也是正常的。
没人肯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赌上飞升的良机。
有些人是要靠自己努力才追得上的。
不是要做臣子吗?
那就把天下从他父皇手里抢过来,瑜钰要什么官就封他什么官。
消除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瑜钰就没有理由不爱他了。
瑜钰会回到他身边的。
怀里的人在谢炘怀里翻了个身,一双凤眸冷冷的盯着他。
原来没睡着啊。
那又怎样。
谢炘没有放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甚至直接靠在他的肩膀上,俯首呢喃:“阿钰,之前是我没能给你希望,我耽误你飞升,可舍不得你,这两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我在努力了,你可以不用那么着急拒绝我,我说过我一辈子陪着你,我会让你选择我的,我会让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