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君当年三两事 > 53. 长命锁
    总算在这里安顿下来,不管怎么说也是有了活儿干,瑜钰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减弱,在一点一点的被塞满。

    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心口处,跳动着的心脏让他的生命再次鲜活。

    他才感受得到,他还活着,他到了一个新地方,还有人是需要他的。

    同时,他又深深谴责着自己,他到底还是靠着中书令之子这个身份得到了特权,得到了虞城主簿这个位子。

    可他并没有任何靠山,人们第一次识得他,便是因为中书令之子这个名头。

    他仰仗着这个身份活了十七年,不是他说不要便真的能够摆脱的。

    他的见识,他的文采,他的武功,全是中书令给予的,养育之恩大于一切,所以当中书令将他关进柴房要他死的时候,他不反抗,他不逃走,他愿意承受。

    他想以这种方式,去偿还中书令曾经为了培养他所付出的一切。

    之后,他们便不会再有关系,亲缘耗尽,永不相见。

    可自己还是没能真正脱身不是吗?很可笑,瑜钰自己孤身一人能出头吗?

    当然不能,这世间不看才能,只看血亲。

    哪怕中书令已经对他赶尽杀绝了,这里的人仍愚昧的相信,瑜钰还有飞黄腾达的那天,被厌弃的儿子也是儿子不是吗?

    也就这种时候,瑜钰这种娇贵的公子哥才有机会来到这偏远城池,与他们这种几乎没机会入京的人打交道。

    蚂蚁虽小也是肉,讨好一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郎君,也不是很难为情的事儿。

    这里的人会这样赌一把的,胜率微乎其微又如何?他们也不会真的失去什么,若是赌赢,就凭今日的出手相助,往后几辈子吃穿不愁,何乐而不为?

    这里实在太小太偏,朝廷将这里视作洪水猛兽,他们自己亦是。

    于是,他们将瑜钰视作救命稻草,要攀着他往上爬。

    所以,瑜钰有句话说错了,他说他不想县丞将自己与中书令混为一谈,可瑜钰还是靠着他,再次得到现在拥有的一切。

    他为他的娘亲可悲,饶是付出了性命和一辈子的代价,他的儿子在这种瞬间,还是要靠着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瑜钰暗暗发誓,最后一次,他要让世人忘却自己中书令嫡子这个身份,他只能是瑜钰,他只是瑜钰,他可以只是娘亲的儿子。

    眼角沁出眼泪,瑜钰硬起心肠擦掉,他本就孑然一身,不会有弱点,更不会有软肋。

    瑜钰从怀里摸出那块镰刀形状的玉佩,叫它:“你变回来吧。”

    那块玉佩听话,不过恍惚之间,便再次回归本体。

    “你有名字吗?”

    神兵由灵气所化,应当是有名号的。

    果真,瑜钰一说,刀把处便显现出两字,瑜钰拿着凑进蜡烛,看清了上面的字:万归。

    世有万物,得归本源。

    “万归。”瑜钰叫它一声,它便乖乖的在瑜钰的手心蹭着回应。

    这真是一把与青鹭截然不同的神兵,瑜钰想。

    青鹭主攻势,私底下里从不会这么黏糊,它以瑜钰的神血炼化,像是学得了瑜钰心里那副不愿过多亲近的性子,只要不用它,它便与普通佩剑一般,冷冰冰的一块铁。

    万归就随和多了,瑜钰不是它的主人,但瑜钰叫它的名字,它还是会交好的贴上去。

    比起青鹭,瑜钰更喜欢它。

    “万归,你长跟着你主人,那个男子的名字你应当记得,我明日带着你去县衙,先去查查虞城的人口簿。”

    这是目前来最简便去查寻那个男人的方式,人口簿里记载着虞城里大大小小的百姓,哪怕是来往的行人,只要进了城都会登记造册,若是这里的地方官负责,只怕不会有遗漏。

    虽说那个男子很大几率不会用真名。想着万一,瑜钰还是留了个心眼。

    拍着手里的万归,瑜钰翻出自己的包袱,昨日赶路疲惫,他并没有着手去整理自己的行装。

    他的衣物很少,大都是能够低调行事的,故而昨日进城,除了那两个士卒,无人得知他的真实身份。

    虞城的消息很闭塞,在他真正到来之前,没人知会这里的地方官。

    现下将这些东西翻出来,除了不得不带着的口粮和银票,还有一小小东西,悄悄的藏在最里层,若不是瑜钰今日打开看,它恐怕还要再沉寂些时日。

    一缕红色的璎珞先显露出来,瑜钰将其全部从包袱中扯起来,璎珞正中,挂着一把珐琅做成的长命锁,仅仅只有手掌心大小,云纹样式,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长命百岁。

    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它不是金银玉器,若是拿出去卖,也值不了几个钱。

    瑜钰直愣愣的盯着这把长命锁不放,这不是他的。

    换一种说法,他如今没有长命锁。

    非要深究的话,他小时有一把,只是母亲去世之后,他便不再佩戴着了,那把用黄金打造的长命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瑜钰视作父母爱他的证明,在得知这个幸福家一直是母亲为他编织的美梦之后,瑜钰头一次,如此痛恨一个物件儿。

    那把小小的长命锁,仿佛在嘲笑着瑜钰的无知。他嫌碍眼,早就扔在一旁不愿管了。

    手心握着的这把,是谁放在里面的?

    不用猜都知道,他的包袱只有谢炘碰过,除了他还能是谁?

    为什么送他这个呢?瑜钰在想。

    他觉得,那次端午后初雨停歇,他站在水坑前说的那些矫情的话,谢炘肯定是听见了。

    他祝谢炘长命百岁,于是谢炘也还了他一把刻着长命百岁的长命锁吗?

    中书府的事儿在谢炘眼里不是秘密,他是觉得,没人祝瑜钰长命百岁,所以他来祝?

    可为什么不送金做的,为什么不送银做的?要送珐琅做的?

    是希望瑜钰能够在这个不太太平的地方,也能光明正大的戴上他送的做个祝福吗?

    瑜钰总容易想多,他开始怀疑自己,他是不是自作多情。

    可谢炘已经亲过他了,所以,谢炘应当是喜欢的,也愿意这么做的,对吧?

    他们的关系似乎近了很多步,可如果让瑜钰说个所以然的话,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算两情相悦,却没有任何关系。

    本来也不会有任何关系的。

    这是个秘密,瑜钰知道的,很雀跃的秘密。

    但他还是忍不住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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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命锁被他紧紧握在手心,他撩起垂在手侧的璎珞,试着戴在自己的脖颈上。

    很合适,瑜钰的房里没有镜子,他只能靠手摸,摸着那些硌人的纹路,瑜钰心里的那阵失落早烟消云散。

    日子好像变得格外长,长到瑜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谢炘一眼,他很想他,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还想。

    得到关爱,得到怜惜,得到在意,瑜钰不可能还铁石心肠,他也会贪恋,也会期盼,也会想得到更多。

    他喃喃自语:“殿下,我有点后悔。”

    瑜钰自来到虞城,第一次那么渴望见到谢炘。

    他以为自己无情,他以为在他和谢炘的这段不为人知的关系里,只有他有叫停的权力。

    实则,是他深陷其中。

    是他没有勇气抽身而去。

    他要是早一点认识谢炘就好了,这样,至少在他痛苦的时候,谢炘会心疼的守着他。

    不需要谢炘真的做什么,只需要他陪着,瑜钰似乎就可以直面命运了。

    他是这样认为的,他只是需要一个底气,一个失败,还有人接着的底气。

    手指摩挲得越来越用力,凸起的纹路在瑜钰的指尖上留下红印,可他仍不愿放手。

    直至外头昭沐稚嫩的声音传来,瑜钰才松了劲儿,将脖子上的长命锁用衣领挡住。

    “哥哥,你的信来了。”

    瑜钰开门的指尖一顿,等他明白昭沐在说什么之后,他心脏变得躁动,用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动作打开门。

    “信呢?”瑜钰问。

    昭沐从怀里掏出一道信封递给瑜钰:“这里。”

    瑜钰急不可耐的从昭沐手中拿走信封,随意从钱袋里给了他一块碎银,让他出去买糖吃。

    昭沐高兴的接过银钱,却还不走,盯着信封上的字看:“哥哥,是谁给你寄的呀?是你爹爹吗?”

    “不是。”瑜钰很快否定,随之,他很轻的笑了一下:“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给哥哥寄的。”

    信封上写着:钰亲启。

    瑜钰认得谢炘的字迹,他的课业不认真,唯独写得一手秀气小字。

    回房里,瑜钰小心拆了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纸,板板正正的放在桌案上,一字一句的慢慢读着。

    上面写着:阿钰思吾否?初到虞城,想有诸多不便,勿忧,吾信卿,卿胆识过人,天资颖悟,倘遇难事,尽管寻吾,吾自护卿周全。吾初达边城,思卿甚切,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谢炘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对瑜钰的想念和路上见闻,这其中当然也不全是真的,有很大成分的浑说,瑜钰一连读了好几遍,没有丝毫厌倦的意思。

    信的末尾还写着:

    若得回信,吾心甚喜。

    瑜钰一遍一遍抚摸着纸张,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别人给他寄的信。

    信中含情脉脉,耳鬓厮磨,字里行间写尽思念眷慕。

    瑜钰想象着谢炘说这些话时缠绵悱恻的语气,眼角弯弯,心绪舒畅,这封信来得巧,在瑜钰最念着谢炘的时候拿到手里,可谓及时雨。

    脖颈上的长命锁滚烫着,瑜钰又将它握在手心里,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像是什么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