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在中书府里的日子了。
那段没有盼头又不得不度过的时间里,似乎只有苦熬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压抑在心头的阴霾在等待着某一刻喷涌而出。
“父亲,我不会同意的。”十四岁的少年倔强的拍着桌子同自己的父亲叫板。
坐在圈椅里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将面前这个还在依靠家里人托举的孩子放在眼里,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只有毫不在乎:“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是需要你同意的吗?”
他从鼻腔里迸发出一股笑意,看了一眼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子:“你不要忘了,你被传为灾星这件事可是我帮你压下来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现在敢忤逆你的父亲了?”
瑜钰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他握紧的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最终又被它的主人放开,瑜钰继续据理力争道:“母亲是您的结发妻,她去世还不过一年,您不能这样。”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盛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即将放闸的洪水,只要有一点支撑不住,便会决堤而下。
但他的父亲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吝啬给他了,他随手拿起桌案旁的砚台,心狠手辣的打在瑜钰的脑门上,顷刻间,血流如注。
“滚出去!”
他下了逐客令,守在旁边的下人像托着牲口一样把瑜钰扔出去,瑜钰却还在喊:“父亲,您不能这样!父亲!”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瑜钰倒在门口,血糊了一脸,他却爬起来,仍旧跪在书房面前,还在冲里面喊:“父亲,求您给母亲一个体面,她为这个家也做了很多!”
“父亲,母亲为您生儿育女,您不能这么对她!”
“父亲!”
......
一直到天黑,那道门都没有再打开过,嬷嬷来劝了好几回,也没打消瑜钰的想法。
他的母亲才逝世一年,父亲又怎么能马不停蹄地另娶?
在京城,哪怕是夫妻关系再怎么不睦,也断没有丧期刚过就新娶的道理,中书令这样做,分明就是活生生将他已去世的母亲推向一个不贤不德的地步去。
瑜钰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绝对不能!
哪怕他已经意识到,他从小敬仰的父亲,是真的不爱自己的母亲,他一直以为幸福的家,只是母亲为他编织的一场荒诞的梦。
嬷嬷再次出现在瑜钰身边,不由分说的就要将他扯起,瑜钰还在执拗的不肯动,嬷嬷嘴里着急的念叨着:“郎君,您就别犟了,老爷那边已经放话了,您要是再跪在这里,他们就要打了。”
“我不!我绝不妥协!嬷嬷,您是我娘从娘家带过来的,您难道肯眼睁睁看着我娘死后都不得安眠吗?”
嬷嬷一听,也是老泪纵横,但她现在只能尽全力先保下眼下这个孩子,他那个爹为了一己私利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时肯为了吉兆的传言保下瑜钰,现在也可为了其他人去舍弃这个不肯乖乖听话的亲子。
“孩子,你听嬷嬷说。”嬷嬷将瑜钰抱进怀里,看着瑜钰头上已经干涸的血液,心一横:“你现在求你爹已经没用了,你要好好保下你娘的嫁妆才是,她就你一个儿子,别做这种不值当的事!”
“你现在去求他,能有用吗?这里是中书府,是他的地盘,咱们回去想法子,不管怎么样,比你在这儿挨打强!”
瑜钰靠在嬷嬷怀里,感受嬷嬷身上熟悉的味道,几乎一整年都浑浑噩噩度过的孩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嬷嬷,他们都欺负我娘...只有我...我现在才知道...我娘我娘...这些年过得会有多辛苦啊...嬷嬷...我好蠢...”
小小的少年窝在最后一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人怀里,连哭泣都不敢太大声,嬷嬷摸着他瘦偻的脊背,嘴里一直说着:“没事的...没事的...”
一老一少,就在没微弱的廊灯下相互慰藉着,为瑜钰母亲嫁入中书府的这几十年而委屈,而难过。
商贾之女,嫁给官宦之家,总会比别人矮一头,更何况,她的夫君并不爱她。
为了钱和名利,就为了钱和所谓的名利,和她演了那么多年的戏,在伴随吉兆而生的儿子面前演了那么多年夫妻情深的戏。
直到母亲身死,瑜钰才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欺骗和母亲的不容易。
这件事,还是以瑜钰的鱼死网破得到了缓解。
瑜钰在中书令即将迎娶员外郎嫡二小姐的前一日,用剑比着自己脖子对他说:“你娶别人可以,但你要对外宣称,是为了照顾家中幼儿才不得不迎娶他人,还有我母亲的嫁妆,你得退还给祖父家,否则我立刻血溅当场,你苦心经营的慈父孝子,飞灰烟灭!”
中书令气得直捂心口,骂他黑心肝白眼狼,最后窝囊地同意还给瑜钰母亲的多数嫁妆。
第二日,红灯高照,新人入府,瑜钰被关进柴房,中书令下了死命令,不允许给他送饭,更不许放他出来。
柴房里又干又冷,破败的天窗里不停的灌进来寒风,瑜钰在草堆上坐着,呼出的气在空中形成白雾,他只好搓着手掌,以此来获得那么一点儿温暖。
他本来也不会去闹事儿。
中书令既然已经退还了嫁妆,他瑜钰便会言而有信,绝不让中书府在这一天难堪。
但中书令也是成心不让瑜钰好过的,直到第三日,他才走出了那道柴房。
三日里一滴水一口饭未用,瑜钰的身体已经软绵绵的快撑不住,他步履轻浮,嘴唇干裂出血,眼神却还固执地不肯服输。
嬷嬷守在门前,心疼的上去扶住瑜钰:“好孩子,你受苦了。”
瑜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咬着嘴唇,盯着站在廊下的中书令,中书令背着手,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走了。
瑜钰被嬷嬷叫了小厮背回房里,仔仔细细的让他吃了养胃的膳食,又把屋里熏得暖烘烘的,才肯在瑜钰的声声催促中离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的少年才会小声的蒙在被子里啜泣,躺在柴房暗暗和中书令较着劲儿、又冷又饿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可一回到曾经被母亲哄着睡觉的寝房,那种灼人肺腑的后悔和思念就快要将他淹没,让他难过得恨不得立马去死。
被子里稀薄的空气像一双要将他掐死的手,湿润的呼吸打在他自己的脸上,在他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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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一层薄薄的汗,瑜钰伸出手掀开被子,重重的呼吸着,起伏的胸腔不断的汲取新鲜的空气。
他的右手狠狠捶打着床铺,一下又一下,在痛斥自己的无能。
上天既然给了他运势官的神命,又为何偏对他赶尽杀绝!
瑜钰又爬起来,在屋里翻来覆去的找自己的佩剑,最终在一个角落找到它。
长剑出鞘,瑜钰对准自己毫不犹豫的捅下去,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房间里异常清晰,他起先并没有什么感觉,但很快,剧痛从腹部传来,瑜钰跌坐在地上,一时间血腥味席卷了整个屋子。
瑜钰仍嫌不够,用尽全力拔出剑,顿时,他抽搐得吐出一口鲜血。他握紧剑把,准备再给自己来一剑。
正当他蓄足力气,剑锋才刺进去一寸的时候,那整把剑立刻在瑜钰手中化为粉末。巫寻蹲在他面前,神色漠然的看着他:“你又想干什么?”
瑜钰还在咳,吐出来的血在他的衣襟上留下触目的鲜红。
“就该让你好好痛痛。”巫寻指尖点上瑜钰额头,一阵白光闪过,瑜钰已经恢复如初,屋内的血腥气也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瑜钰脖颈上的青筋随着他的呼吸时现时灭,在他连气都喘不匀的时候,一把抱住巫寻的腿:“泗坛去哪儿了?你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巫寻动了动腿,发现被瑜钰压实了,他无奈地闭上眼,想起自己以后要和这么个小子一起干活,心里就郁闷得慌:“你纠缠我也没用啊,难道我能帮你去杀他吗?我没这个权力,你要真的想报仇,你自己成了神官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就要杀了他!”瑜钰喊着,又突然反应过来:“我的血,我的血有用是不是?他就是被我的血所伤的!”
巫寻拧眉,他实在不明白瑜钰是怎么想的,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是运势官,又何必执着于凡尘的情情爱爱,不过是托生在那个妇人肚子里,他就要死要活的为她报仇,连性命都不顾了。
“你清醒一点,你是凡人,你能去杀他吗?你的血就算流尽了他也还活着,哪怕你侥幸杀了他,凭你区区凡体,天道降下的神罚你能承受得住吗?我告诉你,你要做就做得万无一失,不让他有逃的机会,否则,你就好好在凡间待着,舍弃这些凡间无所谓的情感!”
“等我飞升...我什么时候飞升?你不是天命官吗?你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瑜钰抱紧巫寻的腿不肯撒手,巫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真想一掌把他打晕,但还是忍住没下手。
“这属天机,我不能告诉你。”
瑜钰忽然从自己腰上扯下一块玉佩,猛然砸在地上,碎片被瑜钰握在手里,抵在咽喉上:“我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我娘亲和妹妹因为我惨死,要不是为了给我娘守孝报仇,我哪有脸活下去!我知道,有你我死不了,但求你,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盼头吧。”
巫寻垂眸,眼前十三四岁的少年满脸是泪,跪在地上求他给个盼头,哪怕巫寻讨厌瑜钰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但他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谁看见这一幕,都会忍不住动恻隐之心的。
他只好说:“瑜钰,位及人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