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落,山间的晚风裹挟着凉意拍打石屋墙面,木栅栏被吹得轻轻作响。
房梁悬着一盏瓦数微弱的白炽灯,昏黄光晕铺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将屋内简陋的家具投出长长淡淡的影子,狭小的屋子被这一点微光衬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卢卡安静蹲坐在门槛上,时不时扭头望向村口土路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捻着牧羊鞭的麻绳。
他隔几秒便回头瞟一眼屋内桌边静坐的埃利亚斯,眼底藏着孩童独有的好奇,却没有主动上前搭话——方才山上初见时,对方满身伤痕、茫然失神的模样,让他下意识保持着一点距离,只当是一个来历不明、独自受难的陌生少年。
埃利亚斯指尖缓慢摩挲粗陶水杯冰凉的外壁,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灯泡灯丝上,心绪纷乱。
他清楚收留一个无身份、无亲属的外来少年,在眼下动荡的时局里,对一户普通底层家庭而言,是一份不轻的负担。
前世半生浸身冰冷的商场博弈,他早已看透人情利弊,因此并不敢笃定这家人会轻易留下自己。
一阵金属链条摩擦地面的声响自远处传来,伴随着两道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卢卡立刻站起身,快步迎出门外。
夜色中两辆老旧的欧洲老式通勤自行车顺着崎岖土路缓缓驶来,金属车架锈迹斑驳,轮胎沾满山间黄泥。
靠前的男人身形结实宽厚,身上套着洗得褪色的藏青工装长裤与短上衣,裤脚沾满泥土,是卢卡的父亲什季佩·莫德里奇。衣袖和领口,还能看见机油的痕迹。
身后随行的女人将深色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同样身着纺织厂统一配发的工作服,衣襟缝隙沾着细碎白色棉絮,是卢卡的母亲拉多伊卡。
二人蹬着自行车往返村镇工厂与山村,单程就要耗费近四十分钟,整日在轰鸣嘈杂、棉絮漫天飞舞的车间站立劳作十二个小时,脸上堆叠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下颌线条紧绷,眼底布满淡青的倦色。但看见奔向自己的卢卡,两人紧绷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男孩蓬松的金发。
“今日羊群都安顿好了?”什季佩的嗓音干涩沙哑,长期处在车间粉尘环境,嗓音早已不复清亮。
“嗯,爷爷帮我照料好了,我带回了一个陌生男孩。”卢卡拉着父亲的袖口,将两人往屋内引,“他摔倒在山上,头上受了伤,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夫妻俩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诧异,停放好自行车、将工具包放在院子角落,掀开门帘踏入屋内,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桌边的埃利亚斯身上。
少年看起来十岁上下,一头纯粹漆黑的短发,眼瞳亦是深浓的墨色,鼻梁高挺立体,浅淡眼窝、舒展修长的肩臂与四肢骨骼比例,是鲜明的欧洲血统特征。
他肤色冷白细腻,即便脸颊沾着尘土、额角缠绕粗糙布条,身上外套布满碎石与锐器划出的破口,也依旧能看出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干过重活的特质,和村里常年在山野劳作、皮肤粗糙黝黑的孩童截然不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什季佩放下帆布工具袋,转头看向坐在角落打磨农具的老父亲。
老莫德里奇放下手中锉刀,将卢卡午后山间偶遇埃利亚斯的全过程缓缓叙述一遍。
末了抬手磕了磕老旧木质烟杆,沉沉叹气:“这孩子孤身倒在乱石坡,意识混乱,记不起任何家人与住处。如今外头局势一日比一日凶险,南部多地已经爆发冲突,乡间土路到处是巡逻武装,一个孩童独自在外游荡,根本撑不过几日。”
拉多伊卡心肠柔软,听完这番叙述,眼底立刻漫上一层心疼。她缓步走到埃利亚斯身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包扎伤口的粗布,掌心布满纺织劳作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温度却格外温和:“伤口还疼吗?一路颠簸,肯定早就饿坏了,我这就去准备晚餐。”
埃利亚斯下意识微微侧身,片刻后又放松紧绷的脊背,轻轻摇头,声线低沉克制:“不疼,谢谢您。”
“不必拘谨。”拉多伊卡温和一笑,转身走向灶台生火,什季佩沉默点头示意他安心落座,也上前协助妻子准备食物。
晚餐十分朴素,一锅熬煮浓稠的玉米粥,一坛自家腌制的酸黄瓜,还有炭火烘烤的土豆,食材简单,但分量充足,足够填满一家人的肚子。
四人围坐在窄小木桌旁,白炽灯暖光落在每个人疲惫却温和的脸庞上。
用餐时拉多伊卡不停往埃利亚斯碗中添烤土豆,望着他过于白皙纤细的手腕,心底越发怜悯:“看你身形单薄,这段日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先多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什季佩言语不多,只是安静为埃利亚斯添粥,动作沉稳内敛:“多进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埃利亚斯捧着粗陶碗,温热粥汤滑入腹中,暖意缓缓蔓延四肢。
前世他身居奢华病房,尝遍各地精致珍馐,却从未体会过这般朴实、毫无功利之心的家常暖意。
一家人纯粹的善意直白坦荡,像屋内这盏昏暗灯火,算不上耀眼,却足以抚平他穿越而来的惶惑不安。
饭后收拾完餐具,夫妻二人同老莫德里奇一同走进里屋,低声商议收留埃利亚斯的事。
木门并未完全闭合,细碎交谈声清晰飘到外屋,静坐长凳上的埃利亚斯静静听着每一句对话。
“这孩子出身看着不一般,恐怕是城镇里遭遇变故的人家的孩子。”拉多伊卡的声音裹着忧虑,“可现在全境局势动荡,武装冲突随时会蔓延到扎达尔郊外村落,道路封锁、盘查不断,他孤身在外,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依靠。”
“这点我清楚。”什季佩语气低沉,道出家中拮据的现状,“我与你同在扎达尔本地纺织厂做工,我维修,你在纺织车间,两人每月薪资相加仅有一万两千第纳尔,近段时间工厂效益暴跌,薪资还拖欠了半月。眼下物价持续飞涨,仅维持我们一家三口温饱便勉强拮据,再多添一张吃饭的嘴,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这番话字字实在,底层工薪家庭的窘迫展露无遗。
九十年代初南斯拉夫解体前夕,货币持续贬值,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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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薪资微薄,普通工人只能勉强糊口,额外供养一名陌生少年,无疑会加重全家生存压力。
“日子紧些总能凑活过去。”老莫德里奇敲了敲烟杆,嗓音沉稳爽朗,“不过是多一碗粥、一处落脚地,不至于让一条小生命死在荒山野岭。再者卢卡每日上山放羊,我岁数越来越大,还要经常进山狩猎,来补贴家用,他整日独自待在山坡或是家中,常年孤单无伴。若是留下这个孩子,两个孩童彼此作伴,卢卡也不会再整日孤零零的,也是好的。”
拉多伊卡立刻附和:“我也是这个打算。这孩子性情安静内敛,不吵不闹,十分懂事。到日后局势平稳,我们再四处帮他打探亲属下落。若是始终找不到,便当作家里多一个孩子一同生活。”
屋内短暂陷入沉默,片刻后响起什季佩一声无奈却心软的轻叹:“也罢,那就暂时让他留下。你先翻出家中从前的旧衣物,给他凑几套合身些的替换衣衫,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破损外套。”
商议完毕,三人一同走出里屋。
拉多伊卡走到埃利亚斯对面,温和开口:“孩子,我们商量好了,你暂时留在我们家中落脚。不必惶恐,待到战乱平息,我们会尽力帮你寻找家人。”
什季佩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内敛严肃,语气却柔和几分:“家中条件简陋,你别嫌弃。只要我们有一口吃食,便不会少你的。”
埃利亚斯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满身疲惫却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一家三口,眼底压抑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前世父母手握亿万产业,却吝啬分毫陪伴与温情;眼前一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工人家庭,明明自身尚且举步维艰,依旧愿意收容一个毫无干系的失忆少年。
命运的反差,讽刺又动人。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躬身,郑重道谢:“感谢叔叔、阿姨,还有爷爷,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不必这般客气。”拉多伊卡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落座,“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容身之处。”
一旁的卢卡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小步走到埃利亚斯身侧,轻轻扯了扯他外套破损的衣角,澄澈的蓝眼睛弯起浅浅弧度:“太好了,之后你可以和我一起上山放羊,我还有一只缝制的布足球,我们能一同玩耍。”
埃利亚斯垂眸看向身侧瘦小单薄的金发孩童,脑海中浮现纪录片里,战火中独自抱着布球、躲避防空警报的小卢卡,心口瞬间软作一片。
他轻轻颔首,语调放得轻柔舒缓:“好,我陪你。”
窗外晚风持续呼啸,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浓稠夜色笼罩整片韦莱比特山区。
可这间狭小简陋的石头小屋内,昏黄灯光包裹着淡淡的烟火与人情暖意,成了乱世之中一处难得安稳的避风港。
埃利亚斯指尖轻触粗糙的实木桌面,心中思绪翻涌。
他清楚战火很快便会席卷这片宁静山村,清楚这个家庭即将承受的悲痛与磨难,知晓属于卢卡的坎坷童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