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鹊之形 > 52. 第52章 羞辱
    隔着薄薄楼层地板依稀听清一楼女子飘来的交谈声,女声娴静柔和带着解语花般的体贴,可从女子时不时矜持含蓄的笑声听出大家闺秀对面前男子的心仪认可。

    陈宛钰是近来风头最盛的年轻新贵,受局势激荡的旧绅富老忧愁家族下滑必然采取联姻措施。陈宛钰从前一一推却,自从和栩鹊闹翻之后,她发觉这间向来无人问津的门槛渐渐有被媒婆踩烂的趋势。

    庄栩鹊琢磨着想,今天这位大约能成,端秀恬静洁身自好的大学教授之女,不正投陈宛钰所好吗?

    再说他一天能见七八位姑娘,连续见了半个月,还没个相中的也太过眼高于顶自高自大了。

    这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金贵才貌俱全的优秀姑娘,怎地他就自视甚高觉得个个不如他了,在栩鹊看来倒是每个姑娘都高他一截。

    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遭陈宛钰白眼,想想而已,继续在房间苦苦守着自己解脱的一天。

    有个女主人能入住,放栩鹊离开那是水到渠成之事。听见楼下好事将近的动静,那份知道自己离逃出生天不远的心情愈发明媚。

    硬板床硌着脊梁骨像块刚锤炼出的巨石,哪躺哪便硌骨。庄栩鹊翻个身准备梦中幻想甜美的期许梦境,想一想拍卖会上那抹背对着她的俊朗白帽背影。

    早知道当时就冲上去扑到家祯怀抱跟他走了,她迟钝如斯竟想不到是家祯死而复返才会拍下那枚戒指。那枚银光闪目的钻石是惟她和家祯才懂的婚礼象征。

    庄栩鹊把眼睛紧紧闭着侧身拱背,双手不知不觉紧抓干硬潮闷的枕头。视线干扰之后双耳听觉便极聪敏,门外响起高跟鞋踩转角楼梯的哒哒清脆声,夹杂皮鞋沉稳落地声渐行渐近她的住处。

    一阵低微谈话从门外响起,女声轻柔:“这间房门关着,里面有人吗?”

    陈宛钰的声音在停留几秒之后轻快响起:“有。她之前住在我的房间,我把她赶出来了,以后是留给你的。”

    “……”

    “……”

    “……”

    一口口水险些没吞下咽喉绝地呲出,庄栩鹊轻轻呼出口气回旋胸口这股回流气息。

    只听那女人又低语对谈几句便传下楼声音。陈宛钰的皮鞋声并未随之下楼,鞋头调转方向朝她门把手的方向走来。

    把手旋开,上锁的门岿然不动。窸窸窣窣响起拿钥匙开门的动静,庄栩鹊忍无可忍腾身坐起,头发乱七八糟四散披着肩头,脸部被垂泄下的发丝遮挡大半。

    正要发作,听见陈宛钰的声音慢腾腾自门关飘散而来:“你不是要去舞会上抛头露面吗,我同意了,今天晚上有场慈善宴会,你穿衣服马上下楼。”

    消息太过猝不及防打乱庄栩鹊酝好的情绪,不满与怔愣如幅凝固的画直浇她的头脸,尚回不过神表情错愕怔然:“你别是在骗我?”

    陈宛钰一手环胸一手插兜,背靠门板,“最爱现眼的庄栩鹊小姐,楼下那位小姐还在等着我俩下去,你最好动作快点别让那位小姐久等。”

    庄栩鹊丝毫没有犹豫立马起身,并非以往那样出席必要精心化妆几个小时,这场慈善晚宴她早从司机那里耳闻,全城高官名流必定出行见到陈家祯的概率一定很大。

    错过这村就没那店了,若今日不去不知被幽闭暗无天日的别墅还有多久,单独私下见到陈家祯须等到猴年马月。

    明知陈宛钰故意携着他刚认识不久的富家小姐,还故意带栩鹊出面是要冷落羞辱她,庄栩鹊仍然想也没想一口答应。

    她被安排在一辆破旧灰闷的小车,灰溜溜撑着伞弯腰钻进车座,前边那辆豪气气派的车由陈宛钰护着一位大家闺秀入座。

    白裙子从车门口翩跹飞入,陈宛钰扶着那位小姐的手慢慢上车,关门之前若有似无朝栩鹊这瞟了一眼。

    庄栩鹊无声诅咒了几句扭头一哼,满心期待稍后的聚会能得偿所愿瞧见家祯。到达宴会厅,刚想提着裙角进入就被保镖冷冷喝退:“没有邀请函请退让。”

    扭头一看,那俩宴会厅的保镖护着的人正是陈宛钰和他身边高挑纤细的贤淑女子。

    说贤淑是这小姐当真非一般人,帮衬着栩鹊说起话来:“她是和我们一行来的。”

    庄栩鹊硬生生错开和他俩一唱一和的视线,像受气包似的憋憋屈屈尾随其后,接受周遭非议的目光与陈宛钰有意的打压。

    脸都快抬不起来之际,一身西装的陈宛钰任女伴搂着自己的肩弯,正眼丝毫不瞧庄栩鹊擦肩直接进入。

    受了他冷意轻视的目不斜视,庄栩鹊干脆轻松起来一进大厅就与他俩分道扬镳。自行找了掩人耳目并不瞩目的角落,拿着一杯装了晶莹香槟的玻璃高脚杯四巡会场。

    顶头水晶雕琢的耀目灯光反射酒杯的凌光,庄栩鹊幽藏红丝绒纱窗帘阴影里慌乱地找来找去,在一张张陌生面孔既寻不见当年那一批旧搭子们,也瞧不见陈家祯的身影。

    愈是心灰意懒愈发心急如焚,着急忙慌连喝了两口香槟酒,辛辣锐刺的酒液刺着喉口她更感到心慌,顾不上匀丁点眼神给别人。

    肩膀被人轻拍了下随即刻意压低的一个大呼小叫的声音响进耳朵:“庄栩鹊,你跟着陈宛钰到这里来不是自讨苦吃吗,就这么想被别人指指点点,跟我一样受尽指责。”

    庄栩鹊没回过神,手就被一只飘着香气温软手臂扯到避人眼目的隐蔽一带,此处靠近后台洗手间,刻意洒上的卫生香水散发阵阵清香剂的作用。

    庄栩鹊定定瞧着眼前浓妆艳抹的庄争妍,知道对方流露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脸色,不由自我辩解:“我跟他闹翻了,他要在众人面前给我下不来台呢,我无所谓,随他怎么闹。”

    庄争妍掺着别有滋味的复杂神色,“你还挺大度,其实在别人眼里你像小妾一样被他俩公婆甩在一边的行径,跟我这个姨太太没两样。”

    庄栩鹊现在哪还顾及名头的虚实,一心扑在寻找陈家祯的重事,满腹心事无人诉说,避重就轻道:“跟大度无关,我就没在意过他今天的行为。”

    庄争妍夺过她手中酒杯一饮而尽,似醉非醉的神态冷睨全场:“他陈宛钰果然也不是个好东西,想出这损招来贬损你的面子。也得亏你,我的好妹妹,你是完全把你自个的面子拿脏兮兮的抹布看。”

    庄栩鹊将注意力回寰面前人的红妆醉态上,“你喝多了。”

    庄争妍半垂眼眸,将手往裸露的颈子上撩了一撩,自嘲:“即便我每天穿梭香鬓衣影心里却也知道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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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陪酒女的勾当。说得好听是姨太太,若不是身上背了个前顾省长的养女地身份怀璧其罪,我何至于沦落到委身一个六十岁的老头。”

    争妍的哀嚎哭诉都是静态的,泪水像滴断了线的风筝的露水一滑即落。

    庄栩鹊哑然笑了笑摇头,“二姐你信不信人有命数。”

    庄争妍默然良久,侧了侧脸:“栩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什么都装得不往心里去的样子。你应该在我被有钱人领养的时候大哭大闹嫉妒得声泪俱下,在我即将嫁进陈家之际难过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在我逃婚之后跟着认祖归宗的陈宛钰摆驾回宫时后悔的咬碎了牙。”她字字泣血含泪,“……在我现在机关算尽反捂了性命落魄凄凉的境地时小人得志,大笑出声笑话我天道好还。你为什么不嘲笑我?为什么还要用手扶着我?”

    话未说完她便强力捂着反酸的酒汁往洗手间里冲。

    庄栩鹊一边替她掸背一边瞧着争妍瘦弱的脊背,她曾被自己欣羡无数回的优雅从容,端雅庄秀消失得一干二净无影无踪。

    她就像一个从云彩上坠落的仙女变成庸脂俗粉。

    她的身上再无栩鹊半点羡慕的特质,就连她私自的婚事栩鹊也皱眉感到悲哀,要知道庄栩鹊这人最讨厌一段看得到头的坟墓似的关系。

    心尖的血一样的揪心痛苦却像血雾一样弥散漫延,是因为她们都无力抵抗这像浮萍一般难以自主的飘零身世。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像一句哀默大过天的谶言阴云笼罩般的密布头顶,把如花似玉的姑娘折磨成最可怜可笑的笑话。

    水龙头上的水珠晶莹跳跃,闪烁着不谙世事的光亮,庄栩鹊蓦然地想起最开始代替逃婚的新娘缓缓步入恢宏庄严的陈家礼堂。被陈家祯的目光盯上便像电流袭击身体,情不自禁陶醉在日后新婚的美梦。

    至于为什么这场美梦短暂至极,甚至不给她一点回味的余地,在无数次的深夜哀怨老天的不公,醒来带着残泪一边气哼哼骂这世道一边另寻希望。

    她也时常害怕遗忘自己刊登报纸头条,每日都被记者狗仔追击的荒唐而迷醉的“明星贵妇人”的旧日辉煌巅峰。那会儿,在被恨她又爱她的记者们用闪光灯拍下的刹那,故意露出看似厌恶实则暗藏得意的掩饰表情。

    那时滔滔横流的江水都能被家祯一力买下,送她做私人的流域。何况那稀世珍宝黄金美钻更不在话下。

    那样的日子是真切而曾存在的吗,面对酒吐而哭泣不已的争妍,她也陷入了久久的迷惘和梦思。

    曾经真的有那样一个俊美非凡的才情男子,愿意把这世界拱手上。

    “不要哭,你的眼泪世上最值钱的钻石也敌不过,有谁能舍得眼睁睁看着你在面前哭。”一道仿佛穿越经年之久的声音穿破宴会和卫生厅所有的玻璃,折射进了栩鹊耳膜。

    声音暗哑低沉,携着让人刹那僵住身形的力量。

    失而复得的惊喜以及深深颤抖的小心,一齐蕴藏在这嘶哑颤抖的嗓线下。

    庄栩鹊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脸上的泪痕被人用修长分明的手指碰触擦去。她一经接触这只穿隔几年才又碰到的大掌,立即便像磁铁正负吸引,探上脸去紧紧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