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漆黑森冷惟余悬挂高台的一盏孤零白灯，放射白茫茫的惨惨光芒笼罩庄栩鹊的尖削小脸。
面对面两名审讯员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四面环壁森严如同层层堡垒，她的脸蛋削白呼吸轻微，无论对方严词苛刻逼审何种地步必定一言不发。
接连几个问题她都拒不回答彻底激怒了人，其中一名男子重重拍案而起扬声厉问：“小姐请你配合，我们有的是招让你这无可奉告的态度扭转。”
威胁携卷着严刑逼供的意味向她发威，栩鹊高强度精神紧张到了顶点，就要从座椅滑落之际赶忙撑起上身，下唇咬紧，神经紧绷成弦犹疑着不知该不该松。
她惶惑不安迫切想寻找逃生出口，环顾却是漆黑的黑色大洞睁着可怖的眼炯炯逼视着她。
她无奈且疲倦，勉力装得无辜且不知情：“你们也说，我和家祯……分开了，分开之后那些财宝我一概不知。”
审讯员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纹理纵深一分：“分开？哦，报纸坊间传闻是陈家祯甩了你，可是根据我们的情报你们俩在他死前最后几天仍谋算着共同乘轮船赴英。胆敢在审讯中撒谎，小姐你的胆子不小，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活在过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代呀？”
压力深重压迫栩鹊的纤弱神经，不敢深想等待自己的是否是关进监牢，那她一定承受不了，随时死在里面也未可知的。
她最受不了阴湿潮暗烂的发霉，四周全是监牢犯人深重嗡鸣的险恶环境。
栩鹊被这话震了震心神，竭力艰难咽口唾沫，方道：“总之无实据证明我与那些珠宝还有联系，我身上也一无所有，你们是问错人了。”
回音落地，一阵静得死寂悚然的危险扑面迎来。
对面两男人似是厌倦无休止的猫捉老鼠，干脆亮出獠牙现底牌道：“我们拿到了令尊生前的住址以及房产持有证明，让我们猜一猜，里面会不会有我们想要的宝贝呢？”
厚厚一沓纸张被那几根长长的手指捏得泛出折痕，纸页翻动哗啦哗啦响声不绝。
庄栩鹊倒吸了口气。
她预见得到搜房的下一步便是搜刮名下账目，总而言之，查到了康丽华身上顺藤摸瓜搜到她当年寄存的珠宝匣奁便乃时间问题。
死亡的威胁汗涔涔地抓着她薄薄背脊，抻拉她背上所有神经，疼痛异常。心跳迅猛跳动，不断叫嚣着一个回荡的声音：一切真要完蛋。
昨夜她还苦涩畅想何时能再一登电影院观赏影片，西餐厅的牛排鹅肝她是不敢奢想，可旧时她未因婚发迹前的种种少女行径，仍想一个美好的梦久久回萦栩鹊心间不肯散去。
连梦想都成一场空空荡荡的笑话，冷嘲热讽她的异想天开无知幻想。
今日也要沦为阶下囚的害怕如同滚动翻涌的岩浆，瞬间热浪扑面将她一头栽倒。她忍不住想失声尖叫强词狡辩，面前两人在她恐惧的畏视之下宛然化身牛头马面，索人性命般的青头獠面。
喉咙一鼓一鼓像含着极为苦涩的苦杏，正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冲破她苦苦维系的冷静理智。
只见那两个牛头马面离她的距离越逼越近，耳边暗色寂黑的时空像被一道声音突兀撕裂开了条缝，有道开门扯链的声音四平八稳驾驭着这条破裂的空中罅缝，稳稳从右传进栩鹊耳朵。
稳稳沉静的脚步声踏在黑漆漆的路面，像音乐篇章的某个节段富有韵律节奏，慢慢落近走到栩鹊的身侧。
他的到来轻而易举改变室内气氛，像条平静的入海口吸纳一切聚集到一块的汹涌江流滔滔洪水。
“这个我也能够证明。”
熟悉的声音出现在未曾预料的场合，将庄栩鹊忐忑不已的防线无形扯得更紧。
栩鹊牙齿泛寒打战，生怕陈宛钰下句话就蹦出亲手送她入狱的话。
他早就恨透了自己，能得到以眼还眼大仇所报的机会怎会不用？
那两个审讯员一脸惊讶又很恭敬，异口同声整整齐齐道了声：“陈先生。”
这本该专属陈家祯和整个倾覆了的陈家的称呼，又如当头一喝把她棒槌得晕头转向。她几乎想象得到陈宛钰站在她身后的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的气息如同裹覆寒冥的地窖之气，栩鹊的每根骨头每颗细胞无所遁形被他侵占，血液流动缝隙里也充溢着陈宛钰迫视感满满的恶意。
庄栩鹊四肢发凉麻软，正想抬头据理力争，一股来自头顶的强大力气蕴着能量将她的头屈辱按回低处。
陈宛钰的声音毫无感情，在背后响起：“那间屋子我早在康夫人死后一天就派人搜查过了，一无所获。”
“……你，”栩鹊又一次被拍了拍肩，扼住她肩膀的那只大手骨节分明寒凉若水。
她乖乖闭嘴，陈宛钰继续对屋内剩下两个目瞪口呆的男人道：“我已经和你们沈家打过招呼了，之后将会叫这栩鹊小姐全力配合你们搜查的行动。至于她这个人嘛，我替你们软禁她的行动，你们看可妥？”
肩周上的力量大到单手将她轻松提起，随即一股大力冲击把她甩到门框边，一个高大瘦削的背影像堵铜墙铁壁严严实实挡住视线。
眼前陈宛钰穿着冷灰色的高档定制西装，人模狗样高高在上散发不容抗拒的气质，钱权的味道从他身上刻意喷洒的男士香水阵阵飘散。
鼻尖嗅到这缕若有似无的香水，像把钝刀子慢慢磨着麻痹的心脏。
她一无所有面临监禁，而他权势滔天居高临下。
身份彻底掉转，她低微犹如匍匐蝼蚁苟延喘生，而他一言一行就能拿捏她乃至康丽华身后的体面存续。还有何话可说。
一路如单开一条大道，周围的人像退潮一般围着他们波波后退，生生让出了条直通外门的路。
台阶外面早有崭新锃亮的漆黑轿车恭候。刺眼光照在一霎那直照眼睛，脱离室内的暗寂视网膜承受不了刺激般的紧缩，栩鹊紧眯双眼，在走出最后那条漫长走廊之际脚跟拌着前脚，摔到地上。
难以言喻的疼痛和心酸爬着她擦皮的脚踝爬上，伴随陈宛钰脚步不停的步律越来越深。
庄栩鹊狼狈不堪爬起来揉着发红的肿脚，真想退缩不前。可身后是更深不可测的地狱阴司，权衡斟酌的理性告知她必须得再往前。
上了车，庄栩鹊沉默不语，神经松懈后的疲惫几乎像场梦把她吞没。
车子启程，发动机的嗡鸣声将车载上一个栩鹊未知的征途。她不知自己此去何从，只觉待在陈宛钰身边要像被夹鼠板夹了尾巴的耗子那样紧缩成一小团。
撑着发困的眼皮偷眼从缝里瞧瞧陈宛钰，发觉他的侧脸就像一尊深不可测的塑像，眼皮半低垂的样子依稀可见他从前低调卑微的样子。
但他周身气质和嘴角若有似无的抿紧的弧度，无一不彰显着他当今非同小可的地位。
庄栩鹊从心底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恐惧，畏惧这样一个毫无感情的冰冷机器。
快速撇开了眼神，不与陈宛钰有任何对视上眼的机会。
她把头紧紧撇向角落车窗，两腿夹得紧紧整个人如落进陷进的猎物不敢吱声，呼吸轻悄黯沉毫无响动。
陈宛钰提起了一口气，说话前酝酿的气流轻盈悄然。听在庄栩鹊耳里堪比一记重锤将城市的高楼大厦撞个粉碎，惊慌失措的催使之下她迅速睁眼，全身汗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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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自禁竖得笔直。
“陈家已经付之一炬化为烟烬乌有，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想嫁进的地方吗？”陈宛钰的语调携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一提这话，庄栩鹊可疑抑制住的情绪也再压不住了，她狠命掐着指甲才让自己不激动变声，忿然不平道：“你冲着我来就冲我来，殃及无辜干什么？要找我报仇你随意报，我才没拦着你，是我的怨债我自己受罢了。”
陈宛钰怪声笑了一笑，用着栩鹊截然陌生的冷漠冽然反唇相讥：“你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从我知道我的身世起我就谋划好了要让抛弃我的人付出代价，所以陈家一定会消亡。”
庄栩鹊的脸猛然羞耻涨红，害臊连着难堪加热鲜血齐涌上脸，脸皮薄得跟张纸也没两样一充血便深深泛红。
明明身处车内却像被车外毒辣太阳照着，紫红得像颗中毒了的番茄。
她舌头也发麻了，细细小小舌尖含着干燥的唾液麻麻栗栗。一说话，舌尖便会磕着上颚说不完一句完整话。
分明知道陈宛钰毫不留情面地羞辱自己，就像迎面被挨了个巴掌似的披头散发了的落魄，嘴唇抖了好几下居然半分从前的伶牙俐齿也不复存还。
庄栩鹊已经张口结舌说不出丁点话来，属于自己的荣誉骄傲在这她曾经毫不掩饰嫌薄的男人跟头粉碎。他那番话倒显得是自己斤斤计较在意着他是绕着她团团转似的。
庄栩鹊自知说话愈多愈会被陈宛钰迎头侮辱，干脆闭紧上下唇瓣，再不言语。
想想仍不舒坦，硬撑着满腔横冲直撞的不甘心，栩鹊又扭头踩在自己当初对他的无比骄傲上回了句：“你救我这一遭难道不是想给我逞你现在有多威风，显摆贬损我当初没看上你吗？我认输还不行？”
她明褒暗贬无形抬了自己身价，话一出口眼见着陈宛钰那张冰雕似的脸变色易容。
她知自己说中陈宛钰的心怀深处，心里那口淤堵的闷气才略疏通。本来也没说错，是穷小子时的陈宛钰非要娶她不可。
本来父母介绍相亲这事是看对眼看缘分的事，只是大多数的女人们都听媒妁父母之言委屈自己，委身自己根本不想屈就了的男人。
栩鹊把自己的不愿明晃晃说出来，争取自己的利益，有何不可呢？
陈宛钰就此结上了怨是他自己小肚鸡肠，这村过了还有下店，他再找个称心如意的姑娘就可何必吊死在她一棵树上，搞得包括康丽华在内认定她是辜负他了般，栩却才是那个有苦难言有气难出的无奈人。
她胡想着有利自己的想法，正痛快时，陈宛钰冷不防开了口道：“多年不见，能够随便跟着陌生男人出走的栩鹊太太还真自恋一如往昔。”
庄栩鹊嘴唇发抖，虚弱得像几日在沙漠行走干渴失水的人，“我哪里自恋，这不是你心里的想法吗，我替你说出来了而已。”
陈宛钰起初轻笑，到后来笑得弯了弯腰。
他的皮肤白得一如往昔，就像经年不曾照见太阳光照般的苍孱，嘴唇微翘，残忍无情：“你是我什么人呀还替我解构我内心的想法。”
庄栩鹊微蹙着眉，不解其意。
陈宛钰扯了下不屑的嘴角，“你凭什么会认为我喜欢你这样虚假空洞贫穷小家子气的女人。你说我报复你，也说对了，所以我要留着把你软禁起来慢慢折磨，听明白了吗。”
庄栩鹊全无在言语上占了上风的喜悦，用力拿手去砸车窗却不得其法，把自己的气力耗到穷光，软绵绵垂下的胳膊一把被陈宛钰抓着甩到另一侧去，像羞耻于碰见她的皮肤那般一接触就丢开。
陈宛钰唇齿微启，慢慢吐露几字：“还是那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