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员和教练的关系，就像是子弹和枪、支，教练负责装弹、上膛、瞄准、扣动扳机，而能否射中目标，取决于子弹。
如果球员不信任教练、不执行战术，那教练就毫无用处，这也是为什么顶级教练大多选择用绝对权威统治更衣室，只有让球员害怕自己，才能保证球场不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动。
安东尼喜欢绝对权威，所以他绝不会用“恐惧”作为控制球员的锁链，有个人告诉过他，真诚才是必杀技，以心交心才能换取忠诚。
回到俱乐部大楼，安东尼找萨林医生询问了一下球员身体情况，确认无人受伤后，他前往更衣室，众目睽睽下，他叫走了迪马斯。
迪马斯是里竞青训营出身的本土球员，身体强壮高大，脚下技术粗糙了一些，但身为后卫，他在场上的每一分钟都在认真完成防守任务，在安东尼眼中，迪马斯没有什么大问题，性格稍微暴躁了一些，但这是很多球员的通病，不该成为他在球场上失控的借口。
安东尼把他带到办公室，关上门，转过头，被按在椅子上的迪马斯如坐针毡，安东尼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笑着问：“你喜欢喝茶还是咖啡？”
迪马斯一愣，这和他想象中的实在不一样，他公然违背教练的战术，触犯他的权威，不仅没有厉声训斥威胁要把他赶走，反而还和颜悦色要给他提供饮品？
这个世界还是真的吗？
迪马斯神情恍惚，下意识滚了滚喉结，声音干涩道：“茶就好。”
安东尼给他和自己泡了杯绿茶，顺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双目凝视着局促的青年。
“和我聊一聊你自己吧，迪马斯。”
“我？”
“是的，你，”安东尼不紧不慢道，“你的生活，最近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训练上的难处，只要是关于你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迪马斯错开视线，语速飞快：“我最近过得很好。”
回避视线、收缩肩膀，还有僵硬的语气，安东尼不是心理学家，但一直有一个比心理学家还要敏锐的人存在于他的生活中，让他处理起青少年心理问题也是游刃有余。
他没有着急开口，手里捧着茶杯，指尖扣在杯壁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清脆响声在屋内回荡。
“你的女朋友还好吗？”安东尼问道，“听说她是个理疗师，你们一起开了一家运动器材店。”
“你怎么.....”
迪马斯露出惊愕的神色，没有想到教练竟然会关注自己的私生活。
在安东尼鼓励的目光中，他抿了抿唇，缓缓开口，“卡西娅最近有些累，店里事情太多，我又不在身边，她只能自己处理。”
“听起来她是个了不起的独立女孩。”
“是的，”迪马斯眼神柔软了下来，很快又蒙上阴霾，“也不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但为了我，她才变成现在这样。”
安东尼摩挲着手里滚烫的茶杯，目光沉静，“这个店是你们的未来？”
“是的，”迪马斯自嘲的笑了笑，“我注定不会成为球星，只能提前为退役做打算。”
安东尼没做声。
迪马斯红了眼眶，“您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明明球踢得一般，还自不量力的去打乱球队节奏。”
“我没有这么想。”安东尼否认道。
迪马斯并不在意教练是否真心，他今年二十五岁，是一个球员状态最好的年纪，即使这样，这个赛季他也只出场了三次，每一次穿上那象征着失败和平庸的橘色球衣，他心中的压力就更重一分。
愤怒、抑郁、不甘、痛苦、麻木......繁复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压垮了，他努力练球、拼命追赶队友，承受着身体伤病和心理压力的双重折磨，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每周一千英镑的工资？为了给那些天才做垫脚石？
那些错失球的画面浮现在脑海，如潮水般汹涌，迪马斯痛苦的闭上眼，额角青筋鼓胀，顺着耳后一路蔓延到衣领下的脖颈处。
安东尼放下杯子，静静地看着青年，听着他压抑的啜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啜泣声渐渐平息，安东尼缓缓开口。
“感觉好一些了吗？”他问。
“好多了。”
迪马斯抿了抿唇，声音沙哑，“抱歉，我失态了，您找我是为了球场上的事，我却.....”
“迪马斯，”安东尼打断了他的话，“我们说好了聊你的事情，没有说要聊球场。”
“......谢谢您教练。”
迪马斯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这句感谢好像是打破了某种枷锁，迪马斯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我很抱歉之前的行为，是我太自私了，球队在比赛前需要训练战术，哪怕是做一把磨刀石，也是在为球队付出，我不该冲动的，我很抱歉铲飞克里斯，他是个好孩子。”
“这话你可自己和他说，”安东尼俯下身，将放凉的茶放进他的手心里，语气淡淡，“还有，橘队不是磨刀石，我从没有让任何一支队伍当磨刀石。”
迪马斯露出惊讶地神色。
“很不可思议？”安东尼挑眉，“绿队和橘队，强者和弱者，进攻和防守，你们都认为这场比赛的输赢早就注定了，其实每一个位置的人选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最适合防守反攻的战术人选，考虑到萨.平托缺席绿队，我今天更倾向是橘队赢。”
“您是说按照战术执行的话，我们本该能赢？”
迪马斯喃喃，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大概率会赢，”安东尼语气轻描淡写，“教练不是上帝，球场没有什么事会是绝对的。”
就像他也没料到球员会在赛前出现心理问题，安东尼承认自己失职了，他在球场上很生气，不是因为气球员越轨不听赛前指挥，是在气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球员的变化。
必须更关注这些球员才行，安东尼心想。
“谢谢，”迪马斯这次是百分百的真心实意，“谢谢您的倾听，谢谢您告诉我橘色球衣不是必然的输家。”
“不客气。”
安东尼站起身，越过对方伸来的手掌，将迪马斯揽进怀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温声道：“如果有需要，随时来我的办公室交流。”
炙热的体温隔着球衣传到身体里，迪马斯吸了吸发酸的鼻尖，若无其事道：“我想我偶尔会来的。”
“还有......‘’迪马斯犹豫了一会儿，在安东尼询问的目光中摇摇头，“没什么。”
安东尼送走了迪马斯，坐在办公桌前梳理下周的大名单。
他闭上眼，在脑中回忆今天比赛的细节，笔尖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桌面，一张写满了名字的纸铺在他面前，安东尼睁开眼，目光在一个名字上流连。
“咚咚。”
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大门，安东尼动作一顿，站起身，打开门，一个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门外正是里竞的队长——迭戈。
安东尼并不意外，抬手将翻折的白衬衫袖口重新抹平，拿起衣架上的西装，穿在身上，动作有条不紊。
他问：“和我散散步？”
迭戈点点头，没说话。
离开俱乐部大楼，两人向后山走去，肩并肩漫步在林间小路，周围一片静谧。
时间一晃即将步入十月，脚下吱吱作响的落叶，让安东尼想到了在洛杉矶的秋天，离公寓几个街区外的篮球场是个打野球的好去处，每当休息日的早晨，安东尼都会和街头的青年打上几轮，回忆在役的时光。
那段时光不算美好，身高一米九的黄种人在篮球界平平无奇，不管安东尼多么努力锻炼，在别人眼中，他也只是个发挥稳定、从不犯错的“救火”选手，留在NBA球队不是问题，但够不上顶级球员的资格。
偏偏安东尼难以忍受屈于人下的滋味。
“你和我很像，迭戈。”
安东尼忽然开口。
迭戈一愣，继而露出一个笑容，“听上去是个好事儿。”
“不，”安东尼不紧不慢开口道：“这说明我们都是被上帝戏弄的人。”
迭戈垂在身侧的手猛然颤抖起来。
“有天赋，却不够多；有野心，但过于多了些。”
安东尼侧过身，视线自他苍白的脸，一路扫到他抖动的指尖，目光顿了顿，很快收了回来。
他缓缓开口：“我很高兴你能用脑子踢球，一个有智慧的中场，可以帮助队伍组织进攻和后退的节奏，这远比截断对方进攻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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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可惜现在大部分人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谢谢您的夸奖教练，”迭戈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气，自嘲道，“也不知道等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愿意给我机会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踢得动球。”
二十七岁的迭戈，已经没有时间等到新时代的到来了。
安东尼停下脚步。
迭戈和他只有半步距离，脚下一晃，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好在及时刹车，鼻尖擦过外套，很快直起身。
即使速度很快，那股奇妙的柔软的触感仍然在鼻尖挥之不去，教练身上的气息萦绕在身侧，不像迭戈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水，如一道穿过雨林和雾霭的光，清冽、温暖、沉稳、透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迭戈有一瞬走神，因此没有看到安东尼的投向他的目光，耳边传来磁性的声音，像是深沉的叹息。
“我愿意给你机会，迭戈。”
“什么？”
迭戈回过神，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
安东尼面不改色，“之前你一直踢得前锋的位置，但你弹跳力不够，不擅长争顶，带球过人也不够灵活，所以经常没有打门就失了球权，但我发现你的传球非常稳，据我统计，你的短传成功率是96%，长传成功率也有91%，在职业球员里也是非常亮眼的数据了。”
“.....您从哪得出的数据？”
迭戈喉结滚动，轻声问道。
“从去年开始的最近五十场，”安东尼笑了下，“我亲自算的，你应该不需要怀疑准确性。”
“是的。”
迭戈点点头，目光专注的看向安东尼，期待他的未尽之言。
“这场比赛，我想让你去做中场，在左路指挥球队节奏。”
安东尼沉声道。
话音刚落，迭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如果没有今天发生的事情的话。”
安东尼补充完剩下的话。
一瞬间，迭戈眼里的光飞速暗了下去。
“除非.....”
安东尼还没说内容，迭戈已经上前了一步，抓过他的胳膊，死死捏紧，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他呼吸急促，飞快说道：“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什么都能做！”
“不需要你做什么。”
安东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绝不允许出现今天的情况。”
“绝不会，”迭戈咽了下口水，“我发誓！”
今天迪马斯为什么会失控，是谁授意他、刺激他，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为了给迭戈留个体面，安东尼没有说破一切，静静地看着迭戈的脸，像是在确认他的真心。
过了一会儿，安东尼收回视线。
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夹在指尖，向前伸去，指尖一松。
迭戈一愣，赶紧松开双手，捧起这张纸。
“这是比赛名单，奎西蒙还在训练室没有走，你把名单交给他。”
迭戈快速点了点头。
一向沉稳的青年，此刻眼里难掩兴奋，表情认真，像是挖到了至宝一样开心。
纯粹的喜悦也感染了安东尼，他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忍不住开口逗弄了一句。
“绝不许偷看，我的队长。”
“嗯，不偷看。”
迭戈神色坚定的说。
安东尼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
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两人一起往回走，随意的闲聊两句，气氛和谐。
直到岔路口，一人回俱乐部大楼，一人去停车场，彼此分开。
迭戈朝他挥手说了声再见，安东尼也笑着挥了挥手，心情不错，转身离开，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站在原地，目光直勾勾看向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安东尼顿时浑身一僵。
克里斯蒂亚诺眼眶微红，下午球赛被球鞋划伤了一层皮，应该是刚刚上过药，小腿裹着纱布，见到他的那一刻，立刻板紧了脸，语气生硬道了一声“教练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一瘸一拐，背影却透出一股独行侠的决绝。
安东尼：“......”
看来心理辅导的路还很漫长，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