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俱乐部门前，球员和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下车，经历了一天的赛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安东尼环顾一周，宣布明天上午的训练暂停，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他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人群渐渐散去，他转过身，准备返回俱乐部，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
“教练，”克里斯蒂亚诺看着男人转回身，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如果大家愿意给我传球，你会让我上场吗？”
男人站在原地，半响，深深叹了口气。
叹息声在寂静的黑夜里蔓延，克里斯蒂亚诺垂在身侧的手一抖，脖颈依旧高高仰起，直直的盯着面前的男人，期待一个答案。
“这很难，克里斯蒂亚诺。”
安东尼语气平静。
“因为我的身高、体重都不达标？”克里斯蒂亚诺自问自答，“身高一米七八，体重69kg，我比球场上的其他人更瘦小，作为前锋，这样的身体素质不利于门前抢空和身体对抗，但我的弹跳能力足够优秀，盘带速度惊人，这可以弥补我的不足。”
“你说得对。”
没等克里斯蒂亚诺露出笑容，安东尼补充道：“但这不够。”
“那怎么能够？”
“给我个方向，给我个证明自己的方式！”
克里斯蒂亚诺一步步走上前，目光执着。
“求求你相信我，教练，我真的能做好。”
少年在他面前站定，安东尼能感觉到一股炙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下颌，他垂下头，两人四目相对，少年棕色的眼眸，清澈干净，眼底闪烁着一往无前的光芒。
似乎不管什么样的考验，他都能克服。
安东尼沉思了一会儿。
他缓缓开口，“我会让奎西蒙重新给你做一份训练计划。”
“谢......”
“如果，”安东尼打断了克里斯蒂亚诺的感谢，毫不留情道，“如果你有任何退缩的意图，我会撤回这份特殊待遇。”
“绝不会！”
克里斯蒂亚诺信誓旦旦。
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克里斯蒂亚诺心满意足，终于能放松下来，他左看右看，这才注意到大家都走光了，俱乐部前空无一人，唯有一盏路灯静静伫立在路边，将刚刚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阵微风吹过，克里斯蒂亚诺的脸突然红了。
“怎么了？”
安东尼挑眉。
“不，没事儿，”克里斯蒂亚诺佯装淡定，向后退了两步，鼻尖不自然的抽动，“我得回宿舍了。”
安东尼一脸惊讶，“你住宿舍？”
不怪他吃惊，一线队的球员年薪不低，大部分都搬离了宿舍，像克里斯蒂亚诺这样选择一直住在宿舍的球员简直凤毛麟角。
“是的，我还没拿到正式球员合同，和二线队的队友一起住。”
克里斯蒂亚诺说起这件事脸上明显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提起手里的包，伸手在包里掏来掏去，抓出一只浅褐色的钱包，在安东尼面前晃了晃。
“我去坐地铁了，明天见教练。”
少年转身离开，奔跑的背影在灯光下格外耀眼，安东尼双手插兜，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
“克里斯蒂亚诺。”
迎着对方疑惑的目光，安东尼抬起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盘，淡定道：“地铁已经停运了。”
“........”
克里斯蒂亚诺刚刚告别的有多潇洒，回来的时候就有多灰溜溜。
“去停车场等我，”安东尼扫了眼三楼办公室的窗户，收回视线，“黑色车子，车牌尾号0808。”
克里斯蒂亚诺点点头。
俱乐部的露天停车场不大，大约能停二三十辆车，走近车位，克里斯蒂亚诺一眼就看见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低调的暗黑色，车体是流线型低背设计，扁长的大灯，银白色羽翼在中央闪烁。
车子停在最角落，似乎很久没开，车身上有许多水渍和落叶，但也难怪，葡萄牙的八月雨水充沛，估计是狂风和暴雨的原因，才让这辆车显得十分狼狈。
但不管如何，也难以掩饰它的价值——这是一辆阿斯顿.马丁。
克里斯蒂亚诺还是第一次离豪华跑车这么近。
他的老家马德拉小岛很贫穷，没人会开豪车，而在首都里斯本，豪车几乎不会停在路边，留给他的印象只有飞驰而过的爆裂声浪。
于是等到安东尼回到停车场时，见到的只有一个俯身趴在车框上的背影。
安东尼：“.......”
“滴滴。”
蓝白车灯在黑夜中闪烁两下。
克里斯蒂亚诺刚要后退，一只手从他斜后方伸出，握住门把手，拉开车门。
“进去再看。”他说。
两人坐进车厢内，轿跑的底盘很低，但神奇的是克里斯蒂亚诺并没觉得腿部空间拥挤，他好奇的看着安东尼的手指在中控界面跳跃，不知道按到了哪个键，车子爆发出强大的声浪，屁股下的座椅开始震动。
“它的速度最快有多少？”
“301km/h。”
“酷——”
克里斯蒂亚诺瞪大了眼睛。
安东尼单手握着方向盘，将车驶向主路，确认道路安全后，偏头看了眼少年，那幅跃跃欲试的表情足以说明他对跑车的热爱。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的功夫，克里斯蒂亚诺忍不住开口：“教练，你还有别的跑车吗?”
“没有，”安东尼诚实道，“我的工资不高，买不起跑车。”
“那这辆....”
“我父亲送的。”
“他对你真好，会给你买礼物。”
克里斯蒂亚诺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艳羡，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安东尼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这可不是礼物。”
比起礼物，更像是斯图亚特家必须拥有的体面装备，例如车子、西装、房屋....不管他在哪里，都必须要保证自己的装备足够光鲜亮丽，不给家族丢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过熟悉的路口，进入小巷，速度逐渐减慢。
“你住在哪？”安东尼问。
“前面的酒店，”克里斯蒂亚诺解释道，“阿尔科谢蒂学院还没完工，我们暂时被安置在这里。”
安东尼点点头。
车子停在酒店正门口，门前十几层的石阶，通往一个高约三米的旋转门，大堂的水晶吊灯熠熠闪烁。
安东尼偏头打量了两下，见到大堂有一个保安，收回视线，按下开门键。
车门斜斜的向上滑动，画面就像是科幻片里的一样，克里斯蒂亚诺的目光一直停在车门上，就连下车的时候也在看。
安东尼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
“晚安教练。”
克里斯蒂亚诺在原地站定，乖巧道别。
“晚安，克里斯蒂亚诺。”
安东尼压低声音，黑夜中，温柔磁性的音调仿佛大海中的塞壬，有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不自觉想要听从他、相信他。
“好好踢球，你会拥有一切。”他说。
“是的，我会的。”
克里斯蒂亚诺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转身跑向台阶，很快没了影子。
黑色轿跑停歇了片刻，发动机的声浪忽然响起，像一条不存在的线，很快消失在巷尾。
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安东尼想起了克里斯蒂亚诺的笑容，和他身后的水晶灯一样，明亮耀眼。
要是有一口整齐的牙，笑容应该会更灿烂。
安东尼想。
*
这一周，里斯本竞技获得的关注，几乎是成倍的增加。
发誓夺冠的年轻主帅，从未在葡超现身过的快攻快守战术，还有里斯本竞技全员表现出的渴望和激情，每一条都点燃了葡萄牙球迷心中的火焰，接下来的几场联赛和葡萄牙杯的赛事门票，全都一售而空，主席富瓦克看着赛季的财政报告，笑的合不拢嘴。
媒体对安东尼的报道则是褒贬不一，大部分人认为只是一场联赛的胜利，并不代表什么，只有少部分人给予了这位新人主帅正面评价，说他注重细节、执行力强，战术新颖严谨，但几乎每一个评价后面都会跟一句话：相信以斯图亚特先生的潜能，一定会在二十年内，成为足坛炙手可热的名帅。
不过，这些看好安东尼的少数派媒体人，很快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接下来的三场比赛，里斯本竞技客场对战，三次接连惨败，球员状态直线下，瞬间抠住了所有媒体人的神经，对安东尼的指摘和谩骂声此起彼伏。
《球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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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连败！灰姑娘魔法消失，菜鸟还是菜鸟！》
《纪录报》发表的一篇名为《里竞还有未来吗？》里也提到：“显然，斯图亚特不会执教，他的幸运和美貌，让我们迷失了自我，而夸赞声也让这位年纪二十四岁的青年变得骄傲自大，竟然选择将自己创建的战术阵型用在联赛里，如果斯特亚特不尽快改变他的战术，里斯本竞技一定会毁在他的手里！”
且不说媒体怎么想，里斯本竞技的球迷已经逐渐疯狂，第一场时他们还会说这是意外，等到失败接二连三的袭来，他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让斯图亚特下课！
俱乐部的球场里，一线队正在进行日常训练，隔着栏杆，示威声似有若无传了进来，球员们显然都听见了，偷偷看向教练。
球场中央，男人身形挺拔，烟灰色的双排扣西装戗驳领线条笔直，六粒扣牢牢扣住，微风一吹，从下摆缝隙露出内搭深灰马甲与暗红格纹西裤的裤腰。
他低着头，右手持笔在本子上不停记录着什么，黑色的发丝向后梳得齐整，唯有耳边几缕碎发飘扬，被阳光镀成了金棕色。
深邃的眉骨投射出一片阴影，恰好遮挡住了他的眼眸，唇角松弛，没有笑意也没有紧绷，就那么平平地抿着，专注而认真。
“乔安。”
安东尼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跑道，正在偷看的青年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发现，表情呆愣，僵在原地。
“movefast。”
他用英语冷冷说道。
没有听懂的乔安依旧站在原地，被队友们取笑了一番，几人恼羞成怒的推搡了两下，一起跑去完成下一项训练。
安东尼收回视线，打开本子落下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出来的却都是空白的线，安东尼这才意识到笔被他用没油了。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老大，别给自己这么多压力，你做的已经够好了。”
助理教练奎西蒙也在一旁，见状赶紧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口香糖递给安东尼，嘴里念念叨叨：
“我觉得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这个四二三一的阵型，将防御线从三层变成四层，理论上来说确实能让防守变得更坚固，同时让前锋边锋的攻击更加灵活，但也要求球员们更好的配合，这些孩子一时半会儿还做不多。”
安东尼仰起头，随手扔了两颗糖到嘴里，薄荷的清凉味儿在嘴里蔓延开，他发胀的额角缓和了一些，从兜里掏出一根新的签字笔，继续书写。
他没有回答奎西蒙，反而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克里斯蒂亚诺的特训效果怎么样了？”
“非常好，”提起球员特训的情况，奎西蒙立刻打起了精神，“他很有毅力，这几周他的肌肉量不断上升，左腿膝盖肌群薄弱这一点，通过训练很大程度上也纠正了。”
几周前，当安东尼找到他，给了他一份对克里斯蒂亚诺的提升训练的要求后，奎西蒙还以为安东尼疯了，要么就是他太恨这个孩子了，竟然想通过训练，将他过去的运动习惯全都打破，塑造出一个新的跑步模式，这简直比下地狱还痛苦。
“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坚持这些训练的，”奎西蒙耸了耸肩，“那些训练项目，我光是看着就咂舌，根本不会去做。”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葡超退役，而他会登上五大联赛。”
安东尼语气平静道。
“五大联赛？”奎西蒙先是一愣，随后瞪大了眼睛，“是哪个球队找上这小子了？”
安东尼抬头扫了他一眼，给出答案，“利物浦。”
“你可不能能让人带走他啊老大，”奎西蒙顿时急了，“这几次比赛，你力排众议给这小子机会上场，好不容易把他塑造的像样了一些，还没享受好处，怎么就能让他走呢？”
“选择去留是他自己的事，”安东尼合上本子，抬起眼，语气淡淡，“况且那是利物浦。”
英超的豪门球队之一，历史悠久，实力强悍，和里斯本竞技相比，简直是全方位秒杀。
“......好吧老板。”
奎西蒙妥协了。
安东尼看向远方，目光落在那群球员身上，结束一轮训练，正在补充水分的几个人聚集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又散开了。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安东尼轻轻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