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的话并不激昂,像是一根不起眼的针,随着一场落雨,细细密密的扎在这些年轻又骄傲的球员身上,千疮百孔的心随着呼吸不断抽痛。
从小刻在骨子里的竞争精神,让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冠军梦,一个英雄梦。
谁愿意厚着脸皮说上一声“拿不到冠军的我球踢得很好”,至少沦为更衣室里三年的谈资,事迹会在足坛代代相传。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刚刚还气焰十足的乔安,随着安东尼每说一句,头也越来越低,人虽然站着,几乎和坐在板凳上一样高。
在众人都沉浸在思绪中,安东尼环顾四周,不紧不慢的再次开口。
“我从没骂过你们,因为你们的荣耀、你们的未来,必须由你们自己去争取。”
“同理,我的荣誉,我也要自己争取。”
“我要拿下冠军。”
安东尼说完这句话,不少人都抬起了头,表情有些惊奇。
他们打量着这位年轻的教练,像是第一次了解他一样,但也确实是第一次,之前安东尼做助理教练时负责他们的训练,他们之间气氛和谐,却对对方一无所知。
他就像一个黑洞,不管是从哪个角度凝视,都让人看不出任何心思。
但这一次,男人眯起眼,眼尾轻轻上扬,蓝色的眼眸冷静如冰,深处却灼着不肯熄灭的执念——那是运动员最熟悉的野心。
随着安东尼声音落地,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人群中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更衣室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吼叫声。
“我想做冠军!”
“我要成为第一,成为世界最棒的足球运动员!”
“我要去五大联赛踢球!”
“我要实现儿皇梦!我会是皇马最强!”
一群高大威猛的少年,在小小的更衣室里上蹿下跳,撕心裂肺的吼叫,凳子柜子吱吱作响,地板痛苦的嗡鸣,几乎将房间撕成两半!
而安东尼就站在更衣室最中心的位置,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制止的打算。
在这一刻,他的精神和球员的精神终于站在了一起,他们是男人、是野兽、是为了胜利而疯狂的一缕执念!
随着激情褪去,球员一个接一个冷静下来,蹲在地上的、站在桌上的,大家像是约好了一般站在原地,视线统一向一个人看去。
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来,安东尼接收到了这些球员渴望有人带领自己成功的炙热眼神,上位者的滋味不禁让他全身血液上涌,心脏骤然加快跳动。
他忽然勾唇笑了,低沉的声音充斥着蛊惑的味道。
“想要双冠王吗?”他问。
双冠王?!
同时在葡萄牙超级联赛和葡萄牙杯中获得冠军,如此殊荣别说在里斯本竞技,就是在整个葡萄牙,都有二十年没有出现了。
这么困难的目标,换做平时,这些球员绝不会直接表露自己的渴望,但今天所有人都是异口同声。
“想要!”
是的,不管能不能做到,他们都想要。
“想要就会得到,”安东尼云淡风轻道,“只要从现在开始,你们付出比之前成倍的努力,坚定不移的跟随我的方式训练,将自己融入我的战术,我保证会让每个人脱胎换骨,保证在赛季末让你们捧上金灿灿的奖杯。”
“如果有觉得做不到的,可以告诉我,我会送他离开一线队。”
“软蛋不配留在竞技体育的战场。”
这句话安东尼说的很温柔,字眼却比每次都狠厉,可惜没人愿意自我代入。
这一次同样是无人开口,但眼神意志已经和最初进入更衣室的表现截然不同,等到所有人洗完澡,前往食堂吃午饭时,看着这群熟悉的球员,食堂的工作人员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直到所有人离开后,有员工恍然大悟。
“他们身上的气势不一样了!”
原本慵懒的精气神忽然提起来,竟然和他在军队见过的精兵战士一模一样。
他喃喃自语,“上帝,这太神奇了,简直像是脱胎换骨。”
*
下午训练时,当大家赶到训练场,绿荫草地摆放的不再是从前跨栏杆和定位盘,或者说,不单纯是这些器械。
橘黄色标志杆插在地上,中间夹杂着绳梯、定位盘,像是一条指引之路,一直到禁区前。
这个基础路径,是安东尼根据最新的战术给他们设计的技战术训练场景,设置绕杆路线、划定区域、标记点位,每一处抉择,都是根据场上跑动场景需求以及球员的运动心理设计的。
比起过去球员们单纯训练体能和个人技术,这个训练方式能很好的培养他们在场上跑动到相应站位的敏感度,换句话说,安东尼正在把空间概念引入到足球中。
之前足球的防守形式无外乎是人盯人,甚至连更高级一点的控球理念都没有,更何况是空间防守概念,这一套,安东尼在带领NBA队伍时就运用的炉火纯青,现在将这个技能迁徙到足球比赛中,一样用的通。
脑子里掌握着先进战术理念,这就是安东尼说他能带出冠军团队的底气。
球员没有见过这种训练方式,安东尼就一点点教,所有人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跑动,前面的人到达了下一个站位点,安东尼就让所有人环顾四周,记住队友和自己的距离、方位,如果在球场上这种和谐感被打破了,周围人要迅速填补位置,保证距离和阵型。
新的体能教练还没来,安东尼一个人要掰成三个用,一边监督左边进行的技战术训练,一边要留意右边练习传跑射门联动的三三组合,一边要帮训练完一轮的球员做拉伸和肌肉按摩。
不得不说,安东尼如果愿意的话,他能很好的融入群体中,短短一个下午,球员们对他的好感迅速飙升,敞开心扉和他大聊生活中的困扰和乐事。
主教练就是这样,看似是球队里最光鲜亮丽的决策者,实际上是兼顾心理医生、按摩师、战术编排师、数据分析员、甚至还有理财经理、公关.....一些列工作岗位的复合型牛马。
安东尼随手撩了一下碎发,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和深邃立体的五官,脸上浮出薄汗,如同水雾,让整张脸透出钻石般的光泽。
凭一己之力,瞬间将绿茵场变为灯光闪烁的秀场T台。
克里斯蒂亚诺躺在柔软的草坪上,安东尼的另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的小腿重重按压紧贴腹部,仰视的角度,正好让他把对方的动作尽收眼底。
饶是自信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教练是他见过最帅气的男人,比他自己都要帅。
鼻尖飘来熟悉的须后水的清爽气息,和他身上的汗液味截然不同,克里斯蒂亚诺下颌紧绷,扇动鼻翼偷偷地吸了几口。
他心想,等以后有钱了,他要买各种香水,让自己浑身香香的。
“疼了吗?”
安东尼见他一直紧抿嘴唇,还以为自己好久没给人拉伸,手法变得生疏弄疼了对方,俯身轻声问道。
“不疼,”克里斯蒂亚诺回答的很硬气,眼下皮肤却悄悄变红,“我还可以坚持!”
十六岁刚到发育初期,克里斯蒂亚诺的声音变得比以前厚重了一些,但还没有到低沉磁性的程度,安东尼耳朵里却听见了破锣一般沙哑的声音,眼底染上一层笑意。
想也知道,更衣室里的狼吼,就有克里斯蒂亚诺的一份功劳。
安东尼笑问,“你在更衣室说了什么目标?我没听清楚。”
此话一出,克里斯蒂亚诺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的脸颊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白,抿了抿嘴巴,整张脸都写着“我很不爽”,整个人彻底沉默下来。
安东尼拧紧眉,本想在和他多说两句,刚要开口,就被队长迭戈叫走去处理场地内踢乱的标志盘,很快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训练一结束,所有人都撑不住了,直接摊在草地上,恨不得能闭上眼睡一觉。
原来器材组合在一起的疲惫程度,不是1+1=2这么简单,他们忽然对教练口中“成倍的努力”感到恐惧,谁能知道这竟然不是一个形容词!
不管再累,球员们还是晃晃悠悠站起来了,因为十分钟后,主教练的新闻发布会就要开始了,他们一线队必须出席。
*
多媒体室,几十张折叠椅整齐的摆满了中央区域,陆陆续续有记者进门,或低头摆弄相机,或把玩录音笔的按钮,或反复翻看同一页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门,不停抖腿。
里斯本竞技的新闻发布厅,记者们不知道来过多少次,像今天这样严阵以待,真是头一回。
富瓦克抬手按住暗黑色的领结,小幅度的整理一番,深吸一口气,挺直身体,身前的肚腩越发显眼。
“几点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负责维持秩序的俱乐部工作人员第三次看手表。指腹在表镜上蹭了一下,老老实实禀告道,“还有三分钟五点。”
富瓦克烦躁的捋了一把涂满发胶的头发,视线从前排堆积的记者,一路滑向最后排,一架又一架的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直直射向他,宛如长枪大炮,触目惊心。
这些该死的记者!真不错过每个吃肉的机会!
他在心中低低骂了句,想到斯图亚特就要站在台前发言,富瓦克的心立刻揪在一起,脸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在今天之前,他把一切都计划的很好,自己扶持斯图亚特坐上主教练,先用对方身上的争议性,给球队增加些曝光度,一旦对方触怒了球迷和记者,就立刻让对方下课,顺便还能给自己赚一波好名声。
可现在一切都不能了!
记者、球迷、史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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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瓦克脑中闪现出一张张脸,在心中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就在他放空出神的时候,门把手忽然动了。
“嘶——”
黑框眼镜的金发男人正在低头整理新闻稿,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倒吸声,他随意的抬起头,表情一怔,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认真起来。
安东尼匆匆走上讲台,长腿轻拢,在原地站定。一身炭灰色西装。戗驳领极宽,几乎铺满整个胸膛,腰线收得极深,却因他挺拔的背脊没有显露出女气,反而勾勒出他平坦结实的腰腹。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台下的记者面孔,房间在他站定的那一刻陷入了一种短暂的、真空般的安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
男人朝着台下点了点头,下颌微微抬起,对着话筒,喉结在上方领结的边缘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如水,缓缓流进所有人的耳畔。
"晚上好记者朋友们,我是安东尼.斯图亚特,很高兴未来和你们共事。"
不高不低的声音,恰似夜晚般低沉平静,偏偏麦克风给男人的嗓音平添了一份磁性,仿佛有电流穿过,座下记者的耳根顿时一阵酥麻。
顺着门缝偷偷溜进来的球员们刚落座,就听见自家教练用从没有说过的温柔语气和记者打招呼,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身后疯狂的按键声和闪光灯吓了一跳,撑着椅子扭头看过去,顿时目瞪口呆。
这一张张喜笑颜开的脸是怎么回事?
发布会正式开始,主席富瓦克将象征着教练权利的红色聘用书递给安东尼,就着俱乐部发展发言,文稿和往日一样千篇一律,毫无热点,座下的记者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象征性的提了两个问题,直到安东尼重新站在麦克风前,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
“斯图亚特先生,请问你对球迷希望你下课的示威游行怎么看?”
记者们纷纷举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秃头男人被工作人员选中,紧忙站起身提问。
“谢谢您的提问......来自葡萄牙《球报》的格尔先生。‘’
安东尼眯起眼,看向他胸前工作牌的名字,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各位叫我安东尼就好,我还很年轻,斯特亚特先生还是让我父亲来做吧。”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年轻,男人耸了耸肩,座下的记者们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场内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起来。
“另外回答您的问题,格尔先生,”他彬彬有礼道,“我认为球迷的行为很可爱,他们对俱乐部和球员有着强烈的归属感,并不了解我的能力,会担心新人教练承担不起这项众人,这是人之常情。”
“那您是愿意顺应球迷心愿,直接下课吗?”有人喊道。
“这位抢先提问的先生似乎没有听清我的话,”安东尼神色不变,“我说的是在他们并不了解我的能力的情况下。”
这下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原来刚刚的话不是安东尼温和谦逊的表态,反而是最张扬的宣誓——他会证明自己的能力值得主教练的位置。
台下记者先是一愣,紧接着立刻兴奋起来。
作为记者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喜欢打官腔,一点不给他们漏口风的发言人,而安东尼看似温和圆滑,实则恰恰相反,他是最傲慢不过的!
这下子记者像是闻见了腥味的猫,提问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差点把手举断了的金发男人终于等到了机会,站起身,手里的录音笔对准台上,红色光点映在他眼底,一闪一闪,“安东尼,我是来自里斯本《每日足球报》的记者,你能再详细说明一下,你的能力能对这个队伍产生哪些帮助吗?而在你的帮助下,这支队伍又能走多远呢?”
两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回答的好。换做经验老道的教练,可能会讲述一下教练的职责,再说一句会尽可能让队伍走的更远,这种模糊笼统的话,避免后来球队成绩不佳自我打脸。
毕竟教练又不是只在一个球队混,下课了还能换下家,但要是说大话却没拿到成绩,丢了逼格,怕是会沦为所有俱乐部的笑柄。
不少记者扭头低声窃窃私语,似乎在分析安东尼会不会中圈套。
安东尼当然知道自己怎么回答会更有利。
手肘顺势搭在桌上,安东尼握住麦克风的黑色杆子,修长的指尖在扩音海绵上点了点。
“咚咚。”
沉闷的低声自台上扩散开。
众人顿时看向台上。
安东尼直起身,正在这时,他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发出“嗡”的一声,快速爆闪了两下,西装的丝线骤然折射出细微的银灰光点,如夜幕里的星辰熠熠闪烁,一时间迷了所有人的眼。
“我们只会是冠军。”
新媒体室内,安东尼笃定的声音不断扩散,在所有人心中荡出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