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马德拉，安东尼定了第二天最早的航班，提着一行李送给克里斯蒂亚诺家人的礼物，毅然决然的上了飞机。
阿维罗家并没对他的不请自来感到诧异，围坐在沙发旁，你一言我一语，问着克里斯蒂亚诺在里斯本竞技的情况。
安东尼感觉自己就像是来家访的老师，面对操心的家长，夸奖之词如江水连绵，所有人开心极了，包括克里斯蒂亚诺本人。
少年棕色的眼睛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泽，面对妈妈充满骄傲和爱意的目光，揽着住她的胳膊，撒娇似的蹭了蹭。
中午，多洛雷斯做了一桌葡萄牙当地的家常美食。
后上桌的几个盘子里装着烤鸡、火腿，精致的不像是家里能做出来的，大概是在超市上班的阿维罗大儿子特意为他的拜访买来的，安东尼权当看不出来，笑着夸多洛雷斯的好手艺，被生活磋磨变得憔悴的女人顿时勾起唇角，笑容如此美丽生动。
克里斯蒂亚诺觉得，今天简直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餐桌上，父母没有再因为酒精而吵嘴，哥哥和姐姐们因为得到了礼物而欣喜，聚在客厅一起看起球赛，黑白电视里，他身穿28号球衣，摄像机聚焦在他鲜衣怒马奔走的背影，一脚怒射进球，转身庆祝......
电视里少年转身的同时，现实里的克里斯蒂亚诺也同步侧头，迎着少年炙热的视线，安东尼露出浅浅的笑。
克里斯蒂亚诺呼吸一顿。
小孩垂下眼，抠了抠手指甲，问他：“教练，你什么时候回去？”
“一两天吧。”
安东尼想了想，给出一个适合客人留宿的时间。
“啊，”短促轻音过后，少年又问：“你已经买机票了吗？”
安东尼隐隐察觉到什么，“还没。”
“那你就多待一会儿！”克里斯蒂亚诺语调上扬，飞快道：“马德拉虽然很小，也有好玩的地方，我们可以去我之前的球队看比赛，去悬崖沟里下笼子抓龙虾，去海边打水漂.....”
一连串的玩耍项目，安东尼只听见了一个，皱起眉。
“去悬崖抓龙虾难道不危险？”
“不知道，”克里斯蒂亚诺眨了眨眼，诚实道：“我没抓过。”
安东尼脸色缓和了。
他缓缓道：“一直住下去，多洛雷斯女士怕是会苦恼......”
“不会！”
克里斯蒂亚诺非常肯定。
“既然这样....”
安东尼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少年眼巴巴的看着他，双手不自觉的合拢，摆出小狗祈求的手势，在胸前摇了摇。
这么可爱的攻势，谁能抵挡的了呢？至少安东尼不能。
男人眼里含笑，轻声应下。
“那就多待几天吧。”
夜晚，月亮悄悄攀上墙头，同样爬上屋顶的还有两个青年。
克里斯蒂亚诺踩着梯子，先行爬出阁楼的窗户，回头想拉教练一把，却见对方三两下就跳了上来，想起书房里一堆健身用品，心里有些佩服。
天天工作到深夜还能抽空健身，真是自律的楷模。
“给，”楷模安东尼将毯子铺在瓦片上，递来外套，“夜里冷。”
克里斯蒂亚诺直接穿在身上，大衣是安东尼的，尺寸和他不相合，长长的袖子顺着胳膊耷拉下来，见状安东尼抬手帮他卷了卷袖子，直到露出手腕才作罢。
两人坐在屋顶上，马德拉夜晚的幽美宁静，伴着草丛里不知名的昆虫鸣叫，不禁让人有种心灵被净化的平静感。
安东尼闭上眼，任由风裹挟着他，一点点带走身上的疲惫、伤痛......
心灵的平静很快就被话痨少年打破了。
克里斯蒂亚诺神采奕奕，指着远处道：“那个房子是我以前的家。”
“嗯，”安东尼睁开眼，远眺，看见模糊的一个小平房，“是什么样的？”
“很方正，”克里斯蒂亚诺比划了一下，“那里其实是个铁皮集装箱改的，当年我刚上小学，爸爸突然住院，妈妈也失业了，我们可以免费在那儿住，我和雨果——就是我的哥哥，我们俩住上下床，夏天很热，我们就去买气球，把气球灌满水放到床上，特别凉快。”
少年讲的很生动，明明是很苦涩的事情，却被他说出了一种苦中作乐的幸福感，安东尼也被他感染，笑着问：“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晚上，气球突然被我压爆了！”克里斯蒂亚诺哈哈大笑，下意识向后仰，一只大手骤然伸出来托住他的腰，“水、水全洒在雨果的头上了哈哈哈。”
“雨果直接被淋醒了，你猜他坐起来大吼什么？”
“吼什么？”
“他说，克里斯你居然尿床了，我要告诉妈妈打你屁股！”
克里斯蒂亚诺又笑了一会儿，眉眼弯弯道：“我五岁就不尿床了，雨果这个傻蛋。”
安东尼定定地看着他，半响，忽然也笑了。
“你笑什么？”克里斯蒂亚诺好奇地问。
“想到你尿床的时候，”安东尼一本正经问：“多洛雷斯女士确实会打你的屁股对吧？”
“嘿，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可不是让你想这些的！”
克里斯蒂亚诺瞪眼，不满的抱怨道。
“好，不想不想。”
安东尼又哄了两句，夸了夸对方最近的进步，球踢得棒极了，这才让瘪嘴的少年重新露出笑容。
大概是今晚夜色太美，安东尼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小时候也和哥哥住过上下铺。”
“啊，”克里斯蒂亚诺下意识说：“希望你没淋他一头水。”
“毕竟我不想被打屁股。”
安东尼开了个玩笑，引得克里斯蒂亚诺又一阵恼怒，气鼓鼓的发誓再也不给他讲故事了，这誓言可太让人害怕了，他赶紧出声道歉并安抚。
克里斯蒂亚诺脸上的温度逐渐退了下去。
“所以冬歇期你去见了你哥哥，”少年很敏锐，将一切联想到一起，“你们很久没见面了？”
“嗯。”
安东尼轻轻应了一声。
“以后也不会见了。”
平静的语调中带着几分落寂。
“嘿，永远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克里斯蒂亚诺瞪大了眼，顾不得身份，抬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一切皆有可能，就像我说的....”
“你会给我祝福。”
安东尼被打的一愣，捂住脑袋，听见他的话，笑着接了下半句。
“是上帝会给你希望。”
克里斯蒂亚诺大声道。
无神论者的安东尼耸了耸肩，没说话，与其指望上帝，还不如指望克里斯蒂亚诺的祝福。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经意地问道：“利物浦拒绝了你？”
“嗯。”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闷闷的应了一声。
安东尼刚要出声安慰，就见少年抬起头，眼底已经没有任何悲伤。
他坦荡道：“这是他们的损失，我只会越来越强，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球员。”
是的，你会是，安东尼在心里想。
不是因为记忆的命中注定，只是因为他的天赋、努力、自信、执着，一切的一切，组成了他面前的了不起的克里斯蒂亚诺。
一个注定会闪耀时代的存在。
而自己呢？
在此之前，安东尼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会成为什么样的存在呢？
安东尼不知道。
未来如何只能用实际行动去验证，但至少他知道，葡超教练绝不会是他的终点，一座奖杯也填满不了他的野心。
男人仰起头，眺望天空，看着一颗颗闪烁的星星，目光逐渐坚定。
*
计划不如变化快，度假的第四天，安东尼接到电话，说是葡萄牙足球协会进行年末颁奖，他荣获了“最具潜力教练”的称号，需要回里斯本参加颁奖晚会。
在心里吐槽了一下欧洲工作效率后，安东尼对着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说自己会按时出席，挂断电话，看向一旁的少年，眼里浮现出一丝歉意。
沉默了两秒，没等开口，克里斯蒂亚诺抢先道：“有人要给你颁奖？”
显然是全听到了。
安东尼点头，语气云淡风轻，“最具潜力教练，一个小奖。”
“怎么会是小奖呢，”少年眼睛亮亮的，“这是你的第一个奖，非常，非常有价值和意义！”
克里斯蒂亚诺脸上充斥着喜悦和兴奋，几乎快溢出来，不知道以为足协是要将这个奖颁给他呢。
安东尼心里好笑，但还是被他感染了，对奖杯多了几分期待。
“以后你会得到越来越多的奖项和荣誉，”克里斯蒂亚诺一脸肯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教练，我的眼睛不会出错。”
安东尼在心里接了一句：因为你的眼睛就是尺吗？
玩笑后，一种莫名的感动在心里蔓延开。
哪怕他清楚的知道，克里斯蒂亚诺说自己是他最好的教练，不过是因为他年纪太小，还没有过几任，所以才会这么肯定。
未来，他会登录英超、西甲、意甲，在那些豪门俱乐部里，他会遇到早就名满世界的顶级教头，譬如将他视为亲子教导，十分宠溺他的弗格森老爵爷，到时候，情况就会大有不同。
经过克里斯蒂亚诺一打岔，安东尼也忘了表达自己的歉意，直到少年送他到机场，深色冲锋衣搭配登山运动鞋，与机场里精英白领格格不入的打扮引起许多人的窃窃私语，让安东尼想起了两人的约定。
今天他们计划去马德拉有名的山脉徒步，冬季的马德拉阳光充沛，日均高温可达18-20℃，伴随着徐徐海风，和大自然的美丽景色，将会是一场难以忘怀的探险。
可惜这一切都因为他而破灭了。
安东尼转头看向克里斯蒂亚诺，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男人身上，平日里冷漠疏离的气质倏忽散了，神色氲出几分温柔。
在这双深情的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克里斯蒂亚诺的耳廓渐渐红了。
他不知所措的抿起唇。
“怎么了？”
“有点抱歉，”安东尼缓缓道，“答应你的事情，失言了。”
“哦。”
原来是这样。
克里斯蒂亚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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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一口气，心里轻松的同时，一股莫名的失望涌上心头。
“没关系啊，”他说，“下一次你再来就好。”
少年神色放松，似乎默认了一定会有下次。
习惯了成年人分别后逐渐陌路的潜规则，徒然面对还没被现实荼毒过的清澈少年，安东尼显得有些无措。
睫毛飞快眨动了两下，像往常一样，他对露出微笑，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发梢稍硬微微蜷起，几缕毛发倔强的挺立着，在带着薄茧的手掌的搓弄下，很快也贴着指腹的弧度，轻轻摇摆。
被他摸头的滋味，像砂纸极轻地打磨过缎面，不疼，反而生出一阵酥麻的痒。
克里斯蒂亚诺呼吸顿了一瞬。
短短两秒，安东尼收回手，神色如常。
“里斯本再见。”
话音落下，男人拖着行李前往安检口，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克里斯蒂亚诺意识恍惚，此刻他并没有意识到，安东尼是故意用身体接触逃脱了他的问题。
男人拍拍屁股，翩然离去，像风一样，没留下任何保证。
*
安东尼回到里斯本，当天的晚宴，他如愿领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足球教练奖杯。
男人站在台上轻笑发言，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模样，让各大媒体拍了个尽兴，也让人迷们望图生津。
这一次的照片，热度比往常更高，不仅是葡萄牙地区，远在英国的安东尼的父亲凯恩在本地报纸上也见到了他的新闻，有说他执教能力强的；有说他长相超群，穿衣品味堪比时尚教父的......还有《太阳报》！
是的，太阳报能独列一栏。
这家全英国嘴最毒、深挖八卦最多、也最受人瞩目的报纸，他们似乎专门喜欢和大众媒体对着干，越是有人夸安东尼，他们的新闻就越损的厉害。
从刚开始“足球有史以来的最大灾难”，到“昙花一现的天赋”，再到“登不上五大联赛的三流教练”，世界上所有的讽刺，似乎都被他们说完了！
唯一一点太阳报从不吐槽，那就是安东尼的品味。
英国重视服装搭配的规则，不少足坛人士下了球场，日常穿搭都遭《太阳报》炮轰过：辣眼睛、调色盘、不如把球衣钉在身上.....一系列点评让球星们恨得牙痒痒。
但就是堪比时尚杂志《Vouge》般严厉的《太阳报》，也难以找到安东尼衣品的不足，唯一能干巴巴的说上一句坏话，不过是：穿衣风格单调保守，听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谁让就有人喜欢这种禁欲闷骚的反差呢！
媒体的夸奖或贬低，对安东尼来说都不痛不痒，凯恩试探性询问他的恋情八卦，他随口敷衍了两句，打算挂断电话，却被凯恩制止了。
“等等，还有个好消息，”男人收住笑容，语气严肃起来，“热刺有意寻找新的教练，他们对你很感兴趣。”
“托特纳姆热刺？”
随着凯恩应声，安东尼皱起眉。
托特纳姆热刺，成立于1882年，是英格兰足坛的传统劲旅，也是一只英超球队。
按理说，这样一只历史悠久的强队，不该在赛季中期就想换帅，换的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葡超教头，肯定是有什么隐情。
果然，凯恩继续道：“你知道ENIC集团吗？两个月前他们收购了热刺，打算让球队实现财富正循环，主席丹尼尔·列维不肯投资买球星，主教练屡次表示不满，两人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估计这个赛季打完就会解约。”
财政困境。
安东尼脑子里冒出一个词，但他也没太在意，如果只是不出钱买球星，对他而言也不算绝境，夏歇期联系球探多找一些潜力股，大不了他费点功夫，手把手的磨炼，两年之内总能有成效。
就在他准备开口应下，凯恩又道：“还有就是，英超这10个赛季，热刺成绩不好。从未进入前六名，甚至有4个赛季排名在10名开外。”
“没有欧洲赛事奖金和转播，再加上球场座位虚空，丹尼尔·列维想要一个能带着球队快速翻盘的教练，至少让这个赛季财政能转亏为盈。”
又不给草料，又要马跑，这位真是强人所难。
安东尼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沉思道：看来只能在原来的球队基础上做些文章，就像是对里斯本竞技这样，尽量不变动主力，至少球员之间有默契，在球场上也能起到很好的作用。
确认好思路后，他再次张开嘴。
“还有一件事，”凯恩又补充道：“因为集体降薪，球员们情绪不小，听说他们球队的防线核心——队长索尔·坎贝尔已经放话了，说要在合同到期后，自由转会去死敌阿森纳。”
这是什么事儿啊！
安东尼被凯恩接二连三的“还有一件事”气的差点吐了血。
该说不愧是贵族后裔吗？说话非常具备艺术性，把好事儿说干净后，再轻描淡写的将这些巨大漏洞一言带过。
安东尼强忍着掀桌的冲动，缓缓开口道：“先坐下来聊一聊吧。”
谁让他行情不佳，没人邀约，再烂的球队也得接触看看。
安东尼无奈的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