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德罗骨折后，俱乐部为他安排了手术治疗，第二天安东尼来探望时，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朝他露出笑容。
安东尼垂下眼，视线扫过对方的小腿，石膏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布满了歪歪扭扭的黑色签名。
佩德罗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腿上的艺术石膏，笑的温柔，“他们很热心。”
安东尼挑眉，“除了字迹丑的吓人。”
两人相视一笑。
安东尼和佩德罗聊了一会儿今天的训练，讲述重整阵型的计划，他会加大对乔安的训练，填补对方在球队中的位置，佩德罗心知自己这个赛季商场无望，可听见自己被人替代的消息，还是会有一丝难过。
青年微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的光，浅淡的根本看不出来。
安东尼没有错过他的情绪变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我和你的主治医师聊过了，佩德罗。”
高大的青年脸上浮现出一丝恐慌，即使很快重新露出笑容，也难逃安东尼敏锐的双眼。
他继续道：“你的伤势不轻，我说你肯定能恢复的和受伤前一样，这是假话，但骨折总比肌腱、肌肉和韧带损坏好一些，依照目前的形势看，你的手术很成功，这就代表完全恢复的可能性提高了，接下来，我要你挺住，无论如何都要调整心态、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回来。”
安东尼的语调不急不缓，话语里没有任何安慰，比起家人温柔安抚的话语听上去残酷很多，但正是这份强势命令的口吻，让佩德罗强撑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
泪水唰一下逸出他的眼眶，豆大的泪珠连成串，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很快打湿纯白的被单，聚成一团水迹。
“教练，”佩德罗抽噎着说，“我怕我回不去了。”
他的泪水里包含无助害怕，甚至还有绝望。
职业足球就是非常残酷，一次受伤，半年离场，可能就会断送他一辈子的踢球的希望。
“你必须回去。”
安东尼走上前，大掌托住青年的脸，迫使他仰头，凝视着他充盈着水光的眼睛。
“听着佩德罗，伤痛是大部分运动员的必经之路，懦弱的人会在绝望中放弃，走向远离职业球赛的不归路；勇敢的人会直面困难，哪怕前路渺茫。”
“你得先咬牙闯过去，才能知道之后会迎来什么。”
佩德罗没有说话，牙齿紧紧咬着，脸颊的肌肉因用力而抽搐，浑身散发着痛苦的气息。
“你是个勇敢的孩子，”安东尼放柔语气，抬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轻声道：“我会让营养师每天给你准备食谱，你要维持体重，还要做一些日常训练，我不希望你的竞技状态因为受伤而下滑，这支球队还需要你继续效力。”
“球队还需要我.....”
佩德罗喃喃道，无神的眼睛再次聚焦，透出点点希望的光，抬头看向他的教练。
男人站在那，一米九的身量，双肩宽平，西装肩线绷出坚韧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宛如一座小山，沉稳有力。
饱满的额面，凌厉的眉骨如刀削斧凿，深邃眼窝里，那双冰蓝色眼眸直直的看向他，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疑，只有沉甸甸的笃定。
像是被卷走的风筝，在狂风中无望飘荡，猛地被人抓住了连接的线。
佩德罗摇摆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我会的教练，”佩德罗承诺道，“哪怕咬着牙，也闯下去。”
为了教练、为了球队、也为了自己。
*
去医院探望过佩德罗后已经是中午了，安东尼驱车回到俱乐部，就像是和佩德罗说的，他准备让乔安替代对方的位置，这是个非常大的工程，需要倾注他很多的精力。
乔安，二十岁，是防守型中场代表，他奔跑速度很快，身体强壮，比起后卫又多了几分灵活性，身体素质上几乎没有短板，这样的球员很适合四二三一阵型的后腰位置，但安东尼迟迟没有选择他，原因也有很多。
首先，乔安经验不足。
谁都知道中场是一个球队的“大脑”，需要对场上情况做出精准的判断和分析，什么时候传球、谁最适合接球、丢球后要不要快速抢断.....而思量这些事，就需要足够的比赛经验。
其次，乔安耐性不佳。
根据卡希尔整理的数据，乔安的场上传球率处于球队中下游，持球跑动距离和射门次数则是在球队中上游，这说明比起战略性传球，给队友做绿叶，乔安更喜欢自己直接打门，简单粗暴。
放在以前，安东尼都是把人扔到前锋位置，眼不见心不烦，但现在不比之前，他手里无中场可用！
想到调校“一根筋”的乔安会是多么长路漫漫，安东尼就一阵头疼，找来了奎西蒙，要求对方重新作出一份训练计划，不遗余力的“关照”乔安。
嬉皮笑脸和队友说笑的乔安此时还不知道他命里的劫数来了。
接下来几天，球员们发现教练不在办公室里研究下场比赛的对手，而是频繁出现在球场、更衣室，但凡看见乔安，就开始死亡提问，从场景判断到队友分析，题目越来越犀利。
乔安一开始还能回答几句，到后来只能支支吾吾，后背爬满冷汗，每一次问完问题，安东尼都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但那由平静转向失望的眼神，在乔安心中留下了深深地阴影，几乎令他抓狂！
人生中第一次，训练结束后的乔安没有出去撒欢，窝在会议室里观看比赛录像带，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出他对局面的思考。
对于乔安的转性，朋友们一个个都感到不可思议，发短信邀请他来夜店和超模美女共度美好时光，竟然也被拒绝了，要知道以前的乔安可从来不会错过策马奔腾的好事儿，他们集体怀疑，乔安是在场上受了难言之隐的伤痛，纷纷给他出谋划策，寻觅良医，乔安黑着脸把这些人骂了回去。
他们懂什么？
体会过被人期待的滋味吗？有人愿意给他们机会成为球队的中流砥柱吗？
自从和教练深入谈论过一次职业发展后，乔安感觉自己彻底升华了，每天训练再也不插科打诨，认认真真做完所有项目，就算助教奎西蒙说他完成的不好，要给他加练，也不生气，反而礼貌的感谢对方的帮助。
球队的球员们也惊呆了。
这家伙怎么这么卷？前几天聚在一起吐槽“榨汁机”的人仿佛不是他一样。
感觉自己被小伙伴出卖了的球员们也开始加入训练热潮，表现得一个比一个卖力，让周三进入足球场观摩训练的球迷们惊呼：主教练斯图亚特太会激励球员了！
见状，葡萄牙的报纸立刻转变口风，一改对他的冷嘲热讽，不要钱的夸赞，自我打脸的行径赚足了流量。
波尔图俱乐部，教练办公室里，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球报》。
封面的男人站在球场中央，浅色丝麻面料的西装三件套包裹着他紧致的身材，明明是休闲西装，却被他穿出高级禁欲的味道。目光扫向球员，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将线条冷冽、棱角分明的侧脸留给镜头，帅的惊为天人。
仔细打量了一番安东尼.斯图亚特的全身照后，男人挑了下眉，翻到下一页。
记者写道：“斯图亚特的执教风格就像是蛇，没人能从他的眼里看出意图，使用的战术千变万化，让人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不会露出獠牙，笔者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的牙带着致命的毒！”
在文章最后，记者总结道：“葡超的教练们，你们要小心了！”
呵呵，有趣。
男人勾了下唇角，似乎在讥笑，又似乎很感兴趣，放下报纸后，思索了几秒，播出了一通电话。
“球票？”
安东尼听见奎西蒙的邀请，下意识皱了下眉，重复道：“你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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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天波尔图对阵本菲卡的客场球赛？”
这场两大豪门对阵的赛事，早在半个月前球票就一售而空，奎西蒙却突然拿出了两张最前排的票，实在是让他惊讶。
“对，就是这场，”奎西蒙难掩激动，“我在波尔图俱乐部的朋友恰好有多余的票，就送给我了。”
“好吧。”
安东尼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问：“你确定不邀请你的女朋友一起看？”
“哦，索菲娅周末要去冲浪，你知道的，她对球赛本来也没兴趣，”奎西蒙耸了耸肩，“要是单独和你去看，我想她会很乐意。”
安东尼露出了礼貌的笑容。
现场观赛和看录像带的差异不是一星半点，对于球迷来说，镜头聚焦在带球的球员身上，会让他们有视觉上的享受感，但对教练来说，从全场球员跑动的大局观察更能摸清对手球队的战术策略。
想了想，安东尼觉得这个机会确实不应该错过，于是点头答应了奎西蒙的邀请。
“哦对了，”奎西蒙想起了什么，问道：“老大你要不要和她说一下？”
“她？”
安东尼反问。
“是啊，”奎西蒙怼了怼他的胳膊，笑的一脸暧昧，“就是和你同居的人，天呐，我真想见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俘获你的芳心，肯定是天使一样完美的人物。”
安东尼顿时沉默了。
他想起来奎西蒙的误会是哪来的了。
前天早晨他在厨房做早餐，克里斯蒂亚诺在浴室洗澡，少年习惯一边洗一边唱跳，大概是转身的动作幅度太大，将花洒扯断了，水从断裂的喷头里飞溅，撒了一地。
将目瞪口呆的少年拽出来后，安东尼让他先去俱乐部，自己留下来换花洒、收拾残局，因此第一次上班迟到，奎西蒙问他的时候，他正在思考对乔安的改造方案，随口一答：花洒被小孩不小心弄坏了，大概就让奎西蒙产生了误会。
谁对情人的爱称会是小孩呢？！
安东尼隐隐无语，但也没解释，他知道克里斯蒂亚诺不想得到特殊待遇，于是在面对奎西蒙戏谑的目光时默认了他的想法。
时间一晃，很快来到了周六。
第十九轮联赛，里竞客场对战贝伦人，以4：1的成绩拿下三分。
乔安首次以中场位置首发，辅助球队打入两球，这是个非常亮眼的成绩，赛后安东尼对他露出了特训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把乔安激动地当场红了眼眶，抱着安东尼发誓以后会继续努力，尽早成为一名称职的中场。
安东尼嘴角挂笑应声，手上动作毫不留情，将人从身上拔下来。
除此之外，本赛季第三次首发的克里斯蒂亚诺也拿到了第二枚进球。
少年激动地红了眼，紧紧抿着嘴，看向安东尼，目光灼灼。
一切都离不开这个人的帮助。最初，他和球队格格不入，永远是一个人坐在大巴车上，戴着耳机隔绝世界，是安东尼让他正视了自己，努力融入球队。
事实证明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在和一众球员交好后，克里斯蒂亚诺得到了传球，也用这一球，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克里斯蒂亚诺没忍住，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拽住安东尼的衣角，轻轻说了声：“谢谢”，快速跑开。
安东尼看着他风一样的背影，忍不住失笑。
这场比赛的胜利，并没有在媒体上掀起风浪。
似乎人们渐渐有了一种共识：里竞是来争取夺冠的，赢了也是理所应当。
从最开始被球迷、媒体怀疑，甚至无端谩骂，到现在成为所有人心中的冠军种子选手，这一路有多少艰辛和痛苦，只有里斯本竞技的球员们自己知道。
球员们望着最前方，引领着球队的身姿挺拔的背影，心想：教练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会带领他们，拿下属于里斯本竞技的所有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