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求一边喊着“小心”,一边冲向祭台。
“小心什么,有没有规矩!”牛墩冲到于求面前,将他拦住,“坏了仪式,你几条命够赔!”看到于求还要大喊大叫,牛墩一把捂住他的嘴:“闭嘴!有什么破事一会儿再说!”
牛墩虽然一直是裹头军的边缘人物,但论狠斗勇,不遑多让。
看到于求被牛墩搂着动弹不得,老头又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于进心急暗骂:“废物,废物!”自己忙从观礼区疾行过去,大喊道:“有事快报!不要在此儿戏!”
牛墩大声骂道:“军师,你好歹也是军师,在这吵吵闹闹合适吗?把大首领放在眼里吗?”
沈予诺认出那个老头就是这些天在这里干活的石匠,案板的基座就是他制作的。一股寒意从她后背升起,难道老头发现了什么?这个阵势,莫非要对她们不利?
陆弈也想到这可能的威胁。他赶紧对好奇回头的洪升斗说:“主公,勿误吉时!”
洪升斗见祭场鸡飞狗跳,很是不喜,看到陆弈神情肃穆坚定,便收回注意力,跟着陆弈的手势,将三根香一一插入孔洞中。
水汽烟气弥漫,洪升斗在陆弈的引导下,朝香炉后的先知棺椁拜了三拜。
这是刺杀最合理的当口,错过就不好诬陷陆弈了!于进决定自己喊,才喊了一个字,牛墩的大手就伸过来,把他的嘴也捂上了:“谁都不能破坏仪式,否则大首领会严惩!”气得于进直拍腿。
大香插上,起初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洪升斗拜完后刚直起身,忽然见到三根大香的烟从顶上消失,却从香炉下方倾泻而出,宛若河溪流淌,翻涌于案板之上。洪升斗正觉得新奇,又看见白色烟雾之中,突然金光迸发,凭空出现清晰立体的光影,他不由愣住了。
那是一幅以北斗七星为背景的帝王冠冕像,看起来庄严神圣、威风凛凛。关键是,那帝王的眉眼,竟与洪升斗毫无二致!在烟雾的浮动中,人像宛如活物,张嘴大笑时,竟露出门牙的缺口!——这不是洪升斗还能是谁!
洪升斗被震撼得无法呼吸。这时,陆弈突然跪拜高呼,颤抖的声音充满敬畏:“天命显形,显示得如此明确!虚无的预言已变作确凿的图景!主公!您是真龙!已得天证!”
距离较近的裹头兵只能看到案板之上似乎有光芒流转,烟雾之中似乎有幻影存在,但看得并不确切。距离较远的裹头兵,只看到莫名一团金光。而站在最后头的,被人墙遮挡,什么也看不到。听陆弈那么一说,大伙儿全都向前探头探脑,想看得更清楚些,要不是牛墩分队奋力将他们拦在观礼区,恐怕他们都凑到祭台边上了。
所有人只看到洪升斗全身僵硬,呆呆盯着眼前的金色烟雾,直至金光消失。
突然,洪升斗神色激动,不住往地上磕头。陆弈赶紧跟着洪升斗一起磕,边磕边高声呼道:“大概是主公之诚感动先知英灵,引动天地灵气,以烟雾、日光为媒,将未来之景提前显现!天命授予主公!”
“什么未来之景?”于进推开牛墩,挤进人潮,抢到前排,脸色阴晴不定。
“军师没有看到?”陆弈先是假装惊愕,然后又变为了然状,“是了。天机高深,并非人人可窥。命格位分越高,看得越分明。主公是真命天子,所以能看到全貌。在下有幸,能看到十之六七,看到光晕之中,主公头戴帝冠身披冕服,一派帝王之相。至于福薄命贱之人,可能只能看到祥光,看不到实像。”
这话极大地满足了洪升斗的虚荣心,他从地上爬起,胸中激荡非常,面上红光更盛,挺直身躯,朗声大笑。
而裹头兵们热烈激动地交流着自己的所见,对陆弈的话越发信服。看到模糊图像的人沾沾自喜,自认高人一等;看不出甚至没看到的人,心中沮丧,畏惧惶恐。
洪升斗居高临下地睨视于进,眼神好像在说:“你小子知道了没?老子是真的受命于天!你小子才是傻子!幸亏没听你的!”
看洪升斗和和其他士兵的反应,好像确有其事,于进不禁产生些许自我怀疑,把本想说的“一派胡言!”吞进肚里。
牛墩刚才在和于求、于进纠缠,错过了瞻仰圣光的机会,很是可惜。不过他仍不忘搞气氛,赶紧带动大家再次山呼海啸: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呼啦啦一片人海在牛墩的带领下跪在地上,叩拜时如潮水翻涌。
“好,好,好!”洪升斗本来对自己当皇帝这事半信半疑,如今亲眼看到神迹显现,又惊又喜,仿佛皇位已然在手:“副军师果然没欺骗老子!老子亲眼看到自个儿做了皇帝!千真万确!你们好好跟老子干,好处少不了!”
台下又一阵欢呼。
洪升斗自鸣得意,视线扫过众人,和于求对上了焦,便问“你刚刚叫什么?”
于求呆了一呆,支支吾吾地说:“小的要举报,陆……”
于进在旁边拼命咳嗽,无奈于求没搞清他的意图,还以为于进嫌他办事磨叽,赶紧将老头往前一推,加快速度说:“这人是修祭台的石匠,他向我举报陆狗……副军师准备在大首领上香时刺杀大首领!”说完用肩膀碰了一下老头,示意他讲话。
老头面露难色,勉勉强强说:“那个……是,我看到这个人在果盘里藏了一把刀,我想,应该有什么坏主意……”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陆弈。
沈予诺心里一咯噔,老头说的那匕首现在在她的袖子里。她偷偷将匕首按紧,心想可千万不能掉下来。
于进郁闷地打开折扇搭在自己的脸上,实在不想看下去。后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交给这样一个蠢货。
洪升斗听了这话,先是看了一眼陆弈,陆弈神色淡然,甚至有一丝不屑。
洪升斗又看了一眼于进。于进感到洪升斗恼怒的视线透过折扇射在他的脸上:“胡说八道!副军师怎么会害老子!老子是真龙,他早就知道!有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
于求见洪升斗没看他而去看于进,眼色中有责备之意,忙说:“大首领若不信,不妨搜搜果盘,看看这石匠说的是不是真的!”
于进恨铁不成钢地插话:“于求,不要污蔑副军师,赶紧下去!”
于求疑惑地看着于进,一脸不解:“军师……”
洪升斗一脸怒意,但没发话。
陆弈看看这几人的表现,突然对洪升斗一拜:“在下对主公的真心,天地可鉴,不容毁谤!现在有人宣称在下要对主公不利,在下身正不怕影斜,自请搜查所谓凶器,以证清白!只有一事请主公恩允——证实此事纯属构陷之后,务必严惩小人,以正视听!这样才能让主公麾下人人安心尽忠,不惧流言!”
洪升斗对陆弈这番话比较满意,于是对亲卫长说:“老子自然是信任副军师,但副军师名声不能有污。你去检查一下果盘,谁要敢诬陷副军师,老子必定严惩!”
亲卫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盘中水果一个个拿出,直至露出盘底,并没有看见什么刀。
老头不相信,于求也懵了,于进也有一丝讶异。不过于进想,其实有匕首比没匕首还尴尬。
洪升斗指着于求和老头怒道:“你们两个狗娘养的,副军师智谋过人,对老子忠心耿耿,是老子的心腹爱将,日后还要助老子打江山,你俩竟敢污蔑他!来人,把他们拖下去砍了!”
“大首领饶命啊!”于求和老头跪地大呼。于求又对于进喊:“军师救我!”
于进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又不得不替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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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情,毕竟他俩是近亲:“大首领,于求他也是担心您的安全,他也是想要为您尽忠啊!是这老的诓骗于他!这老的断不可留,但请大首领念在于求赤诚无知的份上,饶他一次吧!”
“你还敢废话?老子连你一起罚!”洪升斗怒瞪于进。他知道这事肯定是于进主使的,于进就是和陆弈不对付,就是不信他是未来天子,就是要千方百计给他找不痛快。虽然于进连神迹都看不清楚,福气位分低,但某些地方还是能得洪升斗的心,所以洪升斗还不太想治他。
于进只能噤声,看着自己的堂兄弟被拉下去,心想:怪你自己吧,谁让你来这么晚!
“军师!进哥!是你让我干的啊!救命啊!”
听到于求话里不停提到自己,于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请求洪升斗看在于求是他亲戚的份上让他去送他一程,其实是想赶快捂上他的嘴。洪升斗没好气地同意了。
裹头军继续在祭场内分酒分肉,歃血盟誓。于进则追着于求等人跑出祭场。
看到于进奔将出来,于求还以为自己有救了,激动地叫于进的名字。
“你这蠢货!污蔑副军师的事也敢干!赶紧去死,少赖上我!”于进骂道。
“不是,军师,这是你出的主意啊!”于求慌了,从押他的士兵手中挣扎出来,滚在地上。
于进四下看了一眼,低声在于求耳边道:“你早来一点,赶在大首领上香前,事就成了!都弄出那什么神迹了,你再出来说这个,大首领只会认为是我嫉妒陆狗,要陷害他,你懂不懂!”
“我也不想啊,这死老头本来说得好好的,答应指控陆狗,结果事到临头又害怕躲起来了,我找了他好半天!这才晚了的!”于求大叫,惊得于进赶紧捂住他的嘴。
老头也觉得自己冤,大哭道:“我真的放好匕首了,真的放里头了……”
神迹都出来了,匕首就是个笑话!于进叹了口气,对于求说:“算了,我也不怪你了,你好好上路吧!”说完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入于求的心脏。
把双眼瞪大的于求往地上一推,于进给裹头兵递了一个眼色,接着老头也被抹了脖子。
一个可以轻易除掉陆弈的机会就这样被浪费掉了。于进摇摇头,走回洪升斗身旁。
“城门那边有没有来报的?现在敌情怎么样?”洪升斗问。虽然已经承接天命,但要说完全不担心也是不可能的。
亲卫长回答:“那边没人过来。不过小的先前派人去探了,应该稍后就有回报。”
于进对吕秀使了个眼色,吕秀马上出去了。
天色渐渐变黑。终于,亲卫长派去探信的亲卫和潘虎一同回来了。
潘虎跪地报道:“喜报!大首领,小的探到敌人突然撤退,离清泉县越来越远,想必短期之内都不会对咱们造成威胁!”
“此话当真?你们探的准不准?”洪升斗再次确认。
“千真万确!”潘虎答道,一边的亲卫也连连点头。
“哈哈哈……”洪升斗仰天大笑,又拍了拍陆弈的肩膀,“副军师果然料事如神,老子是上天选定的皇帝,什么事都能逢凶化吉!”
陆弈看了一眼于进,对洪升斗弯身一拜:“主公天地圣体,神灵庇佑,这便是上天给您承接天命的第一道贺礼!”
祭场内的裹头兵不知道大军进犯和撤退都是于进编的假话,只感到这件事情太过神奇,都兴奋大喊:
“首领吾主,万民归心,克定乾坤,福泽四方!”
呼声久久不绝,响彻天地。
承天仪式结束后,各路人马陆续离开祭场,回到自己的驻处。
于进并没有走远,等别人都走光了,他又折返祭台,举着火把往案板上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