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白杨絮仿佛知道时日无多,借着狂风的威力在午后的天空狂舞。
徐悠在办公室里用平板看文献。
她不想回家,这里还有点人气。
方秘书长一边整理手头的日常工作,一边叹了声,“我看很快就要称呼你为理事长喽。”
莫名其妙的一句,徐悠还没反应过来,缓缓从平板里抬起头。
方秘书长笑着重复一遍,解释说安平慈善基金的理事长一定由华济神州董事长夫人担任。
“早年间集团股权变动过一次,陈君短暂退位,祖奉珍也称病由副理事长邵君梅暂行职权。”
虽然知道平淡无奇的一带而过,但她却从这里听出了血雨腥风。
董事会选举马上就要到来,面临巨大压力,也难怪陈怀瑾抑郁。
徐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谦虚显得假,应下又太过自信,只是笑笑,“还没定呢。”
方秘书长看看外面飘飞的柳絮,让她不必多呆,可以早点回家。
“你看那云,攒着一场大雨呢。”
徐悠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一团黑漆漆的云,印象中这里很少下雨,不知道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下雨好,柳絮就不飞了。”
文献看到一半,被打断她没有心思继续下去,翻出这几天找到的关于抑郁症和社会心理健康的材料翻了翻。
人在无助时需借助外力不断增强信心。而徐悠的方式就是不断翻看资料,告诉自己一定可以。
陈怀瑾一个人扛过来了,加上她,一定可以再一次坚持过来。
她越看,希望越大,忘记那团黑云滚滚压过半片天。
【悠悠,一起吃个晚饭吧。】
徐悠停在聊天界面许久。她多希望这是陈怀瑾发来的,但发件人是康俊泽,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要走了,有件事有必要告诉你,我有那个人的消息……你来,我们当面说。】
康俊泽低沉的声线如惊雷在半空劈开,唤醒沉寂已久的种子,徐悠犹豫了。
……
孔云逸慢悠悠踱进陈怀瑾办公室时,天边刚响过一声雷。
陈怀瑾却像听不见似的,头也没抬。
“蹭你的车回家,可以吗?”
孔云逸的哥哥今天也在公司,就在隔壁办公室。陈怀瑾像听了笑话,眼尾夹了夹,调侃道,“怎么不坐你哥的车。”
“我嫂子小气,不让我坐副驾驶,她可没悠悠大方。”
提到徐悠,陈怀瑾终于抬起眼睛。
“她心眼儿也不大。”
昨天还口口声声骂他是傻子,全世界最蠢的傻子。
当时他是气的,但现在他特别想。想听听她说话,哪怕再骂他一次也认了。
被康俊泽刺激后的抑郁反应消失得比以往迅速。
也许是抽离得较早,也许是忙着工作,积愤排遣得快,总之,他想忙完赶快回家和徐悠说对不起。
他不该撕她裙子,不该在车上折磨她到求饶,不该明知道康俊泽别有用心还吃飞醋,更不该深夜一走了之。
那晚,他好像捏疼了她,吻疼了她。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陈怀瑾妥协一步,赶快把孔云逸打发走,忙完手头工作就能回家。
窗外滚滚黑云加快了他的进程。
“也行吧。”孔云逸大方地一挥手,“我发夹还在她那儿呢。你问问她在哪儿,我去取总可以吧。”
陈怀瑾摸出手机,手指压着屏幕半天没动。
孔云逸歪头,“吵架了?看不出来呀,那天她挺开心。康俊泽很会迁就女生的,这点你得学学,她俩总有聊不完的话……”
陈怀瑾看着眉飞色舞的孔云逸,眼神逐渐冰冷,直至对方收声,才扔出一句,“东西多少钱,折现给你。”
说完,点开扫一扫,示意孔云逸亮出二维码。
“你不会是不敢给她打电话吧?”
陈怀瑾懒得再和孔云逸说话,已经消亡的抑郁又有复苏的苗头,鼻息重重呼出,直接拨通电话。
孔云逸就在一旁,他喉结艰涩滑动,却说不出更温柔的话,只短短地问,在哪儿。
他觉得喉咙干涩,只是简单几个字,嘴角就像撕裂似的疼。他咬她那晚,她该多疼。
“……回家的路上。”
徐悠那边很静,应该是在车上。他的心瞬间就踏实下来,说孔云逸想要回发夹。
“在我这儿,来取吧。你……回来吗?”
陈怀瑾警惕地看一眼孔云逸,背过身去,声音又低了几度,但明显柔和下来,“可能会晚些,别等我睡觉,留盏灯。”
这么明显的暗示,徐悠自然懂得。
“等你宵夜。”
然后电话挂断。
只剩嘟嘟的盲音,他还听了许久,真好听。
……
放下电话,徐悠望着对面还笑着的康俊泽皱起眉头。
“师兄,有话快说吧,那个人你找到了没有,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咖啡厅离家十分钟,马上拿的结果再赶回去来得及。
从康俊泽说出有那人的消息开始,徐悠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她想自私一次,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甚至不需要打扰那人的生活,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他很好,没有失去生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就可以转身离开,不再想起他。
从此,她的世界里不再有那模糊到昏暗的轮廓,不再念念不忘有人随时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她,只有陈怀瑾。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坐到咖啡厅里,和康俊泽面对面。
然而乌云压境,眼看一场大雨将至,可康俊泽还是没说出那人的下落。
他阴着脸,端着学长的架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像审视她每次提交的调研报告一样审视她这个人。
“悠悠,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见异思迁的人。”
从前徐悠不谈恋爱,大家都说她心里有个人,起初康俊泽是不信的,只当是借口,就默默等着,等徐悠发现自己的好。
直到出国前,借着醉酒表白,还是被徐悠嬉闹喝多了,他也只能假装醉酒,留个体面。
徐悠婚讯传出时,他还骗自己,不过是联姻,她有她的苦衷。
到今天,孔云逸怂恿他用这个拙劣的借口骗出徐悠,康俊泽才知道,原来真有一个人存在。
而她居然愿意为了陈怀瑾,放弃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陈怀瑾,凭什么是陈怀瑾。
“你们是合约婚姻,早晚会破裂的。”
“师兄,你不了解我。认定的人,我是不会改的。”
“认定?你认定的到底是哪个?”
徐悠知道,想说清楚这件事很难,转而问道,“师兄,其实你骗我的对吧。根本没有那个人的消息,就是想让我来见你。”
被戳穿的康俊泽下意识的推推眼镜,睫毛频繁眨动,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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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悠也不想拖泥带水,再待下去,只怕孔云逸就要到家门口了。
“师兄妹一场,老师告诫过你的,我也一直记得。其进锐者其退速,我们共勉吧。你后天的飞机,我就不送了。好好准备东西,祝你鸿图大展。”①
她把瓷杯往前推了推,说了句告辞就抓起手包往外走。
天气不好,客人本就少。
徐悠的动作引得零散在四处的视线汇聚到一处。一向低调的康俊泽破例,毫无顾忌地追过来,一把拉住她。
“悠悠,你再陪陪我,这一走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徐悠苦笑着转过身,单肩包链条硌在掌心,她使劲儿捏了捏,鼓足勇气说,“其实在我心里,你只是师兄,但撒过谎后,我们连同窗都不算了。”
“那个人就那么重要?他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管。”
“对,很重要!”徐悠几乎咆哮着吼道。
难以想象矮小的身躯会爆发如此巨大的能量,康俊泽害怕似的后退几步。
“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很爱笑,他看天空是淡蓝色还是灰蓝色,他闻到的花香还有没有烟灰的味道,他是不是已经结婚,生了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想看他开心幸福的生活,这比什么都重要……”
一口气说完,徐悠像坐喷发后的火山,周身还散发着浓烈的烟火,可下一秒,康俊泽怪异的表情让她浑身冰冷。
她觉得背后有人,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度近了又远。
外面明明还在刮风,但雨露的湿滑和黏腻已经攀上小腿,冰冷了四肢,像回到那个雨天,可转头看不到陈怀瑾,只有一个离去的背影,和一旁故作惊讶的孔云逸。
她想追过去,脚下仿佛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终于花光所有力气,颓然跪下,像祈求又像祷告,却赎不清罪孽。
她忘不掉那个人,她推开了陈怀瑾……
孔云逸跟上来时,电梯门还开着。
她以为陈怀瑾在等自己,紧一步到跟前,小声宽慰,“早知道我就在枫麓公馆等了,凭白撞见这一幕。不过也好,免得你当傻子。”
陈怀瑾没说话,头埋得很深,没人能看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耳边是什么声音在响,仿佛有千万个人围着自己,不断嘀咕着。
孔云逸提醒他关电梯门,他没动。
他终于听清了那些人在说什么。
他是个被遗弃的人,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集团群狼环伺等着看他行差踏错……
就连他的妻子,他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妻子心里都装着另一个人。
甚至退而求其次都不能,拦不住她想那个人。
孔云逸抬手去按开关,被一把挡开。
陈怀瑾死死按下开门键。
他在等,等徐悠给他一个机会。
一分钟,一分钟之内,只要徐悠出现在电梯门口,他就愿意做那个其次,那个第二,那个她想过别人才能想到的人。
一秒,两秒……一分钟,电梯门关上。
大雨瓢泼的傍晚,陈怀瑾推开拦在身前的孔云逸一头扎进雨里。
顷刻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眼睛鼻子灌进来。
他屏住呼吸,一把扯掉领带丢进水洼,脱下沉重的外衣扔在路边。
淋湿的衬衫包裹着块垒分明的肌肉,雨丝如开叉的竹子扎在身上,不觉得疼,只有痛快。
他仰头长舒口气,穿过雨帘,跑向无尽的灰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