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显然没料到她会跟来,神色瞬间一怔。
徐悠趁机塞张纸巾到她手里,手指在脸颊两侧隔空画了画。
可朵朵捏着纸没擦,继续哭。
陈怀瑾已经进屋,想把朵朵放下问清楚,可孩子像八爪鱼一样扣在身上,他怕动作太重伤到孩子,又想尽快摆脱。
正纠结的档口,徐悠胳膊穿过陈怀瑾腋下,代替他的手抱住朵朵,“来吧,小朋友,叔叔抱累了。”
孔云逸见她上手,也过来抢,三个大人一个孩子瞬间纠缠在一起。
“徐悠,你不喜欢孩子,算了吧,还是我抱。”
“谁说要抱。朵朵都八岁了,可以自己走,对不对。”
徐悠挡开孔云逸,从陈怀瑾手里接过朵朵,轻轻放在地上。
事情发展太快,朵朵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徐悠牵住,偏偏她还逃不掉,小手在徐悠温热的掌心翻来覆去,有一种被包围的安全感。
得到解脱的陈怀瑾走到祖奉珍身边,一旁的佣人把情况大致讲了一遍,刚给祖奉珍服了应急降压药,状态已经平稳。
陈怀瑾第一次萌生愧疚。
从小到大,他惹过无数麻烦,每一次祖奉珍含泪训斥他时,陈怀瑾都拒不认错。
唯有这一次,看着祖奉珍鬓角花白的发根,觉得好像错了。
陈怀瑾手压着椅背,脸色暗沉地盯着孔云逸,气氛一时尴尬得朵朵都忘了哭。
祖奉珍抬手,拍拍陈怀瑾胳膊,陈怀瑾立刻递上手腕儿让她扶着,祖孙俩缓步往书房走去。
“云逸,你过来吧。”
三个人往里走时,徐悠蹲下来平视朵朵,反复揉捏着已经上过药膏的双手,“你怎么哭了?昨天还好好的呢,想家了吗?”
被徐悠突然打断,朵朵一时也哭不出来了,可还喃喃着要叔叔。
徐悠读港中大时经常到福利院做社工,孩子什么脾性,她第一眼就看了个八九成。
这孩子不只是哭一哭那么简单。
“叔叔在商量你该去哪儿,我们不打扰好吗?”
八岁的孩子,知道事关去留,便不闹了。
徐悠起身带她出去。
“去楼下散散步怎么样?我给你的礼物带了吗?”
朵朵谨慎地拍拍口袋,跟着她往电梯去。
阳光洒满草地,绿色鲜得晃眼。
因为不是休息日,大多都是老人带孩子。
突然出现一对像母女又像姐妹的女孩儿,不少人看过来。
朵朵敏感地察觉到好奇的目光,胳膊紧紧压在身侧,攥起小拳头。
徐悠松开她走到靠前几步的位置,转过身,与朵朵面对面,一边倒着走一边说,“我们跑跑步好不好,或者给你买个小风筝?”
朵朵沉默地摇摇头。
越是人多的地方,她越感觉到拘束,这是长期的孤独自卑导致个体缺乏认同感和归属感的表现。
显然这孩子把陈怀瑾当做唯一的依靠,所以才死活不走。
既然不愿运动,徐悠带她到公园旁边的冷饮店买了两盒冰淇淋,一人一个坐在靠窗的地方静静地吃。
这里人少些,她能看出朵朵的神色和肢体都逐渐放松下来。
“其实,家里人不让我吃冰淇淋。”
徐悠假装自顾自地挖着,每吃一勺都像偷到宝贝似的开心,眼睛笑得弯弯的。
朵朵疑惑地看过来。
尽管不喜欢,但姐姐笑起来很好看,又有冰淇淋吃,还送了那么漂亮的礼物,她就忍不住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许多事情都没有原因的。包括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
“就像我爸爸讨厌我一样?”
“那是他的问题。”徐悠咽下一块巨大的冰淇淋,瞬间感觉脑仁有点儿疼,闭嘴缓了缓才说,“你没必要因为别人的看法而否定自己。更不要认为只凭可怜就能得到一切”
朵朵显然不明白但很好奇,漆黑的眼仁打量着她。
徐悠抽出张纸耐心地擦擦她染白的嘴角。
“给你讲一个我认识的另一个小女孩儿的故事,或许你能懂一些,想听吗?”
朵朵点点头,一双小手交叠在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徐悠轻轻咳了咳,“她当时只有五岁,一场意外爸爸妈妈都死了。很可怜对不对。但她也很幸运,有个外公。那老头可倔了,天天逼着她跑步游泳,甚至在十二岁那年暑假还找人教她基本防身术。”
听到这些,朵朵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小声惊叹道,“真的吗?为什么要学这些。”
“因为可怜不仅会带来同情也会施加更多苦难在她身上。毕竟欺负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儿没有任何风险,对不对?”
朵朵认同地点点头。
“同学打我,骂我是没爸爸的野种,老师都不帮我。”
“对,因为同情与苦难就像天气,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可如果坚强起来,就会有另外一个选择握在手里——尊重……这种品质有一种魔力,有了它你就配得上一切。”
“后来那个小女孩儿怎么样了?”朵朵完全被故事吸引了,追着问。
后来……
阳光均匀遍布城市每一个角落。不会因为某处塌了一块就格外恩厚,也不会因为哪个是刚竣工的而严苛薄待。
而有时恰恰相反,最光亮崭新的一面看上去阳光都比别地方要好。
人心即是太阳,永远朝着最有生命最有希望的那一面。
书房棕红色地板反射出的阳光更加刺眼。
祖奉珍扶着心口喝了几口茶才好了些。
孔云逸被邀请坐下,而陈怀瑾立在窗边,遥遥望向远方。
“云逸回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家里。改天我带着小瑾和悠悠登门拜访,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不能失了礼数。”
一番话说得孔云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倘若陈家真的到访,话一说开,孔家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她赶忙正过身子,解释冒昧前来是因为担心朵朵。
祖奉珍自然不信。任凭再好心,也不会对一个小女孩儿念念牵挂,孔家都是什么人她可太清楚了。
陈怀瑾父母离婚一事本来隐瞒得很好,等到时机成熟再公布。
就是被孔家人捅了出来,陈怀瑾正值叛逆期,因为这件事私自跑去应征入伍,一走就是七年。
那七年祖奉珍提心吊胆,陈君唉声叹气。
现在好不容易成家立业,坚决不能眼看着孔云逸在小两口间制造隔阂。
她没再细听孔云逸的辩解,笑着抬抬手。
“人老了,就希望看个儿女双全。你父母也一样。当然,你上面有哥哥,自然是不急的。不像小瑾,独生子,以前你们关系最好,现在看他成家了,有没有想法啊,我帮你留意着。”
这大抵是祖奉珍这辈子能说出口的最直接明了的,含有贬损意味的话了。
孔云逸自然听得出来,强壮镇定地说羡慕。
“放心,我会和你母亲说的,总不能因为哥哥耽误了妹妹,这不是让兄妹间结仇嘛。”
孔云逸诺诺地应了声是,然后说“听您的,毕竟您在这方面有经验。”
知道她讽刺陈怀瑾兄妹不和,祖奉珍也没辩解,不想多留她,就让佣人好好送出去,自己动都没动。
陈怀瑾更是眼睛都不抬,直勾勾盯着草坪,找寻徐悠的影子。
祖奉珍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老太太无奈地拍拍他肩膀。问他为什么不批孔家联合开发ADC的申请。
陈怀瑾想了想,才说,本来想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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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奉珍又问为什么反悔。
他冷着脸说是因为孔云逸去医院找徐悠,幸好没因为这件事闹起来,徐悠只是小情趣地逗逗他,撒撒气。
不然陈怀瑾能断了所有与孔家的联合项目。
其实今天早上这个念头曾经出现过,可又觉得不是时候,还是压下去了。
混迹商界许多年,他还是学会了隐忍,但不多。
祖奉珍淡淡一笑。
“这孩子是个心明眼亮的。我不担心,倒是你,会心疼人了,不容易。和悠悠商量一下怎么办吧。这孩子不好送。”
两个人新婚不久,如果朵朵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做文章,轻则徐悠顶上未婚先孕的名头,重则变成陈怀瑾金屋藏娇,搞出个孩子还不认,不得不放在福利院。
就算澄清,也让他在即将到来的董事会换届上处于下风,甚至可能无法继任。
“小瑾,这么多年,公司上下对你看法不一。”
下属甚至基层员工对陈怀瑾都心怀感恩,毕竟慷慨大方的资本家这年头不多了;而因为手握高层把柄,华济股东们对陈怀瑾颇为忌惮,既恨又不得不依靠。
因为别人做不到的陈怀瑾都能做到。
但这次处理沈国祥释放了一个信号——诛除首恶,宽宥胁从。
这一举动让全体董事都松了口气,也说明陈怀瑾正在逐渐成熟,不再是上任总裁那年二十五岁的毛头小伙子。
“可以独当一面,凡事学会和悠悠商量,那孩子有韧劲儿,有主意。互相谦让着点儿,别……”
祖奉珍还要叮嘱,佣人已经去开门,一大一小拎着风筝就回来了。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祖奉珍牵过朵朵进餐厅喝果汁,徐悠和陈怀瑾落后一步商量接下来的流程。
虽然陈怀瑾犯难,但在徐悠看来好办。
“因为朵朵已经答应了。”
陈怀瑾一愣,这也太快了。
“明天走,她舍不得思瑜,说还没道别呢。想多呆一晚上。”
徐悠眨眨眼。
其实是朵朵说了实话。她喜欢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孔云逸说福利院里又小又暗,还有大孩子会欺负人,自己就害怕了。
但徐悠答应保守秘密,自然不能告诉陈怀瑾。
次日,徐悠和思瑜亲自把孩子送到安平福利院。
祖奉珍有临时会议,和福利院院长打了招呼,朵朵就顺利入院。三天后,陈怀瑾抽时间和徐悠一起去福利院慰问。
除了零食和日用品外,还有好多玩具。
男孩组队踢足球,女孩子们喜欢跳绳和打羽毛球。
不知道是谁,组织大家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徐悠兴冲冲地当起鸡妈妈,而陈怀瑾十分不情愿地当老鹰。
起初孩子们都有些紧张。
陈怀瑾看上去不太友善。虽然穿着和徐悠同款的休闲情侣套装,但他不笑,小孩子就以为他很难相处。
可玩了一会儿聪明的孩子们就发现了窍门。
这个游戏一点儿危险都没有。
陈怀瑾只是象征性扑过来吓唬吓唬他们。最后被抓的只有鸡妈妈。
而朵朵汇在孩子堆里,早就不是黏着大人哭唧唧不松手的当初,她在队伍中间,叫得最欢。
跑起来脸红红的,额头冒着汗珠。许是边说话边跑的缘故,她偶尔咳嗽。但老鹰一扑过来,她立刻带着一群小鸡飞快地跑走。把“鸡妈妈”留给老鹰享用。
春日和煦的阳光明媚如昨。
被当众揽在怀里的徐悠羞红了脸。
她捶他胸口,又埋怨肌肉太硬,打得手疼。
“按照规则玩,要抓小鸡,别总抓我。”
“有母鸡还愁小鸡吗。”
徐悠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