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年觉得陈怡宁其实是想问她们是不是跟纪书闻一起吃的饭。
“没,刚好碰上,赵一凡给我们班那几个男生买了咖啡,纪书闻不能喝,就给年年了。”周恬说。
陈怡宁说“这样”,像是还想多问,又不愿显得太在意,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讲了句拜拜。
周恬拉着江意年出了食堂,她回头望望,确定陈怡宁没在附近之后,兴致勃勃地开始八卦:“年年,我跟你打赌,陈怡宁刚刚肯定是想问为什么纪书闻要把咖啡给你。”
她又“啧啧”两声:“感觉小公主初中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了,这次居然主动和我打招呼,还是纪书闻魅力大啊。”
江意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恬又小喇叭一样问:“还有还有,你跟林致以怎么回事儿?他特地过来找你诶。”
“可能他比较热情吧,我只跟他说过一次话,加上这次是第二次。”江意年如实道。
周恬将信将疑:“是吗,可我感觉他还挺想跟你说话的。”
接着她又道:“原来附中喜欢他的女生也挺多,学习好的男生里他长得算帅的了,虽然比不上纪书闻,但他总归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性格也不错。”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回了教室,江意年手里的咖啡始终没打开,塑料瓶身已经被她握得温热,在食堂被纪书闻递咖啡的记忆像是变成了液体被封存其中,随着她的脚步在杯壁上温柔地回晃。
他的眼睛。他笼着瓶盖的手。他叫她名字的声音。
江意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像收集一幅片数未知的拼图,她在每一天里,收集与他有关的细碎片刻。
转眼到了周日,江意年老家邻居蔡伯伯的女儿蔡晴前一天晚上给她打了电话,说这天上午来礼一给她送行李箱。
蔡伯伯家的条件比江意年家好不少,老两口以前都是中学教师,女儿蔡晴在礼城市区工作,周末会不定期回县城看父母,蔡伯伯跟江怀勇关系不错,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老居民楼没电梯,蔡家有什么搬不动的东西,都是江怀勇代劳。
江怀勇倒是不求什么回报,但李燕精刮上算,会不定期地拜托蔡伯伯让蔡晴帮忙捎点东西给江意年,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衣服。
但江意年感觉蔡晴并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些任务,每次来学校找她总是提前很久打电话叫她下来等着,见到她之后把后备箱打开让她把东西拿走,听到她道谢也没什么反应。
所以每当看着干净整洁的后备箱里,李燕用皱巴巴的塑料袋给她装的水果或是旧外套,而旁边是蔡晴精致的高跟鞋盒,她都有种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窘迫。
她回家的时候也对李燕提过不要再麻烦蔡晴了,但对方却说她是小孩子不懂,有来有往才能增进感情。
奇怪的是这一回蔡晴快到了才给她打电话,不过江意年早已提前准备好,站在校门口等着了。
蔡晴的车开过来,她降下车窗,对江意年说:“你先上车。”
江意年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坐上了副驾。
“我快到你们学校才发现忘记给你带行李箱了,本来想折回去取,我领导又打电话过来,让我赶紧去机场给他送份文件,这样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机场,中午我请你吃饭,带你回去拿箱子,然后你自己坐公交车,能行吧。”蔡晴说。
她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江意年不清楚对方是因为被领导安排周末送文件不耐烦,还是因为要为她的箱子奔波不耐烦。
“能的,谢谢晴姐。”江意年轻声说。
蔡晴一如既往地没有反应,江意年不敢说的是,她也很为自己的时间可惜,机场在礼城郊区,来回一趟怎么也要两三个小时,足够她多做一套卷子了。
好在她带了手机,可以听听英语。
但蔡晴却有满肚子牢骚要发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我领导也是有毛病,他去给我们老总送机,正好在机场碰上俞董出差,俞董是考虑收购我们公司的大老板,之前提过想看看前几年的运营数据,刚好昨晚我带公司电脑回家加班来着,我领导为了讨好俞董和我们老总,就让我打印了去送……”
江意年不想表现得对她不尊重和漠不关心,只好把耳机摘下来,乖乖地听她抱怨。
“一个个的光顾自己,不想想别人还要过周末呢,忙活大半天连油钱也不给我报销。”蔡晴说着猛打了一下喇叭,阻止想要变道过来插队的车主。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机场的地下停车场,蔡晴问江意年想留在车里还是上去,江意年更想在车里待着,但她觉得自己上去或许能帮到蔡晴的忙,于是说:“晴姐,我跟你一起吧。”
两个人坐电梯到了出发大厅,蔡晴打电话给领导,冷若冰霜的脸瞬间蒙上一层笑意:“朱组长,我到了,您跟刘总在哪儿?值机了没?俞董没走吧,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
放下手机,蔡晴的脸色又冷下来,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她快步朝值机柜台和安检口之间的空地走过去,江意年跟在后面,悄悄地东张西望,这是她第一次来机场,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等她们终于靠近朱组长那一撮人,江意年突然在其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怔了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学校外面碰到纪书闻。
他没穿校服,白T外面披了件黑夹克,单手拿着个口袋本,另一只手在上面随意地写写画画,时不时会抬眼一扫几步远的航线信息显示屏,落地窗外明亮的日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
江意年停下脚步,暗暗懊悔自己昨晚看书看得太晚,忘记洗头,今天下楼也没想到要出门,就随便套着她平常在宿舍穿的宽松卫衣和运动裤。
不想这样去跟他打招呼。
“晴姐,我在这儿等你。”她小声对蔡晴说。
蔡晴也无所谓她,小跑过去给朱组长送文件,江意年的目光落在纪书闻旁边那个很有气质的阿姨身上,对方的面容跟他有几分相似,江意年直觉那是他妈妈。
朱组长拿到文件后,满脸堆笑地给了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应该就是刘总,刘总又恭恭敬敬地把文件递给了被许多人簇拥在其中的那位大人物。
而纪书闻的妈妈一直看着纪书闻和他手里的本子,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蹙起来,忍不住说了句什么。
纪书闻的反应十分冷淡,延迟几秒才动了动嘴唇,让江意年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看见他在楼下打电话时的样子。
不怎么专心,也不太高兴。
俞董接过文件,随便一瞥就递给了旁边的人,而后所有人一起移动,送他去安检口。
纪书闻走在末尾,但俞董进安检前还特地停住,叮嘱了他几句话。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原本应当是没打算开口,江意年看见他妈妈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他这才简单地给了回应。
俞董一行人和刘总去过安检,纪书闻的妈妈带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边上还有个司机模样的人,朱组长一脸谄媚地跟上,蔡晴也在旁边赔着笑。
他们离江意年越来越近,她躲在附近的咨询柜台后面,视线牢牢追随着纪书闻。
纪书闻妈妈的嗓音落进她耳朵:“你俞叔叔和你说话是好意,你没必要跟他表现得那么疏远。再说你非要研究你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你爸爸……”
“刺啦”一声噪音打断了她的话,江意年眼睁睁地看着纪书闻把本子上他刚才用过的那一页撕下来,用力攥成了一团。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别提他。”
江意年觉得纪书闻已经不是普通的不高兴了,他现在有些生气。
纪书闻的妈妈也意识到了,她神色复杂地盯着纪书闻手里的废纸,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她率先迈步离开。
朱组长和蔡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了半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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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纪书闻说了句“你们走吧,今天辛苦了”。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先给别人解了围。
纪书闻说完以后也走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随手把团成一团的废纸扔了进去。
他没有扔准,纸团越过垃圾桶上方,落到了后面的地上。
然而他没有一直盯着看,所以也不曾看到。
江意年有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等到纪书闻走远,她趁朱组长还在向蔡晴交代什么,自己默默走过去,捡起纪书闻丢下的纸团,在手心展平。
起初她还没看懂他画的是什么,直到模模糊糊看出了地图的轮廓,地图上横七竖八全是形成网状的线条,线条两端标注了城市机场的名字,她又望向他看过的信息显示屏,蓦地明白了。
纪书闻画的是今天所有航班的航线图。
不仅如此,他还在航线上标注了许多点位,比如“G212”“H10”,后面跟着经纬度坐标,江意年不了解相关的知识,只能猜测那些应该是航空路径上的坐标点,帮助确定路线用的。
只靠简单的航班信息,他就能准确画出所有航路,干净利落、没有涂改。
眼见着蔡晴结束了跟朱组长的对话,江意年做贼心虚,迅速把纸页折叠成一个小小的四边形,塞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
有棱有角的触感隔着布料轻柔地硌着她,她忍不住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很快蔡晴就过来了,面对领导时的笑容无影无踪,她言简意赅地对江意年说:“带你去吃饭。”
两个人在去地下停车场的路上,蔡晴忽然说:“刚刚那个男生你认识吗?长挺帅那个,他是俞董二婚老婆带来的儿子,叫纪书闻,也在礼一上学,听说挺优秀的,总考年级第一。”
蔡晴说得直白,江意年愣了愣才道:“我们班同学。”
“你们班的?跟他熟吗?我听我们组长说俞董也就是前几年才再婚的,好像当时纪书闻不同意搬到俞董那儿,到现在还是自己在原来的家里住。”蔡晴问。
“不是很熟。”江意年说。
她是真的跟纪书闻不熟,再说她也不想把自己晓得的说出去,让纪书闻的事情成为蔡晴公司里那些人嚼舌头的谈资。
蔡晴倒是一副不意外的神情,仿佛在她的印象里,江意年跟纪书闻本就是云泥之别的存在,不熟实在太正常。
“说他爸爸是空军试飞员,在他小时候就牺牲了,叫什么来着,对,纪中锦,这事儿没大范围传开,因为试飞都是保密工作,现在应该到脱密期了,我们组长是个包打听,告诉我们之后还让我们别出去乱说来着,你可别到学校瞎讲啊。”蔡晴说。
空军试飞员。
似乎有某些信息在江意年的脑海中自动产生了联系,纪书闻对航模的精通,天上有飞机他就会抬头看,还有他方才画下的航线图。
她又想起之前许荔桐说了一半就撤回的话。
“他原本性格没现在这么冷的。”
“可能还是他爸爸……”
原来是这样。
江意年心里兀地揪着疼了一下。
她们到了车边,蔡晴拉开车门:“你们大部分同学估计不认识俞董也不知道纪书闻爸爸是干什么的,道听途说就以为纪书闻是集团大少爷吧,不过俞董对他不错,天天宾利接送,钱上也一点儿没亏着他,以后能让他进公司也说不定,倒是跟大少爷也差不多了。”
江意年一声不吭地坐上副驾,她很想告诉蔡晴,虽然她没那么了解纪书闻,但他的理想一定不是进俞董公司这么简单。
他会像一架冲上云霄的飞机,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后面。
而她自不量力,有了自己能不能跟上的妄念。
哪怕只是一小段,三五年,他甚至都察觉不到的、漫长人生里的一个转瞬。
她无论如何都想试试,燃尽自己,飞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