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浮光渡厄 > 257. 只生叶,不开花
    心间空荡荡,却又闷堵。

    人死后,会有来世吗。

    妹夫回家了。

    带着孩子。

    姬玥在心里想着:这孩子的眉眼,真像小梅啊。

    也不哭,也不闹。

    很懂事。

    妹夫让这孩子陪着我。

    初春寒凉,幼子沉眠,我睡不着。

    我在家里的床上,隔着窗,看外头的月光很好。

    亮晶晶的,让我有点想家了。

    ……

    林春携并未在疏陵待太长时间。

    陪了他几日,便带着孩子,回了南淮青峪。

    姬玥自己在家,几乎日夜颠倒。

    却也总是睡不着。

    快要天明才睡去,辰时多些便惊醒。

    梦里全是再也捉摸不到的过去。

    可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姬玥瞧着镜中自己面容憔悴,乌发生白,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好呢。

    他好像只会瞧病。

    医也没学精,好像谁也救不了。

    好遗憾。

    如果想救一救别人,自己怎么也得是个健康,瞧着有生气的人吧。

    人不人鬼不鬼,去给人家瞧病,一看来了个面容枯黄,身形瘦削,极其憔悴,乍一看还以为来了个索命的,不把人家给吓死?

    他尝试着,卯时起床,将家里收拾一通,开铺门,摆药,医馆里的几个小童也逐渐长大,他耐心的教他们些简单的配伍,一日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除却采买、走方,或是去给林春携回信,姬玥几乎都在医馆中。

    好像生活一成不变。

    好像一辈子就这样了。

    唯一的不一样,就是春去秋来,借着人间佳节,吃些节日才吃的吃食。

    可这点不一样对姬玥来说,也是不好。

    佳节意团圆,可总有人缺。

    唯一让姬玥挂念的,就是他的妹夫跟他的小外甥。

    可惜他们两个离得太远。

    而且林春携经常前脚刚升职,后脚立马就有人嫉妒编排,而后再被贬。

    一贬再贬贬无可贬。

    姬玥时常叹气,为这事愁的睡不着觉,因他林春携时常被贬,还闹过笑话。

    给林春携寄东西,结果人家又被贬,提着大包小包才走呢。东西才到。

    后来,一转眼,帝王崩。

    姬玥心想,就算是皇帝,也难逃一死啊。

    新帝登基,林春携自然成了香饽饽,被调回了皇城,外甥也娶了妻,有了孩子。

    真好。

    如果小梅还在,她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孩子吧。

    日子还是一日一日的照旧重复着,今日有人牙疼,明日有人头疼,后日有人害了相思病,沈氏世医堂看病不看心啊喂!

    虽然说…

    姬玥年轻时总会遇见些女孩子装病来寻医,但是那也是年轻的时候了。

    还算正常。

    不正常的来了。

    那是一个蝉鸣十分聒噪的夏天。

    有个女人,瞧着有二十多岁,哭哭唧唧的跑来,要抓药,说是爱而不得,心下郁闷,听人说沈氏世医堂的沈逐医术不错,她便来此求医。

    姬玥正在揉药丸。

    女子瞧见了他,唤道:“小郎中~给我抓些药来——”

    姬玥此时年纪已过五十,自然没想到这‘小郎中’是在叫他,所以没应。

    女子走近了,手指敲了敲桌子,“大夫,我不舒服。”

    姬玥抬头瞧去,见身前女子瞧着他,瞧了片刻,笑道,“呀~好俊俏。”

    姬玥疑惑的问道:“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想,说道:“我头疼,脖子疼,背疼,肩膀疼,手疼,腿也疼,哪里都疼!”

    姬玥问道:“是去挑水了吗?还是干活干多了?”

    “都没有。”

    姬玥抬眼仔细瞧去,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不差,说话间舌苔薄发着淡,“这几日有没有受凉、淋雨?痛处按压会痛吗?”

    女子道:“也没有受凉,沈大夫,您帮我把把脉看看呢?”

    姬玥起身,在桌前坐下,示意那女子过去,为她把脉,说道:“脉细弱,该补补肝肾,调养下脾胃,你平日多吃些肉。”

    女子询问道:“该吃什么肉好呢?”

    姬玥道:“瘦肉,多吃些,那些滋补的也可多用。没事的时候可以出去散散步。”

    女子问道:“沈大夫,听说你是单身啊?生的如此俊俏怎么不讨老婆?”

    姬玥抬着头,听她又说道:“你看我怎么样?我长得不算丑,也没成过亲。”

    姬玥道:“我已经年过五十,不再想这些。”

    女子瞧他起身,又坐回去揉那药丸子,不禁气红了脸,哼一声离开了。

    疏陵地方小,坊间闲话谁家儿媳晚了一刻起床、谁家鸡多下了一颗蛋,哪家养的狗生了一窝崽崽,都能说上一个下午。

    经隔多年,这些小事,还能从陈旧里翻出来说个八九遍。

    唯独有个比较私密的传闻,这传闻只在巷尾小路口聚集的老头老太或是中年男女之间传播。

    说医馆的沈大夫不娶妻,可能是有什么隐疾。

    对啊。

    什么男人能离了女人呢。

    阴阳调和,家里没个女人能行吗。

    沈家就这一根独苗了,他又不娶妻,哪来的子嗣。

    无子嗣,断了香火,大不孝啊。

    背后说是这样说,这些年还真没有人敢去教训他的,说媒的倒不少。

    就那医馆,就那模样,疏陵多少女儿喜爱他。

    可郎君总是无意。

    人们想,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娶妻吧。

    一年又一年。

    当年那群姑娘的孩子都到了成亲的年纪。

    这沈逐,还是个光棍。

    或是美人身老不老形,别人中年或有发福,面容衰老难看,这沈逐瞧着仍是叫人心底一紧。

    生得一张春神慈悲面,细瞧久了,却心生惧意。

    回想这紧张惧怕的心狂跳,如何不能是春心萌动的跳。

    人人都想与他说亲,人人又不想让他真的娶了谁。

    好像他独身一人,守着那临街的医馆,推开木门,走进堂内,就能看见他端坐,听你推门,抬眸看来,观你神色,温声询问,明了病因病灶,而后尽他所能,来救你,渡你。

    可他好像也很可悲。

    也有他治不了的病。

    他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了,原来沈郎中也不是无所不能,他救不了难产恶血奔心的邻里,救不了幼童从河边捡的猫儿,救不了高龄无人问磕死在家门口的老人,连自家院子里那缸残败的荷花都多年未开。

    他换过新的藕种,年复一年,只生叶,不开花。

    日复一日,他深感疲惫,觉得日子重复,好没意思。

    祥和八年,时疫大起,恍若乱世,他又怀念起重复的平凡来。

    不知是哪里造的孽,淮河冲却群尸入陵溪。

    疫大起。

    喝了淮河水,喝了陵溪水,隔些日子,生怪病。

    短三天,长七日。

    就死了。

    刚开始街上还总见白飘,送葬队一行一行的往山上走,后来,一户皆亡,不有活口,连送葬的都没留下,有行走的商队、探亲的回程,将这本该止于此地的怪病,带去了旁处。

    祥和九年,这一年,姬玥凡世五十三岁。

    街边四处可见无人清理的尸体,堆在一起,偏偏又是夏日,腐烂气味难闻,人们脸上缠着厚布,少些人带着帷帽,“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楚家的孙子也得了病,就是沈逐治好的!”

    没得病的几乎把沈逐当成了神仙,连得病的活不了多少日子的也支起残身往那医馆爬,人潮拥挤,想要沈逐开的药方。

    “沈郎中,快开门啊,救救我的丈夫,救救我的丈夫吧……”

    有好多人被治好了,十个人里能活一个,那也是造化。

    他们说,沈逐,是神仙。

    神仙的东西,都能治病。

    这群面熟的、一起生活在疏陵生活了一辈子的乡亲,拖着病躯,或者即将染病的,天还没露明,砸开了这间医馆的门,哄抢着药架上的药材。

    是什么,归什么属的,都不管了。

    他们得了病,将死了。

    还管什么对不对症。

    沈逐治好了十几个得这怪病的,那他就是神仙,他家的东西,都能避这灾邪瘟疫!

    有个妇人,抱着她得病的女儿,哭着往那生着病,皮肤溃烂的女儿嘴里,塞着药匣里装着的人参。

    她女儿被她抱在怀里,放在高高的柜台上,也哭,声音微弱,双手无力的推拒着妇人往她嘴中塞的人参,一双亮晶晶的童眸视线越过这小小医馆前堂攒动的人头,瞧见后头院中,穿着一袭黑衣披着长袍,带着灰帷帽的男人。

    姬玥站在院中,冷冷瞧着前堂吵闹,他们抢着,争着,为了活命,什么都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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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有毒性的,得了这怪病的,吃完马上就死了。

    他们不觉得药不对症,他们不觉得有任何不对,他们想活下去的欲求让他们不想其他,他们只是觉得,是他们自己不对,才害了病,遭了天谴。

    谁能救他们呢。

    那个叫沈逐的家伙,明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光棍,被他们推上了神台,他们说,沈逐就是他们的救星。

    可他一日只能救治三五人。

    太缓了,疏陵一日死几十人,没死的,怎么甘心就这样死了。

    凭什么他能活,我却要死。

    凭什么先治他,不先治我。

    是你的错。沈逐。是你的错。

    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们不甘心,觉得生机无望,要将这沈逐再拉下神台。

    可沈逐伸出手,要将这沈逐打杀的人,却又犹豫了。

    这得了病的人,想将沈逐也拉下地狱的人,想的居然是……

    ——他终于来救我了,我终于要被他救了。

    当死成为必定,他们求的又不是什么生、什么活了,原来他们这时想要的竟是个公平,是那个他们仰望的存在也同样怜悯他们。

    可沈逐就是个老光棍。

    他连自己家的那缸荷花不开花都治不了,如何能救什么大灾大难呢。

    他们砸了他的家,承重的梁都锯开泡水喝了。

    姬玥忍不住叹气。

    他记得他也染了病。

    缓缓走在疏陵的街上,身躯沉重,头顶着的帷帽早就被他扔了,脚步一会深,一会浅,有人痛的呻/吟,他权当没听见。

    没得病的,将得病的堆存在这,不再过来,尸体脏臭,却无人处理,沈逐拿着个火折子,这里点个火,那里点个火,大火烧出黑色的浓烟,将疏陵吞没。

    连同放火的人,烧了个干净。

    夏本多雨,那天却干燥的像冬日。

    或许是魂灵不安,或是此世忆仓皇,感知着火舌舔舐,姬玥一下子惊醒,身体被火烧的剧痛,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收拢了第九世回忆,却更迷茫了。

    无尽的冰川,大风呼啸。

    这一幕幕过往,历的是什么劫,叫他回忆里再历一世,是与劫难中人重逢,还是告别。

    卷着黑烟的大火烧尽了疏陵,可还有残余的药,还有奔腾的溪,那残药还够多救一个人,为什么要全部拉入火海。

    姬玥在心里问自己。

    是不是忘了他们说的话。

    创神与他说,享天地之力,当为三界谋福。

    沈狗牛说,为医者当有仁心。

    神魂兆弑,杀的是邪,斩的是恶,不该挥刀向民向子。

    姬玥不禁想,他真的修得渡世道了吗。

    不是说,修得渡世道,三界万物可做助力吗。

    都说他十世历完劫难,还有一世。

    还有一世。

    在何年何月,何地历劫?

    如此九世,皆是不堪,说是历劫,却一无所获,就这般也能修得渡世道?

    就这般,也能修得渡世道?

    荒唐的可笑。

    眼前的景象真让姬玥心惊,白毛雪被大风卷着,砸在这些被冰封的人身上,耳边呼啸的风真像是他们的魂灵在哭嚎。

    为何要将他们冰封。

    为何落阵在此。

    微生苍与另外几人情况如何?

    他不知。

    姬玥挣扎起身,惹得远处司天与巫叜回头,小跑过来看他的情况,姬玥也没问过去了多久,只是说道:“我要回去。”

    司天道:“这方阵法极其复杂,似乎只能单向传送。”

    姬玥道:“司天,你助我离开此地。”

    司天拒绝道:“我答应了他们,与你一同看守此间人族。”

    姬玥见司天拒绝,便将手腕上圈着的破劫化剑,司天在旁说道:“难道你要御剑飞出此间?你如今是凡人躯体,就算破劫自行带你飞离,你又怎知道该往哪去,”

    姬玥沉着眉,与司天道:“我虽无灵力,但剑气亦可成阵,司天,保重。”

    司天欲言又止,见姬玥执剑影织成光,玄青色的剑气溢在剑身,随他斩刺往外直冲。

    ——玄青剑法。

    仔细看去,又不像。

    像是将玄青剑法剑式倒着来了一通。

    瞧着毫无章法,近乎乱七八糟。

    姬玥额头渗出冷汗,瞧着天边不断出现的落阵,那落阵一出,便有一个被传送来的人从中缓缓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