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当皇帝呢。
他生来便是那样尊贵的吗。
行为举止好像市井里浪荡癞子,随心所欲,半点她想象中的帝王样子也没有。
绛幽暗自思忖。
这庄岚不是个忠诚的。
“皇后,若是陛下幡然醒悟,瞧着天下如此,深感愧疚,下罪己诏,以死赎罪,而之前的几位皇子都被陛下秘密处死,男儿中仅有太子一条血脉,太子即位,皇后,便是执掌朝政……不,辅佐新帝的太后啊。”
绛幽道:“事情败露,史书该如何载我,如今逆贼四起,若国亡于我,我该受后人唾骂多少年。”
庄岚哀叹一声,“可怜太子殿下,才将将两岁,奴听闻九庙寺卿杜履取小儿髓骨极其残忍,婴孩不得死去,长刀要竖着从臂膀砍进骨中,挖其髓,婴孩哭声,听之叫人不忍,随其痛哭。”
绛幽无言良久,“陛下今夜在哪歇着了?”
庄岚跪在她身前,四十多岁,面相忠厚,那一袭紫袍在烛火下泛着红光,庄岚道:“回皇后,陛下正与数名美人歇于雾遮花。”
绛幽沉吟片刻,道:“丹丸无处下手,如何不能斩杀那妖人?”
庄岚道:“那杜履不知从何处学的歪门邪道,叫人眼花缭乱,或许是巫术。”
内殿里婴孩哭闹,绛幽连忙起身去看,哄了会,换了尿布,又睡了过去,绛幽恨恨道:“从了帝王家作臣子,管他是不是妖魔鬼怪,主意打到我儿身上,必叫他付出命来。”
庄岚询问道:“皇后想让奴怎么做?”
绛幽敛眸,瞧了一眼立在一边的冬雪,圆圆的眼睛也低低垂着,能瞧得出来,她在怕。
“你之前所说,白黑兔怪事先皇后死时,便是这杜履出的主意,杀掉几十夫人,几百美人,是宫中秘。”
庄岚连忙点头,“奴明白。”
绛幽侧倚在椅上,手撑着脑袋,又叫冬雪寻了笔墨,绛幽写了几笔,“回去给陛下吧。”
庄岚点头收下,便退了出去。
承华宫里,人太多了。
宫女也都容姿秀美。
挑灯磨墨,红袖添香。
绛幽心道,怪不得都喜欢位高权重。
冬雪生的圆脸,水灵可爱。
春梨生的秀美,灵巧如蝶。
从雨淅花带来的宫女,都是千挑万选,仪态端庄,五官端正。
一景一物一人看什么看哪里都醉人,唯一的不足,就是有一种夏花绽放忽迎冬的感觉。
夜深了,冬雪为皇后捏着肩,殿中镜明,屋中却是昏暗,绛幽抬眼看了看,冬雪轻声说道:“皇后,这司礼庄岚跟着陛下也有十数年了,并未有半分忠心,就算我萧伯府对他有恩,他也不可对其主有这般心思,今日归顺皇后来表忠心,日后若是局势有变,那也必会舍我等为其自身考量。”
春梨低着眸子,立在床侧,瞧着已经睡去的太子楚远,声音柔细,“皇后,咱们宫里的葱白,早就私自拜了庄岚为干爹,未曾与皇后说呢,就这消息,还是奴婢去领冬用听旁人说的。”
绛幽道:“阉人心性,本就与常人不同,同历割身之苦,倒是比主仆之情更为亲近。”
说着,绛幽起身,收拾一番,宫中灯大多熄灭,此处暗,更能瞧得清外头雾遮花的灯火盛大。
天,散着淡淡的红粉色。
华美的内殿,软锦上的婴孩,生来便是尊贵的太子。
他闹的不厉害,生的也可爱,绛幽几乎把对先前丧掉的女儿的心疼与愧疚全补偿给了这个孩子。
他的眉眼,与自己很像。
绛幽道:“兄长三年仍是一个七品官,朝中有事不报,外头说是逆贼四起,传回朝中的实情少之又少,说不定早已经大乱,只有朝中维持着这平和的假象,说不定早就被割据了数方……冬雪。”
冬雪走近,“皇后,奴婢在。”
“我记得萧家除却本家,旁族的亲戚里还有未出嫁的女儿?”
冬雪回忆了一番,“本家长煦小姐仍是被伯爷养在家中,旁戚里,舅老爷家还有一个表小姐,今年也才十七岁,尚未有婚配,叔家里有两个小姐是双胎,才十四岁,妾生子便多了,十八九的有三四个,与皇后同龄者,都有了婚配,唯独那分出去近百年的二房家有个小姐二十四岁不能婚配,也不瞧看。”
春梨道:“都是一族,有皇后三分相似,便是绝色了。”
绛幽道:“我无旁处利益与他人相换,皇后之位也坐的无权无实,这庄岚算是个好帮手,借他宦官身份多处打探,也是好的。”
“睡吧。”
宫中事,不过这样,无趣。
春来春走,又迎来夏。
七月三日一惊风。
八月五日一起雨。
九月天转迟温良。
秋帝崩传罪己诏。
两岁太子即位,萧幼娴位成太后,怀抱幼帝,执掌朝政。
无一异议。
坐在皇位正中,听下头群臣山呼万岁,还真有种奇异的感觉。
楚远穿着一身小小的帝袍。
他真小啊。
什么都不懂。
山呼万岁时,他从绛幽怀中跳出,吓得几个前头的大臣伸着胳膊要接。
帝王座,又高又远,下边的群臣又怎么能够得着呢,几个大臣动作太夸张,也没收着劲,摔得趴在地上。
楚远被那群大臣逗笑,回身抱着绛幽的腿,仰头看她,笑嘻嘻的,露着他的牙。
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母后’,绛幽点了点头,轻声道:“坐在母后身边。”
这时,下头才有官员上前,呈上域图道:“启禀太后,沿途传报,逆贼四方势大,有包围襄陵之趋。容臣斗胆,我大襄恐怕气数将尽!”
绛幽仔细看向说话这人,是驻襄陵的武将,名叫何妹。
驻守皇城的将领都这样说了,皇城孤立无援,驻守外军能否调回?
国将亡灭,看不到半分希望,绛幽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但是坐在这帝位上,还真有种天下尽在掌握的感觉。
她真想在大势残存中试一试能不能力挽狂澜。
何妹道:“逆贼称自己是天神之子,收揽民心。”
绛幽道:“坊间流言为何不能将其抹黑?各路逆贼难道就没有过劫掠滥杀吗,南北有困,开我粮仓,襄内死囚充军,老襄权贵当真想叫襄王朝覆灭吗?”
无人回话。
“哀家问的是你们。襄朝亡却,你们还算什么朝中大员?就算襄亡,新朝更迭,新的朝堂也不会用旧的臣子。襄中权贵,都要随着襄王朝埋入黄土。”
金殿大臣们无言,只有幼帝咿咿呀呀的歌声,轻飘飘的,掺着他懵懂无知的开心。
“前些年哀家时常随先皇一同上朝,曾有直谏者被夷灭三族,使众爱卿不敢直言,如今新帝登基,有什么方法尽管说出来,不会再有随意便受罚的说法。”
群臣努力思考了一下。
这年冬天,出主意的太少了。
先皇还没死的时候,那群整日出主意的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不是年纪太大,就是懒得说话。
看开了。
不活了。
亡就亡。
死就死。
这金殿之中,有的人并不是老襄贵族,一穷二白拼了半辈子,祖坟冒青烟家里终于出了一个当官的,没有任何人脉,靠着自己一点一点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高位,结果摊上那么一个傻屌皇帝。
亲眼目睹先帝楚行山的各种骚操作不说,身边的同僚也经常没干几天就死了。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
饿不死冻不死。
再找个异性传宗接代。
能活到老死就活到老死。
人跟畜生没有区别。
但是人会说话。
那问题就来了。
碰到两方势力争斗,身在其中的当然要拼死相争了。
比如两群气势汹汹的野狼,领地界限分明,要是有一方逾越,另一方便会围攻,两方撕咬总要分出个胜负。
人这个时候又与畜生有区别了。
初春。
还是冷的厉害。
襄地失陷,起义军商问万带兵杀进皇城。
百姓多是老襄贵族子弟,誓死抵抗。
义军杀进来的好容易,那群守城的,竟然当了逃兵,脱去了身上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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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军甲,混在了义军里。
屠杀着襄陵脚下的百姓。
日暮。
皇宫里,听不清外头的嘶吼,冬雪眼中噙着泪水,葱白跪在大殿里,“太后,那群逆贼已经攻进了皇城,守城军都跑了,都跑了……太后,我们要不弃城,保下命来?”
太监生姜只是哭,也不说话。
风春嬷嬷道:“各宫仅留下了些粗使的太监,庄司礼还带着一众宦官在外守着宫门,葱白,你快去寻他,叫他在前头做个掩护,宫中宫卫都被遣作了防城,宫人实在是多,却都是女子柔细,逃不得太多了。”
绛幽没说话,待葱白走后,殿里死一样的沉寂。
日落了。
殿中未掌灯。
昏暗的光影落在众人脸上,许久,有两个小太监跑了来,其中一个脸生。
唤承华殿中宫女。
“快些出来,庄大人有应对之策了,快些出来!”两个太监一个气势汹汹的赶着承华殿中的宫女,一个满脸谄媚的对绛幽道:
“太后,您随奴来。”
那气势汹汹的也变了一番脸色,瞧着角落里还站着个小太监,便指使道:“你,带着这群宫女去前头寻庄大人,我们二人带着太后先去躲避,要快些,那些起义军快攻进来了,不可慢啊。”
这老实的小太监生姜,谨慎的看了一眼太后,见太后朝自己点了点头,便带着殿中的这群宫女往外走去,临走前,听见太后道:“风春,若遇不测,便带冬雪春梨去哀家第一次来的地方吧,那里有间暗室。”
未再多听,生姜便带着一行宫女连同嬷嬷风春往那处走,皇宫之外,好似火光漫天,深红色的烟尘滚滚,让人绝望。
马嘶鸣声划破长夜,远远瞧见一群白花花的东西被一团团黑影赶着走。
远处传来怒骂,“你们是哪个宫的,为什么还没有脱去衣裳!”
走近了,生姜这才看清,是庄岚身边的老太监在说话,庄岚穿着一身宫女衣裳,阴沉着脸,一群宦官执刀,“快将衣裳脱掉!”
宫人哪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个怔在原地。
老太监见无人动弹,便抽了刀,捅死了这群宫人中的嬷嬷,将她的头割了下来。
其余宫人自然是被惊得连忙褪着衣服。
庄岚怒道:“别用手挡着!脱完了衣服,你们才有一线生机,快些随着那些宫人奔跑,阻挡在殿前。”
身后跑来个小太监,也穿着宫女衣裳,是葱白,他见这群朝夕相处的宫女受此裸身大辱,眼中有些躲闪。“干爹,宫门快要被顶破了!”
庄岚下令,叫宫人往前头,他们宦官往后退。
春寒料峭。
寒凉的风卷起无数颤栗。
冬雪与春梨皆是面色发白,方才嬷嬷风春的脑袋,就滚在她们身前。
她们肩并着,赤/裸的身子在风里狂颤,羞耻,恐惧,迷茫,整个皇宫,四处奔跑着裸着身子的宫人。
火光冲天,明月平升,皇宫大门被破开。
春梨轻声哭道:“冬雪,我害怕……”
那群瞧不真切的影子,越来越近。
有人骑着高头大马,银甲长枪,带着一众军士杀进了皇宫,瞧着这番盛大的艳淫春绘、听着这隐隐约约听不真切的无数啜泣,愣在了那里。
冬雪被冷风刮得浑身发颤,心底恐惧更叫她言语不清,她脑中还一遍遍回想着风春嬷嬷的头滚在地上的模样,视线直直落在远处某个地方,“别……别怕,我跟你一起。”
说是这样说,不知是谁在后头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冬雪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听一男子吼道:“守住出口,一个人也不得放出去!”
瞧着那骑马之人往前奔,冬雪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准备好赴死,却没想到那攻进城中的队伍并未滥杀。
远处,太后寝殿。
那两个太监并未带着太后往外奔逃。
“反正也跑不掉了,太后,不如让我们最后再快活快活?”
“是啊,太后,让我们两个也试试当太上皇的滋味?我们阉人,也有千百种方法。”
寝殿的门被紧紧闭上,外头幼子哭闹,两个太监嬉笑着,将绛幽步步逼退,直至床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