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帝师,自请辞官,去当了个云游道士,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为什么呢。
寒窗苦读,磋磨上涌,难道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吗。
是觉得山顶的风景与预想的不同吗。
羡轻鸢觉得,生活去了一半色彩,但是他还是想往上走。
人活一世,不就是要干出点什么成绩吗。
有无来世还未可知。
活着就是要体验啊。
他想知道什么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聪慧,皇城里有无数人仰慕他。
他俊朗,天下有无数女儿爱慕他。
走街收赠花,驾车遇洒果。
‘花欢酿’成大喜之日相爱之人交杯喜酒。
又有传说,仙人林春携爱花,皇城中,多次复刻无溪男女老少皆佩花盛景。
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样有才华俊美的年轻男人,自然遭人嫉妒。
他们说……
“林春携,搜其诗词,‘问云不问月,问商不问贾’,其中‘商’字,难道不是指前朝皇姓‘商’吗?
难道此子有逆反之心?
此子词云,‘襄时多神将’,难道我川临没有神将吗?‘襄陵多香土’那么喜欢襄陵的坟堆啊?还是喜欢是旧朝?
‘春神慈悲面,或许商雁归’,其雁归,似乎是前朝战将小字,难道此子与前朝余孽有关联?”
人正不怕影子斜。
可坏话总让耳朵歪。
不得重用。
少为召见。
固疆十四年十月,羡轻鸢一怒之下,自请离去。
去了淮河南。
青淮清欢地,旧时淮王朝故都。
如今地名便叫清欢。
他从四品的九庙寺少卿,自请为清欢知府。
四品变五品,他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到任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闲暇的时候会牵着年幼的儿子,出去走走。
瞧着淮王宫遗址,不免唏嘘,二十八岁的他像个老头,啧啧的评价道:“书载淮王宫覆一百一十二里,今朝不见其辉煌,只得窥见史册简记,寿王暴虐,兄弟为彘,后妃美者为羹,掠臣妻,乱姊母,臣头为器,臣子为奴,食子髓脑,乱子华框,还为秘史。”
牵着他手的孩子重复了一声,“秘史。”
羡轻鸢也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新官上任,是要拜天神的。
原本他不信这些。
但是有人离去,他也相信会有鬼神,会有来世。
他也总是猜疑。
世间若有神明,为何光在天上看热闹啊!
不是什么好神,不是什么好神!
新官拜社稷,拜谷神,求安年。
可见这神屁用没有。
才拜完社稷谷神,次年就遭了冰雹。
遭神遭神遭神!
屁用没一点还建这破庙干什么!
清欢下,有淮河河东县,他见灾年人饥,庙堂满供,灾年,神像下竟日日换鲜果。
当即大怒,抡起大锤,将庙中神像砸了个稀巴烂。
清欢子民吓的不得了。
说什么,‘毁坏神像,是要遭报应的!’
一待。
二待。
三待。
清欢知府林春携没病没灾。
人们就想,是神仙没发怒吗?
仔细想了想。
哦!
林春携是知府大人,是大官。
比县令还大的官呢。
神仙也不敢对他怎么样啊。
于是,清欢百姓从怕鬼神,变成了怕这清欢知府。
于是羡轻鸢的日子更无趣了。
下属怕他,民众也躲着他,连个说点知心话的都没有。
儿子太小了。
亡妻留下的那只叫‘大鱼’的猫,也逐渐吃得少了。
固疆十六年,春天,再也寻不见大鱼的踪迹。
春花又开,他也逐渐寡言。
政务平常,他不过是机械的重复,再也没有初任为官时候的激荡。
一日,羡轻鸢照例忙完公务,出来走走,官服也未换下,三年,清欢人早就熟记他的脸了。
瞧春花,想春容,这些年连疏陵都未回过。
正当羡轻鸢就着情绪要长叹一句时,远处传来大笑,抬头看去,瞧着是个脏脏的道士,鼻子上有个带毛痣,他笑道:“老爷壮年一步三叹,叫青年学子瞧见了还怎敢为官。”
羡轻鸢认了出来,这人便是当初在边则卖好运符的那个家伙。
没猜错的话,还是前帝师。
羡轻鸢惊喜道:“是你啊!怎么到清欢了呢?”
那个脏脏的道士也不答,只是朝手指上呸了一口唾沫,将头发抹了抹,整了半天造型。
而后才慢慢悠悠将腰间挎着的布袋打开,从里边摸索了许久,掏出来一叠黄纸,上边密密麻麻画着凌乱的笔画,鬼画符一般,他道:“开心符,一纸万金难买啊,还是庆礼二十八年的状元亲自画的符,买了此符,开开心心保你不亏。”
羡轻鸢哼了一声,将他手中那一叠夺了过来,“还万金难买……拿来吧你!”
道士假意争夺一番,败下阵来,又莫名其妙说道:“既然你我曾有过一面之缘,我给你算一卦如何?”
羡轻鸢今日腰间没有别扇子,手中拿着刚抢来的符纸,用符纸扇着风,听他这样说,便回道:“那你算吧。”
道士询问,“你是几月几日生人,什么属相?”
羡轻鸢道:“你不问这个,就算不出来吗?”
道士说,“算卦怎么能不要八字呢。”
羡轻鸢道:“我不说,你能算出来,就算你厉害。”
道士想了想,认真打量了一下羡轻鸢的脸,说道:“我瞧你面相,算你近期有贵人来访,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啊!你命中注定官拜宰相,可要好好把握。”
羡轻鸢问道:“什么贵人,不会是你吧?”
道士嘿嘿一笑,“想知道?你请我吃顿饭,我就告诉你。”
好吧。
这癞道士就是来蹭饭的。
在边则卖好运符,卖着卖着就不新鲜了。
他是个云游道士。
到处跑呗。
今个在南边听曲,明个到北边登山,自在是自在,就是没钱。
这正好云游到南淮,听说名满天下的林春携在此当知州。
来看看。
没想到曾经见过。
那蹭饭吧。
这林春携不是会酿酒吗。
想尝尝。
癞道士叫干卓。
是个很有趣的人。
羡轻鸢很感激他。
在清欢任职时。
羡轻鸢给他一口饭吃。
干卓给他画开心符。
有意思。
前帝师,真是有意思。
干卓其貌不扬。
声音时而像寒鸦,时而像牛吼。
偶尔夹夹嗓子,正常些。
不正常时,总像年久失修的织布机。
知府后宅,总是有个癞道士,这癞道士干卓,爱好不少,爱钓鱼,爱下棋,爱随地大小辩。
干卓原本就是个流浪汉造型。
云游道士,手中钱财用干净了,没办法住店,平日里就在野庙里休息,吃饭也是到村里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施舍,呃……旁人也叫他要饭的。
洗澡便方便些了,碰见小溪小河,就下水搓搓灰。
到了清欢地,可把干卓美晕了。
有吃有喝,玩乐有伴,衣衫干净,不受拘束。
他正穿着一身干净的墨绿长衫,手指捻着胡子尖,哼着小曲,慢悠悠说着,“下棋如行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羡轻鸢手中拿着一枚白子,视线不在棋盘,却也下意识问道:“那土来呢?”
“土来?挖坑啊。”棋盘旁有一叠梅子,拿起一枚填到嘴中。干卓催促,“你还走不走了知府大人。”
羡轻鸢道:“不着急,瞧那只结网蛛,干卓道长,你觉得这点网能抓牢蛾子吗?”
干卓瞧了一眼,“我觉得吧,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能抓牢,另一种,是抓不牢。”干卓突然想起来什么,手指敲了敲桌,“闲来无事,我教你算卦如何?”
羡轻鸢回过头来,沉吟片刻,拒绝道:“算了,真不真准不准的另说,我若是学会了卜算,那定然要天天算,日日算,算个高兴的,算个好的,便沉溺在其中,未喜而喜不好。算个不高兴的,便天天想那事忧那事,人就活一世,为何要多此一举。”
见他拒绝,干卓也未再坚持。
固疆十五年到十六年,羡轻鸢在干卓的影响下彻底放飞自我。
也不郁郁寡欢了。
也不相思恨惬了。
闲下来就跟着干卓爬树掏鸟窝,下河逮泥鳅,唱个曲,随意写的赞词传到了皇城,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皇城的红眼病,政敌一怒,联合起来稍一挑拨,本就离着皇城远的羡轻鸢直接被贬成了八品的县令。
县令就县令。
说起也是巧,任职的地方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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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长欢的故乡,南淮青峪。
羡轻鸢不觉得被贬是坏事。
南淮青峪,是个好地方。
青峪中峰峦重叠,云雾遮掩,夏日山中清凉,鸟鸣婉转,群山间有湖,东部沿海。
贬到这来,妙啊。
任期三年,又是老友的家乡,刚来羡轻鸢就激情满满,民众也爱戴他,父母离得近,也能时常探看。
固疆一十七年。
初春。
羡轻鸢收到了一封沈逐写的信。
很简短。
信上只说。
‘春携,何时回家看看。’
羡轻鸢心道:哦,沈逐是想我了。
他挑了个日子,便往家走。
路上碰见了私塾先生楚相文。
他头上生了不少白发,瞧见自己,哽咽了下,掩面痛哭。
羡轻鸢不解,“楚伯父,您怎么了?”
不想楚相文摆着手,扭头走去。
待羡轻鸢到沈氏世医堂时,便瞧见门匾上的写着‘祖传针灸’的小木牌被替换成了细白布。
他急急推门进去,原来信迟,岳父离世,岳祖父心惊随之而去,信迟,羡轻鸢赶回来时早已经下葬,沈逐坐在内里,头上戴着孝布。
见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坐在那里,想笑一笑,结果嘴角抽动,本就哭的通红的眼里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羡轻鸢有些不知所措,他安慰他。
亡妻的兄长,瞧见自己,也会想起自己早就故去的妹子吧。
沈逐嚎啕大哭。
羡轻鸢也没办法。
就陪着他一起哭。
给岳父岳祖父的牌位磕头。
羡轻鸢跪在蒲团上,他想着,人死后,会去哪呢。
会有来世吗。
若是如怪志传说一样,人轮回,生生世世,不再记起前尘,那不就是世世白轮。
夜里,羡轻鸢没回家,带着儿子,陪着沈逐。
沈逐很喜欢林朝弘。
大概是这孩子的眉眼像沈迎梅。
也不像别的六七岁孩童那样皮闹。
他很听话,总是乖乖的,静静的坐在羡轻鸢身边。
三月,下起来了雪,院子里的花也少打理,总不开花的荷花缸里结着一层薄冰,内里的水不清,浊浊映着屋里昏暗的灯火。
沈逐将屋门打开,“今日你歇在这屋吧。”
羡轻鸢向着屋内看去,是沈迎梅闺时房间,内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好像她还住在这一样。
没什么变化。
羡轻鸢点了点头,“你也早休息。”
那个高瘦的人影在夜色里点了点头,往另一屋走去。
羡轻鸢往屋内走,桌上还有个小花瓶。
花瓶里斜插着一支早就萎垂、有些发烂发软的梅花。
沈逐这样细致的人,也有粗心的时候啊。
羡轻鸢将那支梅花从瓶中取出,扔掉。
扔的时候,瞧见柜子顶还有两坛酒。
年少时送她的酒,她还有两坛一直没舍得喝呀。
雪下的越来越大了。
风吹雪醉催梦,悠扬的笛声叫他恍恍惚惚,外头雪早停了,麻雀落在他肩头啾啾两声又飞走。
羡轻鸢有些迷糊,酒水混着喝,醉的更厉害。
路上风很凉,除了雪被踩得吱嘎响之外,那缕捉摸不到的笛声也寻不着了,远处有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跑来跑去,这群小孩远远的朝着他笑。
小孩们长什么模样,瞧不真切。
他们问,“喂!你从哪来?要陪我们玩吗?”
羡轻鸢摆摆手,“不玩,不玩。”
小孩们大喊:“没意思!没意思!”
羡轻鸢不理他们,接着往前走。
忽然他瞧见远处一樱树,树下有人在跳舞。
白裙泛光,月也添辉,尽态极妍。
卿卿轻游,花艳难争。
羡轻鸢喃喃道:“是迎梅啊……”
他远远瞧着,朦胧雾气阻隔,风吹雪落下花枝,他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扰了雪中仙。
耳边忽然传来孩子哭声,将他往外拽。
羡轻鸢一下子清醒过来,手中拿着一坛子酒,瞧清楚了。
原来是夜里醉酒,恍恍惚惚走到了坟地。
沈家祖坟,自己正躺在雪里。
离得远些,是乱坟岗,再远些,葬着些夭折的小孩子。
天将亮了,羡轻鸢又笑又哭,问沈家新坟道:“岳父,是您吧?您心眼可真坏啊。还作个假的梅梅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