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浮光渡厄 > 190. 情绝双境
    这情绝双境,本来没有多折磨人。

    本就是藏情绝剑的一处异间。

    异间分为两境,一境缠绵,一境怨苦。

    一人前来,两条路都得走一遍。

    两人来,就一人去缠绵境,一人去受怨苦罪。

    要不了命的。

    只是被妖神提前一步掺了些料。

    一方生路。

    一方死路。

    祂预留给青苍的,自然是死路。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叫姬玥去了。

    姬玥这边还在毒雾林里小跑呢,跑着跑着就没劲了,手脚发麻,呼吸间喉咙发紧,发痛。

    头晕目眩,肢体发痛。

    原本大片大片的青翠林木都不见了踪影,脚下微微冒着草的路也变成了木板桥,两边是瞧不见尽头的寻念花。

    真好看啊。

    “玥儿。”

    姬玥恍惚抬头去看,见背景是千重山,百重雾,有一女子,怀中抱着一大捧寻念花,笑意盈盈,神相威严慈爱,不过转瞬,这方天地骤然昏黑,所有鲜艳的色彩都黯淡,那母神无踪无际,眼前空留满池残荷。

    有人唱喝。

    唱的是乱糟糟,嘲哄哄,混着嬉笑,形同鬼魅尖叫。

    残荷乱舞,化成鬼影,冲奔叫嚣,要他还命来。

    何年何月的怨怼,借着风来,控诉他自私自利。

    尖刀利剑,恨不得透过这风,将他寸寸剥杀。

    姬玥手中破劫化剑,凌厉剑气劈得此方天地动荡,可毒雾林的‘利器’是毒,虽然不少毒灵木被劈死,可毒雾依旧浓郁,一番剑斩下来,反倒是吸入了更多毒雾,凡人躯体,经受不住,眼前怪相乱起,哭喊不止。

    他瞧见宫墙外起了烟,外头鞭声忽然传来,美艳女子抱着他哭,温热的手一遍遍抚摸他的脸颊,瞧着他,好像多看几眼,就能永远记住一样。姬玥自觉不喜欢美色,不喜钗头晶翠,可子苏爱美,也总爱拿摇晃来摇晃去的钗逗他。

    所以,他也喜欢亮晶晶的宝石。

    宫门被宫人踹开,宫人嚣张道:“子苏夫人,虞虬公子,王上有请。”

    姬玥意识猛地挣扎着,手中紧紧握住破劫乱砍,这映在眼底的魇斩不尽,挥不去,半点不由他,肆意生长。

    天生他为极神,六器中之剿刀,得青龙传教玄青剑法,得创神亲赐破劫神剑,掌杀伐、屠戮,镇压邪祟,平叛魔族,带着大任来,带着大任走,几经凡世,春去秋来,十世便看尽人间冷暖,修得渡世道,却仍是次次重来,是谁在从中作梗。

    幻象中,无数怨鬼向他讨命。

    它们呼喊着,怒骂着,掺杂几世轮回里亲人同袍的哭嚎。

    它们说,

    你以为你是谁啊。

    一个堕了凡情的残废。

    凭什么执掌杀伐,管我们的生死。

    凭什么说杀就杀。

    凭什么说剐就剐。

    你贱到了泥里。

    明明就是任谁都能踩上一脚了。

    我们再踹一脚,又有什么关系。

    天晴独地落雨是稀奇。

    暴雨中干涸不久也会被淹没。

    你修你的渡世道,我们成我们的快意仙。

    你都修渡世道了,渡渡我怎么了。

    渡渡我们怎么了。

    残缺漫长的七万年间,他看见天下血雨,地龙翻身,地开又合,地里喷出血雾来。

    看见断肢残骸随着暴风摇摆,看他们一个一个从鲜活到死亡,满腔热血的少年人一个个的毫无例外全都彻底融进了黄土里。

    原本他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追求。

    直到他所拥有的平常,都成了奢望,直到他的繁华尽失,所爱皆丧。

    他沉溺在一个又一个泛了黄,连回想都有些模糊不清的午后。

    瞧不真切。

    眷恋里带着苦痛。

    原来人有一死,是解脱。

    怪不得有人说长生是长情者的罪罚。

    念旧如他。

    有时与微生苍在外,路上新识一小儿,都会想起在某朝某代某年某地,也曾有个圆圆脸的小子,光着屁股,向他讨糖吃。

    这一路他走的踉踉跄跄,毒雾吸入肺腑,难受的头昏眼花,过路的不是什么好看的风景,一路上全是这几万年死不瞑目的念想。

    好恨啊。

    恨这天地不公。

    恨这大道无情。

    偏执关卡关关都难过。

    各世乱情紧紧扼我喉。

    当人当得颓废。

    当神也当不圆满。

    当鬼也死不安生。

    当魔又怨气冲天。

    衰衰哀叫他觉得自己活脱脱是一个怨鬼。

    他太恨了。

    心尽力分成两份,一份沉溺在这颓废的自怨自艾,一份却是拼着清醒想往外走。

    “阿苍……”

    微生苍怎么样了?他会不会也沉溺在这种困境里,会不会已经在尽头等着我了……

    好疼。

    胸腔憋闷。

    喉头发紧。

    眼前的画面早就开始涣散,意识也逐渐开始模糊,毒雾笼罩下,辣的姬玥眼睛发痛,他仍是往前跑,再也顾不得去看那些泛了黄却也如昨日的画面。

    这毒雾林也是奇怪。

    不知是不是懂了姬玥想法,那些残破的画面里的人物通通变成了微生苍的模样。

    虚幻里,他被凌虐。

    姬玥有些慌张的触摸着虚空,即使是假的,也叫他焦虑难安,惊惧大喊着,“阿苍……阿苍!”

    头昏沉的厉害,他尽力穿过无数带着剧毒的林木花,只是自己感觉走的快,实际上姬玥早就中了这异界的剧毒,凡人躯体,要不是命格特别,早就被毒死了。

    姬玥只感觉头晕目眩,远远的,好像看见了微生苍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好多漂亮的彩色花呀。

    “阿苍……”

    “……”

    姬玥还没走到那人面前,就重重摔在地上,口鼻流出血来,头很晕,好像喘不过气,直到他被人扶起。

    姬玥摸索着,摸到了,是真实的。

    实际上他快被毒物熏得晕死过去了,耳朵嗡嗡作响,嘴中模糊不清问道:“阿苍,泥萌师扒?”

    往他怀里挤着,“快肘……”

    那人身子一僵,骨手化形,拽着姬玥的手腕就将他往外拖。

    出了毒雾林,见一处破庙,庙里蜘蛛网这里一张那里一张,光看蜘蛛倒是热闹。

    那团蒲草周被神力催出许多彩色花来。

    “……”

    姬玥躺在厚厚的花瓣上。

    面色因为中毒有些发紫。

    姬玥呢喃不安恍惚呼唤着。

    “阿苍……”

    “阿苍。”

    “……”

    “阿苍……”

    那铺花瓣的将手中的凉锦布往外一摔,不悦道:“死姬玥,你能不能别叫了?”

    姬玥发紫的脸缓缓恢复着,逐渐有了血色,但是溯清记得这种毒要难受好几次,加上这毒里还有自己调的毒,为了彻底弄死青龙,这毒逼退不了,只能借着祂的力量缓缓吸收再随着人身代谢缓慢消退,痛苦更是少不得。

    想到这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便也垂下眸子,不再去看他,只听姬玥微微呢喃道:“……阿苍。”

    “草。”溯清有些气急败坏,抬头看姬玥面色发紫,表情痛苦,溯清阴冷湿黏的目光下滑,落在姬玥脖颈上,“我现在就能弄死你你信不信?”

    没有人回答。

    他在发抖。

    汗泪随着浑身痉/挛一起来了,像是在水里刚出来,面色死白。

    毒雾林对人族就是那么残忍。

    祂还是不忍心。

    却瞧着姬玥努力睁着眼,往自己这边爬。

    带着哭腔喊了一句,“阿苍,我好难受。”

    溯清猜到姬玥被毒雾干扰,将自己认成了青龙,自然心底更是愤怒,瞧见他这副样子,怒道:“你不许这样爬!”

    姬玥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腿实在是很酸痛,站不起来。

    但是他想知道微生苍有没有事。

    耳朵仍在嗡嗡作响,祂喊的话到姬玥耳中变得模糊,瞧也只能瞧见个模糊影子。

    溯清低着头,看着姬玥趴在地上仰望自己,眼睛目光涣散,瞧着有些不知所措。

    冷汗淋漓,面色苍白,被毒雾熏的一脸死相。

    他好像在哭。

    终于是忍不下去,溯清走近他,蹲下身子,将右手递过去,沉着声音,轻声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溯清看着姬玥,已经开始哆嗦到牙打战了,犹豫了几番,将几欲昏死的他揽进怀中,一直在狂闪的彩色虚妄尝试着帮他消退着体内的剧毒。

    修长瓷白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好阿玥,不疼了……”

    几万年,这还是祂第一次能这样温声对姬玥说一句安抚的话。

    怀里人痛的打颤,让祂不禁想起姬玥被吊在满是黄金的破屋那日,祂去的时候,就剩下一副骨架了…

    想起来就烦躁。

    隔绝痛楚的丹药喂进去几颗,没起到多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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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感受到他痛的昏死又惊醒,身上的汗流个不停,毒雾熏烤他眼周泛红,眼睛自然是愈发痛楚,头里发晕,眼睛闭着,闭着也能瞧见黑雾朦胧里一团团的亮彩在痉挛,恶心,难受,呕出一口血来。

    不知多久,姬玥本无力再顾其他,但是面上老是冰冰凉凉,他颤着手,摸索着,擦去祂眼角的泪,声音极轻的说道:“阿苍,别哭了。”

    “我感觉好多了……”

    溯清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清,柔着声音,学着青苍的声音,清晰送进他识海,“好多了,就睡一会,睡醒了,就好了。”

    “阿苍……你取到情绝剑了吗?”

    “嗯,取到了。你睡吧,睡一会,我们就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人逐渐不再颤抖,呼吸平稳下来。

    溯清将他轻轻放在那层厚花瓣上,叫他倚在神台前。

    原本想走的。

    可是这好像是这几万年来唯一与他触碰的机会。

    祂跪下身子,瞧着他的脸。

    祂手攥紧又松开,眉头紧紧蹙着。

    ……姬玥生的真好看。

    看了近七万年还是看不腻。

    想吻他。

    就一次。

    祂试着,歪着头,想亲他。

    就差一个指头的距离,祂顿住了。

    不甘涌上心头。

    太可笑了。

    两个想法甚至更多在脑中打架。

    谋算着杀了他,却还想要他。

    想要他。

    还怕他知道了。

    会恶心。

    脑子乱成一团麻。

    祂眸子震颤,跪在姬玥身前,仰望着他。

    抛开万念,沉醉在他面前。

    “兄长,你愿意渡我吗?”

    那一吻最终落在了他的侧脸。

    带着一丝敬畏,心下莫名的激动。

    脸颊,很软。

    可是不过瘾。

    要了一点。

    便想要更多。

    就像深石缝里的草,不见天日久了,头一次见到阳光,便极力想往外生长。

    溯清瞧着姬玥的睡颜,当真是想。

    想吻他。

    想吻他。

    就一次。

    好不好。

    祂跪着身子,手撑着身后的神台,仰着面,想去亲吻他的薄唇。

    姬玥微微动了动,嗓音有些沙哑,轻声说:“渴……”

    吓得溯清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瞧着姬玥面色痛苦,祂爬起身,“我、我去给你找水。”

    祂往外逃,左脚绊右脚,跌了个踉跄,实在是好笑,祂一个至高的神灵,随手便能变出玉液琼浆,到底是做贼心虚,偷一点不属于自己的雀跃,听一句渴便吓得找不到北,在外头慌乱跑了几圈自然是没找到水。

    焦急不安,好像找水是什么天大的事,可这异间哪有什么水,毒气遍布,溯清寻了几圈才反应过来,又巴巴的跑了回来,空间里拿出了,喂他喝下。

    瞧着姬玥喝了水,轻倚着自己的肩,溯清有些茫然,祂有些猜不透这感觉是什么,祂莫名有一种很充实的感觉。极速闪烁的彩色虚妄流窜在姬玥体内,驱散残余的毒素。

    溯清眸光微动,听着姬玥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祂突然有个离谱的想法,手中凝实了两枚阴阳圣杯。

    将其握在手心,祂轻声问道:“镇劫真君,我可以吻一下你吗?”

    圣杯掷出。

    双阴,哭杯。

    神明不同意。

    溯清将其捡起,又问道:“灾神姬玥,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圣杯掷出。

    双阴,哭杯。

    神明不同意。

    溯清回头看了一眼姬玥,他正倚着神台,眼周通红,因中毒,掺杂昏迷,睡得熟,瞧着有些可怜。

    “战神姬玥,请你同意。”

    ——哭杯。

    神明不同意。

    “万物神主,请你同意。”

    ——笑杯。

    神明呵呵一笑。

    溯清来来回回问卜多次,神明的回答要么就是双阳,要么就是双阴。

    不同意。

    不答。

    不同意。

    不同意。

    呵呵一笑。

    不答。

    不同意。

    “凭什么你渡天下唯独不渡我!”溯清将那圣杯一摔,强硬将那两凹面的哭杯硬掰回一个,这样终于是一正一反了。

    祂跪在姬玥身侧,祈求一样,眸子里闪着泪光,在他薄唇落下蜻蜓点水一样的轻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