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浮光渡厄 > 179. 本县不治你的罪
    屋中噼里啪啦的声响吸引了商问万的注意力,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家房顶都被冰雹砸穿了,上头被姬玥勉强补了,底下撑着个盆儿。

    还是不行。

    雨水顺着缝儿落了下来,家外头下暴雨,家里头下小雨,商问万摇了摇脑袋,叹了一口气:“这快收成了,下那么一场冰雹,今年可能不好过了。”

    往家跑的时候就瞧见地里的菜被砸的厉害。

    算是全完了。

    商怀亦问道:“这雨要下多久啊?”

    姬玥道:“前些日子刚去集市上买的东西,短时间也不会用完。”

    外头天色阴沉,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这才下了不到两个时辰,水就已经漫的很高了,加上那些冰冰蛋,只听见外头总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响。

    一群人在商问万家中用了饭,外头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了下来,不是阴雨遮的黑日,约莫已经到了夜里戌时。

    夜色本该好睡,但是风越刮越大,雨也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一行人没有敢睡的。

    中间雨也停过。

    可总是稀稀拉拉再落一些,间隔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雨又下,乌黑的夜里,狂风暴雨夹杂着冰雹,叫人根本睡不着。

    屋里,他们搬了板凳,围着一张桌子坐了个圈。

    说实话,商问万觉得杀了县官,奔逃都没有现在这样,心中没底。

    那县官追兵好歹是能看得见,避得着。

    而这雨,好似天谴一般,弓良水坐在姬玥旁边,叹了一口气,

    “馆主,虽然说这几年咱们在这儿扎下了脚,但是这淮河周遭与忌水旁畔似乎也没什么不一样。”

    弓良水手指抠挖着桌子上的凹痕,把心中想的也说了出来,“这一场雨过去不知道今年的赋税会不会轻一些?”

    应该会的吧。

    姬玥起身,找了个陶盆,屋中又有一处漏雨,他将那盆放在下头。

    远处天边一道惊雷划过,掺杂着低沉的牛叫声,雨密密实实,就算是偶尔有一道惊雷划过,也看不清真切远处的景象。

    到了子时,房中人被淋了雨的,身上也干的差不多了,只是此时还是没有一个人能睡得着,本来提议是留两人醒着,其余人先休息。

    但是就这劲风刮的屋顶扑腾作响,外头下暴雨,里头局部下大雨,分散着不少小雨区域,这他娘的谁能睡得着啊?

    其实还真有睡着的。

    商怀亦窝在角落,没感觉有多危险,屋中谈话声吵吵闹闹,有这声音他就觉得是安全的。

    所以他一觉睡到了次日天亮。

    天色是昏昏沉沉的灰黑色,乌云满布,雨暂歇了,一群人都是一夜未睡,房中煮着粥米,才添了饭,还没等吃呢,外头便传来几声叫喊,“商老弟,商老弟,快来啊,村南刘婶子死了!”

    外头趟着水,小跑来一个瘦干巴汉子,瞧着一脸的慌张,进了门就道,“商家汉子们,快随我一起去帮忙啊,村南刘婶子夜里被冰雹砸死了!昨日田中,有好几人被冰雹砸晕昏死在地里,叫庄稼挡住的……”

    “什么?”

    这时,桌前坐着的商怀亦惊道:“是刘阿婆吗?”

    姬玥随着商问万等到地方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村南刘婆子家门口站了不少人,哭喊的是她儿子儿媳,瞧着也有三十多岁了,这对夫妇身边站着的便是刘婆子的孙女,他们将刘婆子摆的头朝着西,棺木还未到呢。

    “害,昨日还好好的呢,可怜啊。”

    原本刘婆子的身子骨还硬朗,整日东跑西走,哪里能想到这事这样快呢,家里自然是没有准备,连白都是别人从家中拿的旧的先暂用着。

    淮河头的人知道了这事,多来探看,昨日下雨那样大,今日或许不会再像昨日一般吓人了。

    确实没再下冰雹,只是连绵雨不停,八月冷的像深秋。

    淮河头,河支流浑浊卷着断枝,湍急卷着无数漩涡奔流而过。

    “师父,雨要是还不停,淮河头迟早被淹。”

    腥臭气随着翻涌出来的淤泥一齐冲覆鼻腔,淮河头似乎待不下去了。

    淮河头的人聚在地势高些的几户人家房中,一头上蓑帽也有,大锅也有,不敢睡着,商议着办法。

    已经成了亲的教头代方五抱着孩子,“咱们淮河头边上,县衙地势高,要不咱们去求求县老爷,收留咱们一段时日,等这雨下过去,咱们再报答大人……”

    “对啊,咱们可以去县衙啊!”屋内有人应和。

    外头的积水上涨速度很快,乡亲们连忙就往外头跑,这水说慢很慢,说快,也很快,若是河水支流倒灌,一个也跑不了。

    商问万在前头带着,淮河头,零零散散分散的人家也就七十几口人,加上自家弟兄,撑死了不到一百人,且妇孺多数,年轻汉子只占就了三中之一。

    淮河头在河东县。

    河东县县衙,分了五乡,三十六村。

    淮河头,算是河东县中占地较广,但民众较少的一个村。

    雨幕中,远远的瞧见了河东县县衙的牌匾高高挂在上头。

    衙役守在门前,好像天门两边的守门神。

    “你们是干什么的!”

    这一声吼将跟在姬玥身后的老头吓了一跳,商问万对衙役道:“差爷,这大雨不停,村中水涨得齐腰高了,淮河这旁就县衙是块高地,我们想进县衙求县老爷庇护一番,恳请通传。”

    衙役瞧了瞧,这人堆里还有抱着孩子的,便进去通传了,不一会县老爷出来,瞧了一眼,真是浩浩荡荡的一群淹水狗,若是住进了县衙,不知该有多闹腾。

    更何况他这一个县下还有五个乡,三十六个村呢。

    若是都来,那他这县衙岂不是会被挤破了房顶?

    外头。

    姬玥帮着代方五抱着孩子,只见一穿着红衣的中年男子小步快跑了出来,满眼怜爱的瞧着众人,颤着手道:“尔等乡亲的难处本官岂能不知啊!只可惜县衙乃是官事公事重地,并非寻常之所,且本县清廉,衙中粮草短缺,又加之……”

    说着,那县令叹了一口气,“又加之那么多人,实在是人多眼杂若是生出什么事端,着实不好,本官实在是不便收留。”

    站在商问万身边的是淮河头村长,教头张震的未来老丈人。

    “县令大人,小人是淮河头的里正马征,昨日比鸡蛋还大的冰雹将田砸了个稀巴烂,砸碎了房、砸死了人,现在又连着两日的暴雨,才一会的功夫那水便从脚脖涨到了大腿根,低的地方水都没过房顶了……”

    说着,淮河头村长马征有些委屈,明明定好了,今日是他家女儿成亲的日子,天公不作美,反倒是生出祸事,这语气里头更是委屈与恳求:“求求县老爷开恩,赏小的们块屋檐底下的空地叫小的们老的们避一避这灾洪,待灾过去,小的们定会给县老爷当牛做马!”

    县令呵呵笑了笑,身边人撑着伞,给县令遮着雨,县令这才上前将淮河头村长轻轻扶了起来:“洪水不一定就能冲到这里的,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寻一处高地自救,本县下辖五乡,五乡之中又有三十六村,若是村村都来,见我只留你们,岂不是要怪本县厚此薄彼?”

    又道:“本县将设下调度,稍后或有救济之物送到你们手中,公堂乃是官家重地,不可聚众喧哗,你们速速离去吧。”

    众人不敢相信一样,呆滞了几秒,县令见他们还没有动作,便出声催促,“要是你们还不走,就别怪本官治你们的罪。”

    姬玥怒极,暴雨急冲没有停歇的样,山洪凶猛,远处淮河头隐隐约约瞧见已经被淹了。

    叫他们速速离去,他们该速速去哪?

    姬玥将孩子送还代方五怀中,对县令怒道:“你这狗官,如今天降灾祸,你身为河东县县令,怎能置百姓不顾,县衙高地,实为方圆几十里内的活处,你叫我们速去旁地自救,是何居心?分明是草菅人命!”

    县令站在屋檐之下,身上滴水不沾,冷笑一声,“本县说了,会将救济之物送到你们手中,反倒是你倒打一耙,简直是刁民,竟敢对本县出言不逊,今日本县公务繁忙便不治你的罪,来人呐,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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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

    随之来的乡亲里,有三中之二是女子。

    且不说那雨水脏污,就说刚才那没过大腿的积水,里头烂泥动物尸体都漂浮,脏水浸体,要得病的。

    有体弱者淋雨走了那么长时间,已经起了烧,走来县衙都是靠旁人搀扶。

    如此天灾,起烧可是能要命的,一群人虽然对官差又惧又怕,可事到如今,唯唯诺诺是死,怒斥一通说不定还能争出来个活路。

    眼瞧着软声祈求是没用了,众人都学着前头那男子,大着胆子,要为自己讨一条生路。

    县令怒斥道:“该死的一群刁民,你们还想反了天不成。是不是想造反!来人呐,给本官乱棍打远了去!”

    淮河头这一群百姓,对这当官的是真的怕,真的敬畏。

    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了一辈子,也从来没敢说一句忤逆的话。

    他们自打出生,听的便是要老实要本分,要敬权要服从,父为子纲,当官的就是他们的天。

    他们信奉因果。

    贫贱是天注定。

    富不起来、过的困苦,通通是前世造的孽。

    要今生来偿。

    若是家中有什么人出息了,有了本事,那也是前世做了好事,或者是几辈子修的福。

    他们世代顺从,勤快老实,好像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一直都是如此,他们从不觉得自己的视野被限制,因为他们从小就是这样认为的。

    他们的父辈从小也是这样认为的。

    一直以来深深刻在他们心底的那个所谓信念还是信仰或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不清楚,不确定那是什么信仰。

    反正他们坚持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在今天关乎生死的时候动摇了。

    “你不是我们河东县的父母官吗?为什么这县衙那么大的地方不可以开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呢?”

    “我的孩子头烫的厉害,求求您了,县老爷,让我们进去避避雨吧。”

    乱棍之下,可怜的哀求倒是成了磅礴大雨混着雷鸣中可笑的伴奏,那大门将紧闭,震耳激荡的雨声中响起了几道破空声。

    那原本要闭上的大门被棍子撑开,县令一脸惊恐的坐在地上,手指头哆哆嗦嗦的指着商问万跟姬玥。

    刚才透过门缝,他自然瞧见了这几人是如何将衙役手中的棍子抢走的,是如何一脚将衙役踹老远的。

    甚至还有衙役主动把自己的棍子给了他们。

    县令目光左右追随摇摆不定,额头渗出大滴冷汗。

    河东县县衙的衙役,大多是周围村落身强体壮的年轻男子来找生计的。

    这些村民瞧着怪可怜见的,有些还是熟面孔,所以也没怎么拦,只是假装被这群人横冲直撞推倒了。

    县衙地方大的很,收留他们足够了,且又不是住在屋内,人家都说了愿意在屋檐下寻一个避雨的地方就行。

    县衙哪里愁没有避雨的地方呢?

    反倒是瞧着这大雨心下不安,个个都想知道家里如何?当值当的心不在焉。

    淮河头的村民鱼贯而入,县令怒急,坐在地上大吼:“…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群刁民!这是要袭击朝廷命官吗!本县虽然是个县令,但也是襄朝正七品!你们这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一句话倒还真镇住了不少人。

    今日为求生计强闯县衙,活是活下来了,可若是明日雨停,灾洪退去,又该如何!

    不就只能等着将脖颈洗净,仰头送与他杀。

    不怪他们胆怯。

    只因从古至今向来如此。

    县令爬起身子,却是不住的往墙边躲,怒斥衙役道:“好,你们一个个吃着县衙的白食,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在后头当缩头王八,本官定要撤你们的职,罚你们的罪!”

    衙役们面面相觑,方才这群人中的那几个男人身上是有功夫的,而且这来县衙投奔的乡亲里头,老人跟孩子还有女人占多数。

    已经进了屋檐下,怎忍心将他们再赶出去?

    可发话者是县令,不得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