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离了家,风餐露宿逃亡有多日了。
商怀亦想家。
商问万笑了笑,拍了拍商怀亦的脑袋:“好儿子,爹跟你叔叔们闯荡江湖,短时不归家。”
说到‘闯荡江湖’,商问万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一十一弟兄,两弟子,拖家带口一儿一女,仓惶逃窜,哪里是什么闯荡,哪里还有什么肆意,受亲姊嫁资,笑都带着苦涩。
除却逃到远方隐姓埋名,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活。
姬玥吃着饭,想起昨夜商怀亦说他爹爹用枪厉害,房中角落堆着兵器,便道:“商阿叔,您练武多少年了?”
商问万手撑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家儿子吃饭,又看向姬玥,道:“也有二十多年了。”
商问千笑道:“说起来,你商叔叔的本事,还是小时候去山上庙里偷学的,日日都去,惹得庙里的师傅喜欢,做了俗家弟子。”
商怀亦将筷子一丢,插进了碗里,“爹,你耍个枪给卫宁哥哥看好不好?”
商问万道:“好,你得先把饭吃完,吃完了饭,爹就给你们耍一个。”
商怀亦将筷子又拿起道:“卫宁哥哥你就期待吧,我爹可厉害了。”
商怀锦不耐烦,但此处不是在家,当着姑姑与卫宁的面,她也没好意思训斥自己弟弟,但吃着吃着就忍不了了,给了商怀亦一拳,“你别扒拉菜不行吗?只夹自己那边的很难吗?”
商怀亦很怂,血脉压制下老实巴交的吃完了饭。
屋中气氛沉闷,只有三个孩子还算是热闹些。
其实真正热闹的只有商怀亦一个人,“爹,爹,我吃完了,你可以耍枪给我们看了吗?”
姬玥跟商怀锦帮忙收拾着桌子,商问万很宠孩子,也是去提了枪,在院子里准备耍一次,院子太小,活动不开,出去又不敢,怕惹了人耳目,便将动作收着,一杆银枪被他使得快若惊龙,只瞧见枪身乱晃,枪扫有风,若不是红缨,还真叫人恍惚瞧不见枪头在哪。
姬玥怔怔瞧着,这枪头转来转去狠捅猛扎,打旋又转,在商问万手中如鞭甩震,院中土地,多铺窄石,枪头摩擦多起火花,瞧得人热血沸腾,瞧得人手中发痒,瞧得人胸有激荡,姬玥舔了舔发干的唇,微张着嘴,眸有亮色。
招招皆为杀人技,枪带着风凌冽,破空声叫人心下舒爽。
收枪,姬玥忍不住小跑近前,“商阿叔,你好厉害啊!”
商问万挠着脑袋,“阿叔的师父才厉害呢,阿叔跟他比,像耍着玩。”
姬玥问道:“商阿叔是从几岁开始学的?”
商问万道:“似乎是八九岁,真正入门,也有十四了。”
商问万耍了枪,哄了孩子高兴,便去房中休息了。
夜里便要走了。
睡一觉,养养精神。
日头升到了正中,又往下落去。
姬玥脸红红的,站在门口,手捏着袖口,“牛阿叔,商阿婶。”
牛有劲微微笑着,一张黝黑的脸被他笑出来褶子,“怎么了宁儿?”
姬玥小心翼翼道:“宁儿想跟商阿叔学枪。”
商问千欣然道:“可以啊。”
牛有劲却是站起了身,将房门关上,严肃道:“娘子,你可别嫌我多嘴,小舅子惹了官司,杀的还是当官的,如此逃亡,颠簸路远,就连小锦小亦我老牛都想按下养着,怎么能叫宁儿也随之去呢?”
商问千道:“岸北距咱们百木有二百七十多里路,他们各个行武,日也能行三十里,且我嫁资也能支撑些时日,他们功夫都不错,到了新地方,何愁不能靠着这功夫再起势?”
牛有劲平日从不敢与商问千大声说话,今日却是急了,不说这卫宁是卫老七家的孩子,是吴婶子最后在世上的寄托,单看他自己,他自己也将这孩子当亲儿子养了一年啊。
叫这孩子跟着他小舅子去流浪?
他舍不得!
就连带着怀锦怀亦他也舍不得!
那群老爷们风餐露宿就算了。
孩子干嘛要跟着一起受那个苦呢。
想着想着,牛有劲就开始掉眼泪,姬玥瞧着,有些手忙脚乱,被商问千轻轻推了出去,“宁儿去找怀锦怀亦他们玩吧。”
而后转头商问千就开始训斥,“我说牛有劲,你丢不丢人啊,一点事你就掉眼泪,这孩子既然喜欢,那便由他去,你想把他困在这里?”
牛有劲道:“我哪有想困住他,宁儿若是跟着他们一起,说不定不得安宁,老卫家就那么一个独苗了,我想叫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娶个媳妇,传宗接代,也算是对卫七方孝云还有吴婶一个交代了。”
商问千叹了口气道:“人各有命,便随他去吧,你怎么知道他这一去就不会过的快乐呢,宁儿来家一年,我还没见他对什么东西这样感兴趣的。”
日西沉。
夜将至。
商问万临行,身后孩子给牛有劲商问千磕过了头,被商问千轻轻拍了拍脑袋,“快去吧。”
姬玥手中提着商问千准备的两条肉,“商阿叔,卫宁想跟您学武,求您收下我吧!”
夜色里,院中灯火朦朦胧胧映出来,商问万看着行礼的姬玥,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姐姐姐夫,商问千道:“还愣着干什么,这孩子喜欢你。”
商问万接过姬玥手中的干肉,顺势将其扶了起来,听商问千又道,“你们行路匆忙,拜师便一切从简,宁儿,给你师父行拜师礼吧。”
商问万心底有些复杂,沉吟片刻,终道:“卫宁,既然你今日拜师,那便当今日是吉日,行过三跪九叩礼,你可就是我的徒弟了。要知道我是逃亡的亡命徒,这一去万事皆不可知,逃亡奔苦日夜兼行,你能受得了?”
“回商阿叔,宁儿受得了。”姬玥郑重的行拜师礼,最终被商问万扶起。
“好,从今以后你卫宁,就是我商问万的徒弟了。”
与牛阿叔商阿婶别,便同这逃亡的一大家子一齐往南奔逃,马不壮,车轮损,日行三十里,何日达心安。
马车就一辆,拉着家伙什,上头坐着三个孩子,年岁小,不觉得苦,只觉得摇摇晃晃好玩。
有时候夜里睡在车上,商怀亦偶尔会惊醒,瞧着满载星辰的天,哭着问商问万,“爹,我们是不是回不了家了啊。”
“爹带你们去新的地方,安新家。”
商问万变着法的哄,日行三十里,快些便四十里,隐蔽着走了二月有余,见淮河。
襄地,南淮,瞧着是个小县边陲,距都城不远不近,离着忌水可远,逃到这里,算得半点心安,人家也不多,挑了个靠山的地方。
马车缓缓停下,商问万带着十三个男人清理着这片地方的草,想着先就地取材搭个简易的草棚。
商问万说道:“小武,看看咱们家伙什里有锯子吗?”
小武也是武馆中的弟子,练的不错,家里只他自己,便也跟着商问万一起往南逃了。
小武记得有,去马车后翻找找出来一把小锯,“馆主,只有一把。”
商问万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那几棵树:“你把那几棵树砍了…”
瞧了瞧这一片树长得还挺茂密,突然偏头一看,瞧见远处还有竹林,商问万眼睛一亮,改了口,
“那边儿也不错,先将此处的树砍了吧。”
小武点了点头,与另一个弟子一起清理着。
姬玥也出来帮忙,却被撵走,瞧着几个算起辈分该喊“师叔”的男人在地上挖了深坑,那树干被砍去分枝,插在了深坑中,几人分工,小茅草棚很快搭好了。
但是一个茅草棚好像并不能容纳那么多人。
临天黑前又搭了一个。
里头铺了些草,又垫了临行前从他姐姐家拿的软褥子。
离得远的地方清了清草,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一块儿,中间抹了泥,随行带着的锅放上,烧了一锅开水。有闲着的便四处转悠,瞧瞧这周围有没有能吃的。
商问万乐呵呵道:“今夜好好休息一下,到明日搭个竹屋,咱们就有地方住了。”
山前靠着淮河的一条支流。
里头鱼还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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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拿着枪戳了几条,这天晚上他们终于又吃到了荤腥。
好好休息一下……
说的很轻松。
其实一点也不简单。
此时正值夏季,而他们选的地方是山前,虽然隐蔽,但是靠近水流,蚊子多,有的蚊子大的像马蜂。
且十一个教头正是壮年,两个弟子也早已是青年,个个长得人高马大,挤在两个小草棚里,有些挤。
热乎乎的。
招蚊子。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一个人睡得好觉。
除了马车里那三个孩子。
次日一早,商问万的眼皮都被蚊子咬肿了,瞧起来格外滑稽。
姬玥问道:“师父,今日要建竹房子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
商问万很认真的打量了一下他,想着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叫他练些基本功,便大声对着武馆中的那两个弟子道:
“小武,小水,你们两个轮番干着活儿,来教一下卫宁基本功。”
商问万武馆中的这两个弟子,一个叫李家武,一个叫弓良水,平时在教头面前挺腼腆的,不怎么爱说话。
是两个老实孩子。
只见两个青年应下,商问万便带着那几个教头一起去东边竹林砍竹子去了。
姬玥正式拜了商问万为师,按辈分,该管小武小水叫师兄,李家武留下来教姬玥一些最基本的,弓良水在不远处薅草。
李家武摸了摸抱着自己腿的商怀亦脑袋,对着姬玥道:“卫宁师弟,今日我们就先从站桩练起吧。”
商怀亦抱着李家武的腿不撒手:“小武哥哥刀砍的可帅了!”
李家武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耳尖微微泛红:“我……也才刚刚入门。”
姬玥问道:“阿武师兄,站桩该如何?”
李家武朝着他示意道:“你便立定站好,吸气沉肩、呼气放松腰腹,如我这般,要专注些。”
不过才站了一盏茶的时间,李家武便叫姬玥休息了,自己去竹林那帮忙,约莫半个时辰,李家武又折返回来,朝着姬玥示范了两下踢腿,“卫宁师弟,你随着我一起,不必太用力。”
教着姬玥姿势,规整之后,李家武又跑了。
东边竹林长得密,细竹子嫩,老竹子不好砍,就只一把锯,斧头也就才四把,好在人多,竹子砍了,按粗细搬到一处分着放好,这建竹房也不急,一群人干一两个时辰,便去河边溜达,洗个澡,抓几条鱼,摸几个螃蟹,逮个兔子。
午后,竹子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商问万招呼着自家教头们先吃东西垫垫肚子,转头便瞧见自家女儿坐在小茅草棚里倚着截破树干睡着了。
“馆主,这兔子烤的真香啊,要是再有点梅子辣就好了。”
说话的是武馆里的教头张震,浓眉大眼,头上的蓝布巾颜色浅淡,脸晒得偏黑,笑嘻嘻的,瞧着一股子傻样,被身边一个穿着灰袍的男人轻推了一下,男人从袖中拿出一方粉色手帕擦着汗,柔着声音,听着却怪怪的:“哼,烤好了,也不给我掰一块,讨厌死了~”
商问万将落在远处自家孩子身上的视线收回,掰了块烤好的兔腿给他,“行了行了,给你这块。”
男人扭捏了下,笑的很贼,接过兔腿,两手翘着兰花指,“烫烫烫~嘿嘿,罗儿就喜欢这刚烤好的。”
周围一群人像是已经习惯,没有多大反应,弟子李家武在远处拿斧头砍着竹分枝,商怀亦抱着一小碗肉小跑过去:“小武哥哥,你吃鱼。”
李家武笑道:“先放着吧,我弄完这个就吃。”
姬玥坐在商问万身边,手中拿着小陶碗,里头盛着商问万给他夹好的肉,瞧着对面的男人吃个饭好像身上长了蛆,扭来扭去,姬玥瞧着眼睛有些难受。
商问万问道:“崔罗,你那鞭子带了几个?”
崔罗咯咯咯笑着,听馆主这样问,便回道:“都带着了,怎么了馆主?”
商问万道:“这也没绳子,主体先用你的鞭子捆一下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