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方休 > 29. 第 29 章
    沐和玉自门内跨出,见几人衣角沾灰,因而问:“大清早打何处去,此刻才归?”

    溪夏嘴快,不等江岁答话,抢先道:“去城隍庙给二爷烧香祈福了!今早那粪车泼了一路秽水,心里头不安稳,没的把晦气招来,耽搁二爷春闱,方拉姑娘一道去拜拜。”

    沐和玉闻言,眉间微微舒展,目光落去江岁身。

    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夹袄,外罩石青色披风,因一路风尘,鬓角沾了些许细灰,鼻尖被冷风吹得微红,透着风尘仆仆的狼狈样。偏生她浑然不觉,只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朝他抿唇一笑。

    “顺天府的路实在难走,化雪泥泞地,风沙刮在脸上和刀子似的,比南京的江风还厉害几分。”

    几人点头不止,密密往屋里钻,寓所并不大,但地火烧得暖身暖,烦躁劲儿皆丢了。

    江岁解下氅衣,先净面涤手,后提着归来时劳小珍买下的云片糕,另屋去寻沐和玉。

    离春闱日愈发近,赶赴北京城内举子愈多,沐和玉挑拣着四散开的书,说起城内刻肆如今正是红火时候,今日他专去书肆里挑拣了新时文与策论汇编,倒巧与监内同窗碰面,便相约择日一道去礼部报名。

    江岁一面听,一面拾起本落地书,随意翻看,圈毕末尾一字的沐和玉,这才起身绕前来,“这几日晚时难眠,天不亮又转醒,实在折磨难熬。”

    “我却也愁呢。”她跟着一道叹息,低头拨出片云糕,抬手悬递,“吃些甜食舒坦心神。”

    沐和玉凑前咬住,叼着云片糕坐下,问:“岁娘愁何事?”

    江岁拨着糕片,垂头择出一块,也咬上一口,含糊道:“愁天愁地,打舌根里吐露,又觉得现下甚么愁都不算难事。”

    舌尖卷起一阵清甜,她扭头,抿着嘴笑,“我如今却也自在呢,只安稳等着相公进士及第。”

    沐和玉被这话激得身热,语虽谦卑,可到底胸腔满溢少年意气,心底早把及第的一甲三名畅享一通,连唇角都不自知扬起。

    只见江岁把糕一拢,点他道:“沐相公快去学书罢。”

    瞧她欲离,沐和玉身一倾,拉住她手,低声笑:“岁娘,你心里没我。”

    这话来得毫无道理,江岁顿身回眸,先是一怔,“……这是甚么话?”

    沐和玉拉她近前些,仰起一双眼,里头盛着湖光山色,叫烛火一漾,显露出粼粼情意来。

    “岁娘若心里有我,何故无人处仍尊唤相公?”他拨动她的指尖,一点点顺着指缝攀过,缓慢又生痒,偏笑得愈发张扬,“是‘玉郎’二字,难出口?”

    江岁脸一转,扉色顺着脖颈蹿上,无怪皆道十指连心,这厢拨动那股颤意直直送上心颠。她不答此话,急急要走。

    沐和玉攥紧,偏不叫她躲去,直勾勾盯住。

    “我还有一字,名元琢,倘若‘玉’字难唤,‘琢郎’也使得。”

    江岁脸烧若吃酒,挣不脱,他分明晓得她意,哪里是在乎甚么“玉”“琢”二字之间,只是……只是他一门心思坏透了……偏要做个狭促鬼!

    “此下无人,我念‘岁娘’二字,念得紧,”沐和玉指尖游移她腰间,轻点了点,凑近她耳际,“岁娘也念念我?”

    分明身前只一双眼,江岁却尤觉万处无法落目,眼睫眨了又眨,颤了又颤,挣着一双手硬要藏起羞面,拧不过时,只好干巴巴道:“北京城的地龙热得很,榻上气也能罩满屋。”

    沐和玉搂她近前坐,偏要垂头仰目与她相视,大有不罢休之意,“岁娘,休要旁扯。”

    “只唤一声,音若蚊蝇也无妨,”他仍笑哄着,甚至大发慈悲倾身,将左耳移自她唇边,特不再去瞧她。

    江岁抿唇,周遭忽得俱静,好似只剩胸腔那颗扑通心跳,二字于舌尖转着弯跳动,她用力想去抓住,却换得牙关紧闭,那口气莫名朝前一冲,轻轻印在沐和玉脸侧。

    温软如水云,轻得好似羽毛拂心。

    沐和玉一怔,微转头,挑起眉梢朝她无奈笑,“两字,竟这般难唤?”

    “那不为难岁娘。”

    分明是松快话,江岁却打此间品出百转千回的滋味来,心气儿一转,忽得再度探头,朝他唇间一点,轻似风过,还不待沐和玉回味时,涟漪已散,那双弯翘眼此刻半垂半掩,直直落去案前,只听她磕绊清嗓道:“……相公该去学书了。”

    沐和玉从来见好便收,此刻唇角已翘至眉梢去,将那油纸里的云片糕又寻出块咬上,“好甜。”

    江岁被这笑晃得眼花,背过身迈着小步,也跟着微扬唇,低头一步挪翘一步,停在床榻一角坐下,再度寻捡起书翻看。

    摩挲音与砚石声融于一处,于暖热屋间尤为清脆,北京城风力不减,仍旧通堂撞窗,她忍不住抬眼远望,落去案角。

    稍稍左移,便可瞧见那人模样。

    读书时旁若无人的专注,眉棱微蹙,唇角微动,只怕,早忘了她未出这扇门。

    江岁索性托腮大方盯望,看得出神了,脑中慢悠悠浮出《西厢记》。那时坐在荣华楼金晃晃高楼间,只觉戏文那句“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云云乃肤浅之作,尚无趣夸大得很,然今日忽得发觉,这话原是也能唱在郎君身间,能唱得不为初见。

    心一融,被这解闷的思绪逗乐,那些个无意的笑便钻出,她眨眨眼,收回神,被榻间暖意拢得舒服,不多时,已眼昏昏意沉沉,渐觉困倦,迷迷糊糊地盹着了。

    好梦春不短,一厢日随境转,竟梦得个沐和玉高中三甲,荣恩谢宴,直为庶吉士,然她二人回南京可怜道明诸事,不想赢得个才子佳人名。

    妙梦恰似冬日燃薪,心喜相应,竟有几分牵扯着不愿起,江岁懵然被唤醒时,屋中已点烛灯,窗外早是昏斜之状。

    或许是佳喜入梦来,又兼城隍庙诚拜,沐和玉临考那日,主仆几人卯时便皆醒,妥当收拾好一切,跨出门江岁先踩着一只湖笔,慌慌张张追上沐和玉,只道:“二哥,笔落下了!”

    沐和玉茫然摇头,此刻溪夏将手一拍,喜叫:“这是文曲老爷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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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能叫二爷妙笔生花,二爷快些揣兜里!”

    五人一道跨过槛,不想寓所外正停着粪车,原来这个时辰正是粪工收捡推运各家粪水。臭味熏来直叫几人掩鼻快行,不想沐和玉眼一撇,撇得车案板上落得不少白粒,方停步捏着鼻子问:“早天落了雪不成?”

    江岁听了,跟着摸一把,凝神细瞧才笑道:“这是盐粒子。”

    她忙不迭转身,“倒提了个醒,三日后才归家,得为二哥寻把伞带着。”

    粪头手一停,顺他视线望去,忙三两步上前,掌心打案板间胡抹,咋呼道:“甚么下雪,甚么盐,嘴里没个把门!北京下了几月灾雪,莫再招来!”

    “管是雪是灰,还是盐是糖的,今儿撞上都是好事!”溪夏一反常态,没再与粪老大争个不休,扬笑推着江岁前行,扬声道:“这是‘有份’!二爷此行榜上‘有份’!”

    不想这话,反把粪工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嘴里嘀咕:“怪得很!”推车忙离了。

    兄妹奴仆一行人走至贡院跟前,见带刀兵卫围满周遭,赶考举子各自扎堆听着嘱咐。

    江岁四顾瞅听,也细细查看起沐和玉手中考篮:笔墨砚台、毡垫蜡烛、烤炉糕馍、以及最要紧的文牒与浮票。

    “二哥莫要紧张,此去松心,只管作答便是。”江岁一件件拾掇回,虽是自如嘱咐话,可手心先自个儿抽动起来,披着氅衣还觉周身颤得厉害。

    远望贡院前已排起长队,她忙不迭推他向前,复行几步,忽得攥住身间氅,低“哎”了声,忙将系带一松,披罩住沐和玉,“真真是急行错事,怎生忘了带一床薄衾,夜里风寒露重,如何挨得住!”

    小空拨腿便离,“二爷等着,我去前头铺子里买一床,快得很!”

    “回来,”沐和玉叫住人,捏捏江岁指尖,渡暖递去溪夏手里,“号舍里头只三四寸长,带着不利索,合衣披氅也就糊弄过去了,晨时冷得厉害,快些带和玉回寓所。”

    江岁这厢走得一步三回头,溪夏忍不住叹,“姑娘与二爷兄妹情深,二爷亦最是会体贴人,这往后,要寻个比得上二爷的人物作婿,夫人老爷与咱们才宽心。”

    她听得指一抖,只觉周身风更冷了些,忙不迭催着赶路,“……快些回,冷得厉害。”

    “姑娘将氅袍一掀,当下冷风贴身赶,不寒才怪哩!小珍快,把左面也遮一遮,”溪夏抱着她,一面挡风一面嘴不停念叨:“真人保佑、佛祖保佑,保佑二爷高中进士,好叫夫人老爷扬眉吐气一遭。”

    三人螃蟹似的扎堆走,如今江岁听她这四处求神拜佛话,也忍不住一笑,“哪有这般不诚心的,随意念个名儿,神仙可不搭理呢。”

    “呸呸!可不兴说,神仙菩萨皆是心善的,万不能将人撵走了。”

    江岁闻言,紧抿唇点头,只管闷头前行,恰逢破晓时分,稀薄日色穿山而出,蒸蒸洒下一片红霞,照亮灰朦早时,她一仰头,恍惚竟觉得暖了,四人一齐停步远望,只瞧——

    天际霞光入城中,金乌上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