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夫人整晚不曾睡踏实,翻来覆去,只盼着天早些亮。好容易挨到五更,便一顶小轿架去太平桥巷拜访赵夫人。
“哎呀,今儿初一,你倒先来我处走动,可见心里是有我的。”
赵夫人立在檐下,笑拉她进屋,“怎么不把儿女们带来?不是说音姐儿归家了么?还说要予我瞧看一番。”
刘夫人被拉话茬,只道:“这么些天,也不见老姐姐来我宅中做客,叫贤姐儿来与和音做个伴儿顽耍,岂不好?”
二人叙了些家常,渐渐才转到正事上来。
“监生闹事?我倒有个印象。”赵夫人扭头问老爷,“只闻得国子监祭酒、司业被罢了职,多得倒不曾听说,是与不是?”
“我这半个闲职,眼睛也花了,南京诸事大多由着清吏司几位郎中、员外郎看顾着。”
礼部侍郎王老爷坐起身,见刘夫人满脸焦色,先一摆手,给颗镇心丸,“莫慌,我使人走一趟,去司里问一问便晓得了。”
不想那长班去了不多时,便飞跑回来,带了个晴天霹雳讯息,“问着了,说是叫备守太监抓了几个为首闹事的,拢共一十二人,正要审出个名单来。”
刘夫人一骨碌起身,急问:“甚么名单?”
长班讪讪拱手,“这小的却不知了,司郎中也不曾相告,小的去问时,陈司郎中还叫小的代为转告老爷:户部差人来讨个说法,说税课司局几名小吏现下还伤着。”
“不该问,这是硬咬着咱们不放了。”侍郎老爷长叹一口浊气,眼珠一转,朝刘平仪道:“刘夫人,不是说风凉话,那监生们砸了户部税课司的门,伤了人,李部堂上书北京,想方设法要把泥点子甩干净,只说罪名不在礼部辖下。如今你来问,我如何敢插手管这事?”
刘平仪张着嘴愣神,满心指望登时凉了半截,正心灰意冷,却听赵夫人啧一声,不轻不重拍案,“你搁南京真养老不成,如今国公府有求,哪怕动些脑筋,走动些旁的人情也是好的!”
前话后话刘平仪都听得明白,夫妇俩乃是真掏心窝子当她为友,才说道这番,她先仰起赧然意,起身回:“老姐姐有记挂我的心,我都晓得,此事既有这等瓜葛,我再想旁的法子,只是初一一遭热闹日子登门来求,委实过意不去,赶明儿你得了空,带贤姐儿来府上坐。”
说罢便要拜辞,不想缩在椅中仰躺的侍郎老爷,胳膊忽被拧得生疼,他“呲”一声,忙不迭摆手晃道:“还有……还有个走动处!”
安品街沈宅正堂内
王侍郎携着赵夫人,并刘沐夫妇二人一道登门。
众人一道寒暄客套一番,才慢悠悠夹带起私事。
这厢刘平仪一走动,往来几句话间,方明白:原是沈家三子沈照,正有意与贤姐儿议亲呢,这才能搭上沈照他大哥,南京刑部主事的路子。
她心里缓过劲儿,添些熨帖,抓人的事,刑部可不正该摸得门清么!
她拿眼去瞧侧首坐着的沈主事,只见他脸色平静,却一语不发,不由得心里又催生出几分焦躁来,开口问道:“不知刑部抓的人,可供出甚么名单不曾?此事实在是冤枉得厉害,元涿他,不过是叫监中好友扯了去壮壮人数罢了,一不曾打杀,二不曾放火。我与他父亲这几日心忧得厉害,唯恐牵连了去,正赶上三月春闱,最怕出了差池。”
沈然略动了动膝,也问:“敢问沐相公名姓?可是被抓入牢中?”
这话没得叫人尴尬,沐老爷忙回:“犬子姓沐名和玉,并未抓入牢中,只是做父母的挂心,想求个稳当。”
沈然点头,淡答:“若依夫人所说为真,当涉及不至令郎,若真涉及,此事已过陛下眼前,我纵有心周全,也唯力不足。”
王侍郎与赵夫人相看一眼,见对坐刘沐夫妇二人已面色惨白,一时竟也琢磨不透,究竟是沈主事不肯相帮,还是刘沐夫妇所言不实。
这厢主座上的沈然母亲荆太太把茶一推,先安慰着道:“既没抓着人,想来不是重罪,又未放火打杀,只垂手相看,哪里算得了罪过呢?”
四人哪里还坐得安稳,也没了再留的心思。倒是荆太太热情作留,只说准亲家多走动,也一道将沐刘夫妇留下。
一张桌间吃饭,沈照与沈熹两个出来相见。刘夫人上下端详,忙称道荆太太好福气,膝下儿女个个才貌双全。
沈照左瞧瞧右望望,问:“王四娘不曾跟着来么?”
“对呀,”荆太太搁下筷,“趁着人多热闹,又是初一,将贤姐儿接来一起吃饭。”
又望向刘平仪,“夫人也不妨将令郎也一道接来,毕竟是当事人,同容与问明白比咱们清楚。”
赵夫人没客气,笑着去吩咐女婢去接,又转回头,弯眼补道:“她家中还有位姐儿呢,正好趁着机会带来我见见。”
说着又拿揶揄的眼色去瞧沈然,“然哥儿也未成家,若能相看中,倒是个双喜临门的好事。”
案桌旁的沈熹未忍住,“噗呲”一声,转过脸笑去。
“熹姐儿笑甚么?”
“大哥这性子,只怕将姑娘吓得话也不敢说。”
荆太太一瞪眼,先去敲她的脑袋,“你哥哥心里念着官事,倒是你整日胡闹着,我却要先愁你的婚事了!”
“姑娘生得清净,哪里愁得嫁呀!我家闺女,自小身子弱,一直养在泉州,如今将接回家,婚事说来也是半愁不愁的,只恨不能先在膝下养个七年,补回母女间的情谊来。”
她说着,自觉感伤,忙收住了,只朝旁边立着的小厮吩咐“去接和玉和音来,嘱咐和音披上袄子,莫冻着了。”
沈照满脸喜乐,先起身扭头便朝外,口内只回:“我去府门前接上一接。”
“箐英,你也陪着去。”沈熹听着应好,眼珠一转,又连拉带拽地拖沈然一并出去候接。
天间淅淅沥沥还飘着雪,沈然立在府门后,仍是那副寡淡面,沈照两肩罩雪,雀跃踏出阶下张望,唯有沈熹似笑非笑来回转着,嗳呀嗳呀叹息。
“娘一直盼着大哥再回北京,莫不是嫂夫人的人选,已有定数了?”
沈然敷衍回:“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沈熹道:“你倘若遇上喜欢的姑娘,娘不应允,又当如何?”
“母亲非那等看重家世之人,但为人体面需尊顾,”沈然微皱眉,声沉,“你提这做甚么,近日去何处混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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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了甚么人?”
“在家还审做妹妹的!”
正拌嘴,前处忽传来沈照一声喜音,“贤娘。”
两人抬眼去瞧,掠过满眼只有心上人的沈照,那座堆雪马车里,下来个郎君,身着靛紫褡护,沈熹正张望车里人,不防身后连翘忽得凑来,咬耳道:“这沐相公,与爷长得好生相像。”
“是么?”沈熹眯眼细瞧,与她咬耳:“哪里像,别是你面盲,依我看,全然两模两样嘛!”
“还有一顶轿么?”沈然上前,客套礼问,“听刘夫人说,该有两人才是。”
“舍妹身子不适,进了寒气,不好将她接来,劳沈主事挂念。”
沈然一顿,没说甚么,扫一眼在旁立着暗笑的沈熹,手一抬,带着客人们入内。
然另一头独处的江岁,早已坐定如钟,心中沉思翻涌。
若非她起兴问了一嘴沈家人名姓,这厢若跟着去相见,岂不捅出个天大的篓子!
谁曾想,在南京城,竟还能撞上荣华楼那桩旧事。
江岁焦躁着心神起身,屋中来回踱步,又想起沐和玉临走时告知的那番话来——
“沈家三兄妹,大哥沈然,任南京刑部主事,二哥沈照还是个秀才,三妹沈熹,年才十八。”
沈熹沈熹。
想起此名,江岁心便一阵发怵。若叫恩人撞破她顶替旁家姑娘的名姓,依她那等良善心,只怕要将她麻溜送入牢狱。
“沈家几代阁臣,其父生前官至内阁首辅,可惜卷入党争里丧了命,如今沈然之所以在南京城当一主事,也是受其父牵连,从北京贬到南京养老地。若不升官,自然要在南京城久居。”
也是她大意,只以为离了荣华楼,便是天高水宽,往事一散如烟,再不会相遇。如今听着这熟稔的名姓,一下子好似折了对飞出鸟笼的羽翼,大雨哗啦兜头劈下,浇得她凉心凉身。
她愁得唉声叹气,那笼中八哥扑腾着翅膀叫:“岁娘!岁娘!”
如今连自家名姓,也作惊弓之鸟,江岁抖着心去捏那鸟嘴,逼着它学新词:“姑娘!姑娘!”
“姑娘。”
门外,小珍探身唤:“夫人老爷归家了,急着来见你呢。”
江岁一听,忙应声,又蹿去榻沿上,装作一副受寒样貌。
“没事罢!和音。”刘夫人早焦心推门绕到床下,捏住她的手,一生急自个儿倒先咳得不住。
“……母亲,怎么病重了些?”
“老毛病了……咳咳,”刘夫人偏头摆手,“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可冻着身子了?”
江岁垂着头道:“略过了堂风,脑袋有些隐痛,二哥不叫我去,便在家中歇着。”
沐老爷坐下叹息,“今儿为你二哥的事,奔走了一整日,好在那沈主事应下,若有风声会相告,这才叫你母亲与我的心定下了。”
“和音跟前,说这些做甚?”刘夫人终于又笑起来,拍拍她的手“今儿去沈家做客,细瞧那沈主事是个好样貌,虽说为人性子沉了些,家中兄弟姊妹却是和睦得很。你王大娘打趣说凑样做个瞧对眼喜事,我本是不乐意的,如今与人家吃了一顿饭,倒真有些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