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狼廷士兵的驱赶下,沿着谷地边缘的碎石路向东侧山洞走去。萧云澜低着头,破草鞋踩在灰白色的粉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和焚香味,能听到从山洞方向传来的压抑哭泣,能感觉到身后木箱里弟弟的呼吸——轻微而克制。前方三十丈,第一个山洞的入口已经清晰可见,铁栅栏后无数双眼睛正望向这边。一名天机阁修士站在洞口,手里拿着名册和毛笔,正等待着“查验”这批新到的“材料”。萧云澜深吸一口气,让眼神更加麻木空洞。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谷口守卫的盘查比预想中更加严格。
四名狼廷士兵持矛而立,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们身后,两名身着灰色道袍的天机阁修士正逐一检查被押送来的流民队伍。修士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脸颊瘦削,眼神锐利如鹰;矮的那个则满脸横肉,手里拿着一面铜镜,不时对着流民照去。
“站好!都站好!”高个修士用生硬的周语喝道,声音在谷口回荡。
队伍在谷口前停下。萧云澜站在最前方,低着头,双手拢在破袖子里。他能感觉到身后巴图和陈平的气息——巴图抬着木箱的前杠,陈平站在木箱侧后方,两人都保持着流民应有的畏缩姿态。
矮个修士开始清点人数。
“一、二、三……三十一、三十二。”他数完,转头对高个修士说,“师兄,人数对得上,三十二个。”
高个修士点点头,走到队伍前,开始逐一检查。
他先检查了几个看起来强壮的流民,让他们张开嘴看牙齿,捏捏胳膊上的肌肉,又翻开眼皮观察瞳孔。萧云澜知道,这是在评估“生魂”的质量——强壮健康的身体,生命力更旺盛,更适合作为祭品。
“这个不错。”高个修士指着一名伪装成流民的苍狼部战士,“送到甲字洞去。”
狼廷士兵立刻上前,将那战士从队伍中拖出,押向山洞方向。
检查继续。
轮到萧云澜时,高个修士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萧云澜能闻到修士身上那股混合着香灰和草药的味道,能看到他道袍袖口沾染的暗红色污渍。他低下头,让肩膀微微颤抖,做出恐惧的模样。
“抬头。”高个修士命令。
萧云澜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修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萧云澜的左臂伤口在触碰下传来刺痛,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
“瘦了点,但眼神还算清明。”高个修士松开手,“丙字洞。”
萧云澜被推到一旁,两名狼廷士兵站在他身后,防止他乱动。
接下来是搜身。
矮个修士拿着铜镜,对着每个流民从头到脚照一遍。铜镜表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晕。当铜镜照过时,萧云澜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扫过身体——这是检测是否藏有法器或符咒。
他心中暗自庆幸。出发前,萧云澈已经用特制的药粉涂抹在所有人身上,这种药粉能干扰低阶法器的探测,同时掩盖武者特有的气血波动。药粉带着淡淡的草木苦味,混在流民身上的汗臭和泥土味中,并不显眼。
铜镜照过,没有异常。
矮个修士点点头,继续检查下一个。
轮到抬着木箱的巴图时,情况发生了变化。
巴图抬着木箱前杠,另一名伪装成力士的战士抬着后杠。两人低着头,脚步蹒跚——巴图还特意装出轻微的跛脚,以符合流民力士长期负重导致的腿疾。
矮个修士的铜镜照向木箱。
铜镜的光晕扫过木箱表面,突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矮个修士皱起眉头,将铜镜凑近了些,再次照去。这一次,铜镜表面的符文亮起微弱的红光,光晕在木箱表面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师兄。”矮个修士转头喊道,“这个箱子有点不对劲。”
高个修士立刻走过来,接过铜镜,亲自对着木箱照了一遍。铜镜的红光更亮了,符文闪烁不定。
萧云澜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能感觉到身后陈平的气息也变得紧绷。巴图抬着木箱的手微微用力,指节发白。整个伪装队伍的气氛瞬间凝固,只有谷口的风吹过,带来远处祭坛方向隐约的咒文吟唱声。
高个修士放下铜镜,盯着木箱看了片刻,又看向巴图:“这里面装的什么?”
巴图低着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周语回答:“回、回仙师……是、是俺们村里最后一点粮食……路上怕被抢,藏在箱子里……”
“粮食?”高个修士冷笑,“打开看看。”
巴图的身体僵住了。
萧云澜的右手缓缓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刀,用破布层层包裹。他给陈平使了个眼色,陈平微微点头,手指已经摸到了袖中的匕首。周围的苍狼部战士也做好了准备,只要萧云澜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暴起发难。
虽然这意味着计划失败,意味着他们可能无法活着离开葬龙谷,但至少,不能让萧云澈暴露。
不能让弟弟落入这些邪修手中。
高个修士见巴图不动,脸色沉了下来:“我让你打开!”
他伸手,就要去触摸木箱的锁扣。
萧云澜的肌肉绷紧,短刀已经握在手中。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出手的角度,计算着如何在第一时间击杀这名修士,然后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谷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沉闷而急促,连续敲了九下,在谷地中回荡。紧接着,某种号角声响起,声音尖锐刺耳,像是用兽骨制成的号角吹出的警报。
谷口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个修士的手停在半空,转头望向谷内。矮个修士也抬起头,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狼廷士兵们面面相觑,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从谷地中央,祭坛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声。隐约能听到修士们的呼喊,还有法器碰撞的声响。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从那边传来,即使隔着数百丈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波动中蕴含的混乱与不稳定。
“祭坛那边……”矮个修士喃喃道,“出事了?”
高个修士脸色变幻,收回手,对狼廷士兵喝道:“快!把这些‘材料’送进去!别耽误了时辰!”
他又看向巴图和木箱,犹豫了一下,但祭坛方向的骚动越来越大,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促。
“算了!”高个修士一挥手,“先送进去!等祭坛那边稳定了再说!”
他转身,对矮个修士说:“师弟,你留在这里继续盘查后面的队伍,我去祭坛看看。”
“是,师兄。”
高个修士匆匆离去,道袍在风中翻飞。
矮个修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谷拐角处,又看了看木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对狼廷士兵说:“押进去!快!”
萧云澜暗松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身后陈平和巴图也放松了些许。短刀重新藏回腰间,握刀的手心已经沁出冷汗。
队伍再次被驱赶着前进,穿过谷口,正式进入了葬龙谷。
踏入谷内的瞬间,萧云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有无形的力量在侵蚀着生命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焚香燃烧后留下的怪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他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
谷地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南北长约三里,东西宽约一里。谷壁陡峭,呈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染过。谷底铺满了灰白色的粉尘,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粉尘中混杂着暗红色的颗粒,那是干涸的血迹。
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
天机阁修士们穿着灰色或黑色的道袍,在谷地中穿梭。有的在布置法阵,将刻满符文的石桩打入地面;有的在搬运物资,一箱箱不知名的材料被运往祭坛方向;有的在指挥苦力,那些苦力大多衣衫褴褛,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萧云澜看到,几名苦力正抬着一具尸体走向谷地西侧的一个深坑。尸体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蛆虫在腐肉中蠕动。深坑里堆满了类似的尸骨,有些已经化为白骨,有些还挂着残肉。乌鸦在坑边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更远处,谷地中央,那座黑色祭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祭坛高约三丈,呈八角形,通体由某种黑色石材砌成。石材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幽暗的光泽,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常见的道家符箓,而是一种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纹路,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祭坛顶端,八根石柱耸立,每根石柱顶端都燃烧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火焰无声燃烧,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火焰下方,祭坛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凹槽,凹槽边缘刻着复杂的血槽,一直延伸到祭坛底部。
即使隔着数百丈距离,萧云澜也能感受到祭坛散发出的威压。
那不是强大的力量威压,而是一种扭曲的、邪恶的、违背“三才”自然律动的能量场。站在这种能量场中,他感到体内的气血运行都变得滞涩,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快走!别东张西望!”狼廷士兵用矛杆捅了捅萧云澜的后背。
萧云澜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队伍沿着谷地边缘,向东侧山洞方向前进。路边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一具具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岩石旁,有些已经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法器、断裂的符箓,还有干涸的血迹画出的诡异图案;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混合着焚香的怪味,让人作呕。
萧云澜能听到,从山洞方向传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压抑的哭泣,是绝望的呻吟,是疯癫的呓语,还有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在谷地中回荡。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前世,萧家灭门时,他也曾听过类似的声音——那是族人在刑场上的哀嚎,是弟弟在眼前惨死时的悲鸣。那些声音,每一个夜晚都会在梦中重现,成为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而现在,他又听到了。
只是这一次,受害者更多,惨状更甚。
“到了。”狼廷士兵停下脚步。
前方,东侧山壁下,数十个山洞洞口排列开来。每个洞口都用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封住,铁条上锈迹斑斑,沾染着暗红色的污渍。栅栏后面,挤满了人。
那些人大多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他们或坐或躺,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则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生的希望。当萧云澜等人被押过来时,许多双眼睛透过栅栏缝隙望了过来,那些眼神中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残存的、微弱的希冀——希望新来的人能带来转机,哪怕只是一点点。
萧云澜避开那些目光。
他不能看,不能对视,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或愤怒。他现在是流民,是麻木的、认命的、等待死亡的“材料”。
“丙字洞,二十三人。”一名天机阁修士从山洞旁的木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册。他穿着黑色道袍,袖口绣着银线,看起来地位比谷口那两个修士高一些。
狼廷士兵将萧云澜等人推到山洞前的空地上。
黑袍修士开始点名。
“张大山。”
“在、在……”一名伪装成流民的苍狼部战士颤声回答。
“李二狗。”
“俺、俺在这儿……”
点名继续。萧云澜报的是假名“王石头”,顺利通过。巴图和陈平也报了假名,没有被怀疑。
点名结束后,黑袍修士合上名册,对狼廷士兵说:“押进去。丙字洞还有空位,塞得下。”
“是。”
铁栅栏被打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萧云澜等人被推搡着进入山洞。
山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高约两丈,纵深十余丈,洞壁粗糙,布满了开凿的痕迹。洞内没有光源,只有从洞口栅栏缝隙透进来的些许天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尿骚和腐烂的味道。地面潮湿,铺着些干草,但干草已经发黑发霉,上面爬满了虫蚁。洞内挤满了人,粗略估计至少有两百多个,或坐或卧,将整个山洞塞得满满当当。
萧云澜被推到洞内深处,靠着一处岩壁坐下。巴图和陈平挤到他身边,木箱被放在他们身后,紧贴着岩壁。
铁栅栏重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黑袍修士和狼廷士兵离开了,只留下两名守卫站在栅栏外,抱着长矛,面无表情地监视着洞内。
萧云澜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洞内的空气污浊不堪,混杂着人体排泄物的臭味、伤口化脓的腥味、还有绝望的气息。他能听到周围囚犯们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恐惧和麻木,能闻到干草发霉的刺鼻味道。
他成功了。
他们成功混进了葬龙谷,进入了敌人腹地。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现在身处绝境。一旦身份暴露,周围是数百名天机阁修士和狼廷士兵,外面还有赫连硕那样的强者,他们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萧云澜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木箱。
木箱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沾满了灰尘和污渍,看起来和普通货箱没什么两样。但萧云澜知道,弟弟就在里面,还有那个能够破坏祭坛的装置核心。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木箱侧板。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安全,暂时无虞”。
片刻后,木箱内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作为回应——一下,两下。意思是“收到,保持隐蔽”。
萧云澜松了口气。
至少,弟弟还安全。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平复心跳。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内心的煎熬,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洞内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栅栏外天光的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囚犯们大多沉默,偶尔有人低声啜泣,或喃喃自语,但很快就会被守卫的呵斥打断。
萧云澜默默观察着周围。
他注意到,洞内囚犯的构成很复杂。有周人,有草原各部落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西域商旅。他们的共同点是,都是青壮年,身体相对强壮——显然,天机阁在挑选“生魂”时,有严格的标准。
他还注意到,洞壁上有一些刻痕。
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碎石或指甲划出来的。有些是计数,一道一道,记录着被关押的天数;有些是名字,可能是囚犯自己的,也可能是家人的;还有些是简单的图案,比如太阳、月亮、飞鸟,象征着对自由的渴望。
萧云澜的目光停留在一处刻痕上。
那是一个简单的八卦图案,刻得歪歪扭扭,但方位准确。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这是《周易》中的卦象口诀。
刻这行字的人,显然读过书,甚至可能对易学有所了解。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中,还能刻下这些,说明此人意志尚未完全崩溃。
萧云澜记下了这个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栅栏外传来脚步声。
萧云澜睁开眼睛,看到黑袍修士又来了,身后跟着两名天机阁修士,推着一辆木车。车上放着些粗糙的黑面饼和几个木桶,桶里装着浑浊的水。
“开饭了。”黑袍修士冷冷地说,“每人一块饼,一碗水。别抢,抢的人没得吃。”
栅栏打开一条缝,木车被推进来。
囚犯们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木车。守卫们用矛杆抽打,呵斥着维持秩序。场面混乱不堪,哭喊声、咒骂声、抽打声混杂在一起。
萧云澜没有动。
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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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陈平也没有动。他们看着那些囚犯为了食物和水互相推搡、厮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这就是葬龙谷的日常。
这就是“材料”的待遇。
木车推到萧云澜附近时,黑袍修士看了他一眼,扔过来三块黑面饼和三碗水。萧云澜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仙师”,声音嘶哑卑微。
黑袍修士没有理会,推着车继续向前。
萧云澜将饼和水递给巴图和陈平。黑面饼硬得像石头,散发着霉味;水浑浊不堪,能看到悬浮的杂质。但他们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必须保持体力,哪怕食物再难以下咽。
吃完后,萧云澜将碗放在地上,重新靠回岩壁。
他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实际上在默默感知周围的环境。
他能感觉到,从祭坛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稳定。那种扭曲的、邪恶的气息,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侵蚀着谷地中的一切生命。
他还感觉到,有几股强大的气息正在谷地中移动。
其中一股,阴冷而狂暴,像是草原上的暴风雪——那是赫连硕的气息。另一股,深沉而诡异,仿佛深渊中的暗流——那应该是玄微子。还有几股稍弱一些,但也不容小觑,可能是天机阁的高阶修士,或是狼廷的其他萨满。
这些气息在谷地中交织、碰撞,形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葬龙谷笼罩其中。
萧云澜知道,时间不多了。
祭坛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说明仪式正在加速准备。赫连硕亲临,玄微子坐镇,这意味着,这场仪式对双方都至关重要。
他们必须在仪式开始前行动。
必须在祭坛完全激活前,破坏它。
可是,该怎么做?
他们现在被困在山洞里,周围是数百名囚犯,外面有守卫监视,更远处有天机阁修士和狼廷士兵巡逻。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接近祭坛?如何启动装置?如何确保装置能发挥效果?
一个个问题在萧云澜脑海中盘旋。
他需要更多情报,需要了解祭坛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守卫的换班规律,需要找到一条安全的路径。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进行。
难。
太难了。
但再难,也要做。
为了那些被囚禁在这里的无辜者,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亡魂,为了弟弟,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被扭曲的、黑暗的未来。
他必须找到办法。
萧云澜睁开眼睛,看向栅栏外。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山谷。祭坛方向的幽蓝色火焰在黑暗中更加醒目,像是一只只窥视人间的鬼眼。谷地中,天机阁修士们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云澜抬起头,看到一队人正从谷地中央向这边走来。
那队人约莫二十余,为首的是一名独眼老者。老者身材高大,披着华丽的萨满袍,袍子上绣着日月星辰和猛兽图腾。他脸上布满皱纹,那只独眼是浑浊的灰白色,但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却锐利如鹰,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光。
他手持一根镶嵌着兽骨和宝石的法杖,每走一步,法杖底端敲击地面,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人心上。
老者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身着萨满服饰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表情肃穆,眼神狂热,身上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坟墓中走出的亡灵。
狼廷大萨满——赫连硕。
阿史那云曾经详细描述过他的样貌:独眼,灰白独眼,华丽的萨满袍,兽骨法杖,还有那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气息。
此刻,赫连硕正朝东侧山洞走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山洞洞口,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当他看向丙字洞时,萧云澜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扫过洞内,让所有囚犯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赫连硕在丙字洞前停下脚步。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栅栏后的囚犯们,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审视和估量,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这些,就是最新的‘材料’?”赫连硕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摩擦。
黑袍修士连忙躬身回答:“回大萨满,是的。今天刚送来的三十二人,都是精挑细选的青壮。”
赫连硕点点头,法杖轻轻敲击地面。
“质量不错。”他说,“祭坛还需要三百个‘生魂’,七天内凑齐,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黑袍修士连连保证,“已经派人去周边抓捕流民和战俘,七天内一定凑齐。”
“很好。”赫连硕转过身,看向祭坛方向,“玄微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国师大人说,祭坛的核心法阵已经布置完毕,只等‘生魂’到位,就可以开始血炼。”
“血炼……”赫连硕重复着这个词,独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只要血炼成功,我狼廷就能获得掌控天时的力量,到时候,整个草原,乃至整个天下,都将匍匐在我狼廷铁蹄之下。”
黑袍修士低头不语。
赫连硕又看了丙字洞一眼,转身离去。萨满队伍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栅栏内,萧云澜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赫连硕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七天内凑齐三百个‘生魂’……”
“祭坛的核心法阵已经布置完毕……”
“血炼成功,就能获得掌控天时的力量……”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击在他的心上。
七天后,至阴之日,仪式就会开始。
三百个无辜者,将被献祭,他们的生命和灵魂,将被炼化成某种邪恶的力量。
而赫连硕和玄微子,将利用这种力量,达成他们的野心。
萧云澜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刺痛,却无法缓解内心的焦灼。
七天。
他们只有七天时间。
必须在这七天内,找到办法,破坏祭坛,阻止仪式。
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夜色渐深,谷地中的火把越来越多,将整个葬龙谷照得如同白昼。祭坛方向的幽蓝色火焰在夜色中更加妖异,能量波动也越来越强,像是某种庞然巨物正在苏醒。
山洞内,囚犯们大多蜷缩着睡去,偶尔有人发出梦呓或抽泣。
萧云澜没有睡。
他靠在岩壁上,眼睛望着栅栏外的火光,脑海中飞速运转。
计划,必须重新调整。
时间,必须重新计算。
风险,必须重新评估。
而这一切,都必须在天亮前想清楚。
因为天亮后,新的“材料”还会被送进来,守卫可能会加强巡查,他们行动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萧云澜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木箱。
木箱静静地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弟弟在里面,装置核心在里面,希望也在里面。
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拍了拍木箱侧板。
这一次,敲击的节奏不同。
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
这是另一个暗号,意思是“情况有变,需要商议”。
片刻后,木箱内传来回应。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明白,等待时机。”
萧云澜收回手,重新靠回岩壁。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心跳放缓,让思绪沉淀。
黑暗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栅栏外的火光摇曳,守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又远去。远处祭坛方向的能量波动,像潮汐般起伏不定。
萧云澜能感觉到,那股邪恶的力量正在积聚,正在膨胀,正在等待爆发的时刻。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撕裂黑暗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