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走下高台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些刚刚还因他的讲解而眼中发光的脸,此刻又被恐惧占据。一个老妇人抓住他的衣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大人……粮……粮食真的都要给军队吗?”萧云澜停下脚步,看着老妇人浑浊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手背,然后继续向前走。陆青崖扛着重伤的骑兵跟在身后,血滴在干燥的土地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深褐色的印记。府衙的轮廓在前方显现,像一座即将被洪水淹没的孤岛。
***
府衙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茂才在厅中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额头上全是汗珠,官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一圈。厅内还站着几个朔方府的属官,个个面色惨白,有人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三千骑兵……三千啊!”李茂才停下脚步,声音发颤,“朔方城防年久失修,南门那段城墙去年雨季就塌过一截,是用土坯临时补的!守军……守军满打满算不到八百,还都是老弱病残!这怎么守?怎么守得住?”
一个属官小声道:“府尊,庞副帅不是让调民夫加固城防吗?咱们城里有流民数万,若是——”
“若是调了民夫,以工代赈的工程就得停!”李茂才猛地转身,眼睛通红,“停了工程,那些流民吃什么?他们现在每天就靠那两碗稀粥吊着命!断了粮,不用等狼廷来,他们就能把朔方城掀了!”
厅内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在灯台上噼啪作响,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这时,厅门被推开。
萧云澜走了进来,陆青崖紧随其后。两人身上都带着外面的尘土和血腥气。陆青崖将重伤的骑兵安置在偏厅,让府医紧急救治,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大人!”李茂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上前,“您可回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萧云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厅中主位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陈茶的霉味。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众人:“城防现状,详细说。”
陆青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但语速极快:“朔方城周长十二里,城墙高两丈二尺,但多处破损。最严重的是南门西侧三十丈段,去年塌方后只用土坯和木料临时加固,若遭重物撞击,必塌。四门箭楼,只有北门箭楼尚可,其余三座楼板腐朽,无法承重。护城河……早已干涸,河床龟裂,形同虚设。”
他顿了顿,继续道:“守军方面,朔方卫所名义上有兵一千二百,实额八百四十七人。其中能战者不足三百,其余皆为老弱或空额。弓弩一百二十张,箭矢约三千支。滚木礌石……几乎没有储备。”
每说一句,厅内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李茂才喃喃道:“这……这如何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萧云澜声音平静,“狼廷骑兵擅长野战,不擅攻城。只要城墙不破,他们便奈何不得。关键在两点:城墙能否撑住,守军能否顶住。”
他看向陆青崖:“若现在开始加固,最薄弱那段城墙,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陆青崖略一思索:“若要达到能抵御冲车撞击的程度,至少需要五百壮劳力,日夜赶工,三日。但需要石料、木料、夯土工具,这些我们都没有。”
“石料去城外采,木料拆城内废弃房屋。”萧云澜道,“工具让铁匠铺连夜赶制。人力……从流民中招募。”
李茂才急道:“大人!若调走五百壮劳力,以工代赈的工程就彻底停了!而且……而且庞副帅要征调所有存粮,咱们现在粮仓里只剩不到两千石,若全交出去,别说招募民夫,就是现有的流民也……”
“我知道。”萧云澜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卷着沙土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流民营地的嘈杂声,那声音里混杂着哭喊、争吵和绝望的哀嚎。狼廷入侵的消息像瘟疫般传遍了全城,恐慌正在发酵。
“庞煊这一手,是阳谋。”萧云澜背对众人,声音低沉,“他算准了我不敢断流民的粮,也算准了我不敢不守城。若我服从军令,流民必反,朔方内乱,城不攻自破。若我抗命,他便可以‘贻误军机’之罪拿我,甚至煽动边军对我动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厅内每一个人:“所以,我们不能服从,也不能公然抗命。”
陆青崖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去庞煊大营。”萧云澜道。
厅内一片吸气声。
李茂才急道:“不可!大人,庞煊此时正愁找不到借口对付您,您若亲自前往,岂不是羊入虎口?他若将您扣下,甚至……甚至……”
“他不会。”萧云澜摇头,“我是钦差,有皇命在身。他若公然扣押或杀害钦差,便是谋逆。庞煊虽跋扈,但还没蠢到这个地步。他最多是施压、胁迫,逼我交出粮草和权力。”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去大营,是为了争取时间。青崖,你留在城中,做三件事。”
陆青崖挺直身体:“请大人吩咐。”
“第一,立刻组织现有兵力,加强四门警戒,尤其是北门。派斥候出城,我要知道狼廷骑兵的具体位置、行军速度、装备情况。”
“第二,从流民中秘密招募三百可靠青壮,不公开征调,以‘协助搬运石料’为名,给予双倍口粮。这些人由你亲自训练,教他们基本的守城技巧——如何投石,如何放箭,如何修补城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萧云澜压低声音,“粮仓里的两千石粮食,今夜就转移。”
李茂才瞪大眼睛:“转移?转移到哪里?这么多粮食——”
“分藏。”萧云澜道,“城中废弃的宅院、地窖、甚至寺庙的密室。每处藏粮不超过五十石,派可靠之人看守。对外宣称,粮食已被庞煊的军队运走。”
陆青崖眼睛一亮:“大人是要制造既成事实?”
“对。”萧云澜点头,“庞煊要粮,我就给他一个‘粮已运走’的假象。等他派人来查,粮仓已空。届时我再与他周旋,说粮食已用于招募民夫加固城防——这是为了守城,他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此事必须做得隐秘。庞煊在城中必有眼线,若让他提前察觉,计划便全盘皆输。”
陆青崖抱拳:“末将领命!今夜子时前,必完成转移。”
“李知府。”萧云澜看向李茂才。
李茂才连忙躬身:“下官在。”
“你去做两件事。第一,安抚流民。公开宣布,朝廷绝不会断粮,但为抵御外敌,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凡参与守城者,家属优先保证口粮。第二,派人盯紧周焕,还有庞煊派来的那三个军官。他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下官明白。”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时辰不早了。青崖,点十名护卫,随我去庞煊大营。”
陆青崖急道:“大人,十人太少!庞煊大营驻军三千,若他真有歹意——”
“十人足矣。”萧云澜打断他,“人多反而显得心虚。记住,我此去是‘商议军务’,不是赴鸿门宴。你留在城中,按计划行事,便是对我最大的保护。”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钦差金令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金令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上面“如朕亲临”四个字,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
朔方城北,十里处,庞煊大营。
营寨依山而建,栅栏高耸,箭楼林立。营内灯火通明,士兵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马粪、汗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战马的嘶鸣声、铁甲的碰撞声、军官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氛围。
萧云澜的马车在营门前停下。
守门士兵长矛交叉,拦住去路。一名队正上前,目光在萧云澜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十名护卫,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钦差大人?庞副帅有令,今夜营中戒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萧云澜掀开车帘,露出腰间金令:“本官奉皇命巡抚北境,有紧急军务需与庞副帅商议。让开。”
队正看到金令,脸色微变,但仍挡在门前:“大人恕罪,军令如山。末将需先通禀——”
“不必通禀。”一个粗豪的声音从营内传来。
营门打开,一名身着铁甲、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大步走出。他身材魁梧,比萧云澜高出半个头,走起路来铁甲哗啦作响。正是庞煊麾下心腹将领,游击将军曹猛。
曹猛走到马车前,抱了抱拳,动作敷衍:“钦差大人,副帅正在中军帐议事,特命末将来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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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他目光扫过萧云澜的护卫,“营中重地,闲人免入。大人的这些随从,就在营外等候吧。”
萧云澜身后的护卫队长上前一步:“我等奉旨护卫钦差,岂能——”
“无妨。”萧云澜抬手制止,“你们就在营外等候。”
他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袍。夜风吹过,带着营中特有的腥臊气。他看向曹猛:“曹将军,带路吧。”
曹猛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大人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寨。
营内道路两旁,士兵持矛而立,目光如刀,齐刷刷落在萧云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伺机而动的鬼魅。
中军帐位于营寨中央,帐外站着两排亲兵,个个腰挎横刀,手按刀柄。帐内灯火通明,透过帐布,能看到里面人影幢幢。
曹猛在帐前停下,高声道:“禀副帅!钦差大人到!”
帐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曹猛掀开帐帘,侧身让开。萧云澜迈步走进帐中。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帐内燃着四个炭盆,炭火正旺,将帐内烘得如同盛夏。庞煊端坐主位,一身明光铠,头盔放在案上,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阴沉的脸。他两侧坐着七八名将领,个个甲胄在身,手按刀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云澜身上,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只孤羊。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萧云澜走到帐中,拱手:“庞副帅。”
庞煊没有起身,也没有还礼。他盯着萧云澜看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开口:“钦差大人,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器。
萧云澜直起身,目光平静:“听闻狼廷前锋已突破烽燧,正朝朔方而来。本官特来与副帅商议守城之策。”
“守城之策?”庞煊冷笑一声,“本帅已经给了你守城之策——调民夫加固城防,征调存粮充作军粮。怎么,钦差大人是觉得本帅的军令不妥?”
“军令妥当。”萧云澜道,“但执行需斟酌。朔方流民数万,若骤然断粮,恐生变乱。届时内外交攻,城必破。”
“变乱?”庞煊身体前倾,手按在案上,“那就镇压!本帅麾下三千边军,还镇压不了几个饿殍?”
“副帅自然镇压得了。”萧云澜语气不变,“但镇压需要时间,需要兵力。而狼廷骑兵,最迟明日午时便至城下。副帅是打算先镇压流民,还是先抵御外敌?”
帐内将领们交换眼神,有人眉头微皱。
庞煊眯起眼睛:“你在教本帅打仗?”
“不敢。”萧云澜道,“本官只是陈述事实。朔方存粮仅两千石,即便全数充作军粮,也只够三千边军十日之用。而流民断粮,一日便乱。乱起则城防废弛,狼廷趁虚而入,朔方必失。届时,副帅即便有粮,又能如何?”
“那依钦差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庞煊声音更冷。
“粮草照给,但分批次。”萧云澜道,“今日先拨五百石,用于招募民夫加固城防。流民粥棚照常施粥,但减量——从每日两碗减至一碗。如此,既能保证民夫有力气干活,又能避□□民暴乱。待城防加固完毕,再视战况决定后续粮草分配。”
庞煊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刺耳,像夜枭啼叫。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猛地摔在萧云澜面前。军报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纸张散开,露出上面潦草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
“钦差大人。”庞煊站起身,铁甲哗啦作响。他走到萧云澜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将皱纹照得如同刀刻。
“狼廷铁骑已至眼前。”他一字一顿,“你的那些奇技淫巧,可能挡得住胡虏刀锋?”
他弯腰,捡起军报,递到萧云澜眼前:“看看!这是最新军报!狼廷前锋不是三千,是五千!领军的不是普通千户,是狼廷左贤王麾下大将,秃发乌孤!此人嗜杀成性,每破一城,必屠尽城中男子,掳掠妇女财物!朔方城破之日,便是血流成河之时!”
他逼近一步,呼吸喷在萧云澜脸上,带着浓烈的酒气和腐臭味:
“今日这粮,你交是不交?”
帐内,所有将领的手,都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