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玉有余意 > 9. 暗道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爷请留步!”

    一名小太监小跑着追上岑王的马车,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小的给王爷请安,皇上这会儿正在容德宫里用午膳,娘娘念及王爷,特请皇上让小的来请王爷过去一起用膳。”

    马车里半晌没动静,小太监弯腰垂首,眼睛死死盯着地板等待王爷的回应,也不敢催促。

    他虽才进宫没多久,但也没少听这位王爷的传闻,整个京城都在传这王爷长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且性格多变,他要是高兴了,金银财宝随便赏;但若是稍有不顺他意的,那可有得受了。尤其是在他受伤后,性格变得更为极端,最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偏偏今日就那么倒霉领到这苦差事。

    而轿内岑王此时正闭目养神,听及此言眉头不由地轻挑,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随即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那就有劳公公前面领路了。”

    轿内传出岑王低沉的声音,小太监忙应声带头领路前往皇后的容德宫。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快到容德宫,小太监心里却又犯愁了,该怎么跟岑王说没有备轿,得让他自己下车走进去呢?万一他不愿意生起气来,随便一个伺候不周的罪名下来,自己可就遭殃了,小太监越想越紧张、担心,额头已经冒出几颗冷汗了。

    “富林,就到门口停吧,咱们走着进去。”

    岑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像是荒漠中毫无征兆的暴雨,把小太监心中飞扬的沙尘渐渐平息,原本下意识紧绷的肩膀,已经渐渐松开。

    马车已停在容德宫门口,那名叫富林的随从打起帘子,小心翼翼搀扶岑王下车。小太监也上前伸出手臂让岑王搭着。

    一只节骨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他趁着这间隙飞快地抬眸一瞥。

    岑王落地极轻,步履间虽带着习武之人的矫健,却无半点蛮力之感。他身形修长而结实,眉峰微压,浑身自带着一股压迫感,好在生了一双圆眼,为他那本该凌厉的面庞平添了几分平和,只可惜了一双眼。

    站定后,待富林将手杖递进岑王手中,替他整了整衣襟。搭在小太监手臂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后松开,浅笑道:“多谢公公。”

    他的声音不高,就如这初春的风一样,暖暖淡淡的。

    “这是小的本分。”小太监慌忙低下头,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走在前头去带路。

    原来,传闻也不尽然是真的。

    小太监引着主仆二人径直来到客厅门外,请婢女进去禀报后,方引着他们入内,自己则悄悄退下。

    皇上皇后正在客厅闲坐等着岑王到了后才用膳。

    “儿臣民诠恭请皇上圣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岑王在随从富林的帮助下,准确无误的朝皇上、皇后下跪行礼。

    “起来吧,自家人何必多礼。”皇上一面说着一面吩咐婢女摆桌用膳。

    “快快起来。”皇后忙上前扶起岑王细细打量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今日难得你父皇愿意到我这儿来用膳,本宫思量着许久也没见着你了,便求你父皇把你叫过来一起,身子可好些了?”

    岑王道:“多谢皇上,劳娘娘记挂,儿臣已无大碍,只是眼疾难医,行动上还是稍有不便。”

    皇后静默片刻,视线落在岑王那毫无焦点的双眼上,最后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岔开话题道:“我们过去用膳吧,皇上特意吩咐了御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醉蟹。”

    他们移步到饭桌就坐,婢女们一一端过水盆让各位主子净手,皇上皇后都已净手完毕,但见岑王还是定定坐着不为所动,一旁的婢女端着水盆等候着。

    富林见状,上前俯身低声对岑王说道:“王爷,小的伺候您净手。”

    得到岑王点头默许后,他从婢女手中接过水盆,躬身降低盆沿,好让岑王垂手便能碰水,待岑王洗毕,又及时将干毛巾放进他手中,全程默契十足。

    皇上和皇后两人看着这情形不由得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你此行去兴安还顺利?”

    最终还是皇上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岑王回道:“回皇上,还算顺利。只是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去看皇叔,他一定很怨我。”

    “你也不必自责,他自幼便被父皇送去兴国当质子,归朝后只剩我这么个至亲骨肉,我竟未能善待他。他在宫中那几年,多亏你和太子能常伴他左右,他在天有灵,知道你去看他必定会高兴的。”

    “若是我当时能再冷静分析局势,也不会贸然带兵出城,让敌人钻了空子,如今这眼盲反倒是对我的惩罚了。”

    “江焕那个叛贼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儿臣已加派人手去追查了。”

    皇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席间陷入了沉寂,只留下彼此拨弄碗箸发出的声响。

    方才他们父子俩交谈时,皇后识趣的没有插话,则是在旁冷眼观察着岑王的神色,此刻见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她那双精明的眸子一转,不知又打什么主意,脸上的表情换上了一副温婉慈爱的笑容。

    “小纯。”皇后放下箸子,手帕轻拭几下嘴唇后唤道。

    话音刚落,一名样貌普通的侍女从屋外快步走到皇后身后静候旨意。

    皇后看着岑王温柔说道:“岑王,这丫鬟自幼便在宫中随伺本宫,为人最是聪明伶俐心细。本宫瞧着你身边没个随行丫鬟照顾,便将她赏了你去,你看如何?”

    那名叫小纯的侍女听了这话,只觉是自己犯了错要被逐出去,惊慌不已作势便要跪地求饶。还未等她跪下,皇后一记冷冽如刀的眼神扫了过来,把她讲要说的话钉在嗓子眼,也不敢乱动。

    “多谢娘娘美意,只是儿臣府上已有不少丫鬟,出行更有富林照料呢;那姑娘既然深得娘娘心意,何必跟着儿臣到那幽暗无趣的府邸,没得糟蹋了伶俐人,且还让娘娘缺了个得力称心的人,这便是儿臣的罪过了,儿臣万不敢领受。”岑王推辞道。

    “富林一介习武的粗人,既要护你安全,又要服侍你,难免会出现照顾不周的情况。瞧你今日这顿饭,没有贴身丫鬟在旁伺候,只能吃白米饭了,菜一个没吃上呢。”皇后说着捂嘴吱吱笑了起来。

    皇上这时才注意到他尴尬无措的手紧紧护住碗,试图遮住不让人看见碗中只有白净的米饭。满桌的佳肴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心疼。

    “还是皇后心细,你可不要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呀。”他夹起一只醉蟹放入岑王碗中,语气难得温和:“朕记得你最馋这一口醉蟹,特命人备了不少,你多吃点,来,还有这些菜……”

    既然皇上已经发话了,岑王也不便再推辞,皇后见事已成,眼中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斜睨了一眼还在发怔的小纯,淡淡发话:“还呆在这儿做什么?往后你便是岑王府的人了,还不快过去伺候你的新主子。”

    小纯连忙走到岑王身旁行礼,得到他应允后另外拿了一套新碗箸伺候剥蟹夹菜。

    皇上瞧着他终于吃上了菜,脸上也浮现出自己未察觉的慈爱笑容。

    “朕听闻,在洛山一带有一名医专治疑难病症,不过他四处行医,走到哪哪里就是家,朕已派人去寻了。你也不必过度忧心,不管用什么方法,朕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的。”

    岑王闻言就要起身谢恩,被皇上伸手摁住阻止了,只好乖乖坐着:“承陛下恩宠,儿臣心中已是感激涕零,断不敢再让陛下为此劳神。”

    几人饭后又唠了半天的家常,岑王傍晚才出宫,小纯也跟着新主子一起。

    *

    马车停在城中心一条繁华的街道里,一名打扮妖艳的女子和仆人早已在此等候,看起来应该是店家老板。待岑王下了车,她笑嘻嘻迎上前,像是迎接远游归家的老朋友。

    “爷,今日怎得空过来,还是老规矩吗?”女老板问道。

    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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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女老板引着他们走向一家店,刚要踏进门口,她停顿看了一眼岑王身后的小纯,犹豫说道:“这位姑娘......”

    听她这么一提,岑王倒是忘了自己还带着个宫女出来了,头也不回吩咐道:“你在外边等吧。”

    “是。”小纯规矩地应答。目送几人走进去的身影消失在入口拐角处,趁着这间隙好奇地向里张望。

    入眼处被一堵镂空梅花隔断墙挡住了视线,只隐隐从墙两侧伴着的几竿竖竹间隙中窥到点灯火华丽的光影。

    方才来时她没注意看这家店名,她退下台阶,抬头看向门上悬挂的招牌。

    浮锦苑

    小纯虽久居深宫,但对城中八卦趣闻也是略有耳闻,她红着脸跑回马车另一旁挡住不看那店,心脏却不停地怦怦跳动。

    女老板带着岑王主仆二人进店后径直走上右侧的楼梯上了二楼的阁楼,那是绝佳欣赏艳舞的好位置。

    这店的阁楼仅设四间客房,以一楼的舞台为中心,左右对称分布各两间。上楼后的走廊宽敞,皆设有供人饮酒赏舞的桌椅,走廊后即是卧房,房内空间开阔,床榻、茶案与衣柜等一应俱全。

    “那人如何了?”进屋后,岑王问道。

    女老板回答:“倔得很,死活不肯说一句。”

    “倒是把硬骨头。”岑王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晚点我们从后门走。”

    “是。”

    女老板微微颔首,退身出门顺手带上房门。她踱步到走廊边,伸手招呼楼下的店小二示意他拿一壶茶上来,自己则百无聊赖地支起胳膊托腮,静静俯瞰楼下的喧嚣热闹。

    屋里只剩两人,富林走到屏风前的面盆架前弯下腰,双手在某根柱顶上旋转几下,身后靠墙的衣柜竟整体向墙内平移,露出一道向下的楼梯暗道。

    他快步走向暗道,在楼梯内的墙上点燃几根烛火,照亮暗道的通道。

    岑王撑着手杖轻车熟路地走进暗道楼梯,富林紧随其后,顺手摁下开关将暗道的门衣柜恢复原位。

    两人通过暗道下了一楼,这一层的空间相对刚刚二楼的客房而言相对小很多,一张横向带双层置物架的木长桌占据一面墙壁,上面摆满备用的蜡烛、油灯。

    富林点亮两盏油灯放在一旁,伸手碰到第二层置物架上内侧其中一根蜡烛,用力一掰。

    咔哒!

    一声沉闷的木头扣合声响起,却不是蜡烛被折断的声音,再定睛一看,那根被掰过的蜡烛还直立在置物架上。

    富林回过身朝他们刚走下来的楼梯旁那面白墙双手用力一拉,那堵墙竟可平行移动挡住刚才下楼的楼梯,原来白墙的位置赫然又出现一条暗道通向下一层。

    他提灯先行,顺手点燃了墙壁上的烛火,幽暗的楼梯瞬间亮堂起来。他没再折返上一层,只在下面说道:“王爷,可以下来了。”

    岑王闻言,依旧支着他那根手杖缓步进入暗道下楼。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风月场所的地底下,竟隐藏着一处密室。

    下到密室,里面的灯光虽然微弱,但也能让人看清环境。一个身着黑衣的生面孔站在富林身旁,一起迎接岑王下来,接着带他们二人来到暗室的最深处。

    一名浑身是伤的男子躺在地上,意识有些模糊,他的手脚都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身上的伤痛令他喘气不止。

    听见有脚步声正向他逼近,他想睁开眼看清来者何人,但额头又些血迹流入眼睛使他一时无法看清,只能模糊的看见一团影子。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他猛一甩头,试图将糊住眼帘的血水甩开,视线慢慢由模糊转为清晰,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竟放声大笑起来。

    他看见岑王坐在自己面前的凳子,两手交叠在手杖顶端,下巴抵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宛如打量一只猎物般。

    “江焕,你可让本王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