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诠!”
一道浑厚而带着几分欢喜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此刻,岑王站在太子宫中正厅,拄着拐杖静静等候主人前来,富林侍立在他身后。
闻声,他微微侧目,瞥见太子快步朝自己迎来。
岑王唇角轻轻扬起,依着礼数,稳稳躬身朝面前行礼:“臣弟民诠,拜见太子殿下。”
“哎,哎,你我兄弟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太子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目光自他脸上一路打量至周身,眼底满是关切与心疼。他下意识想抬手去碰碰他的眉眼,却终究还是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问道:“身子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有劳殿下挂心。”岑王温声答道。
太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扶着他缓步走到一旁坐下,自己也挨着他落座。
“算算日子,你我兄弟已有一年多未曾见面了。”太子望着他,眼底满是怜惜,唇边却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彻底输了,幸好,上天终究没有把路堵死,还肯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
自岑王前往兴安随军历练后,兄弟二人一年也不过见上一两回。后来岑王重伤回京,太子却因遭皇后一党构陷,被皇帝下旨禁足东宫,待他终于获准前去探望时,岑王仍昏迷不醒,那匆匆一面,至今仍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遗憾。
“是啊。”岑王轻轻点头,神色也添了几分感慨,“臣弟上一次见殿下时,还在兴安城,没想到,再相见竟已是数年之后。”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收紧了握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民诠,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赢,若再错过这个机会,只怕……再也没有翻身之日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比谁都却清楚,如今朝局尽落皇后一党之手,他们所能倚仗的,不过是这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前路如何,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有多少把握。
岑王自然明白兄长心中的忧虑。
他们兄弟二人一路走来都是如履薄冰,母亲晏妃诞下太子后,本以为能母凭子贵,却惨死于皇后一党的算计。自那以后,纵有太后庇护,他们也不过是表面安稳,暗地里依旧步步危机。这些年,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彼此扶持,才走到了今日。
岑王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太子紧紧包裹着自己的双手上,心头不由一暖。
然而,这份暖意只停留了一瞬,他很快便收敛神色,双眼重新恢复成那副空洞失焦的模样,仿佛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已经复明一事,如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包括他的亲兄长。
“臣弟明白。”岑王轻轻点头,眉宇间浮现几分忧色,“如今殿下喜得嫡子,皇上龙颜大悦,皇后一党必不会坐视不理。明日满月宴,人多眼杂,还望殿下处处留心。”
太子缓缓收回手,轻轻拍了拍膝头,苦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如今最担心的,偏偏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岑王微微低下头,声音里透着几分愧疚:“都怪臣弟无能,如今双目失明,不但帮不上皇兄,反倒成了皇兄的累赘。”
“胡说。”太子眉头一皱,想也不想便打断了他。
“你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岑王的肩膀,“剩下的事,自有皇兄在。”
话虽如此,太子的神情还是渐渐沉了下来,方才眼底尚存的一丝笑意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凝重。他抬手轻轻叩了叩桌案,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杨海丰借着吏部尚书的权势,把京城内外的人几乎换了个遍。如今我们身边可信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事情,都得重新布局,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这些日子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朝中每一次官员调动,每一道诏令下达,都像是在棋盘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子,等他们察觉时,许多位置早已易了主人。
“前些时日,他还在朝堂上举荐兵部右侍郎方弘去昭北修水渠,好在臣弟反应快给拦了下来,不过他看起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太子闻言,眸光微动。
昭北修渠本是利民之事,可方弘一旦离京,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回不来,兵部少了这么一个人,朝中局势只会更加被动。
太子满眼欣慰地看着他,夸道:“做得好。”
他顿了顿,又缓缓点头:“方弘不能走,眼下朝中还能站出来说话的人本就不多,若连他也被支开,我们便更难处处应对。”
说到这里,太子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杨海丰如今每走一步,都不是无心之举,往后无论是调任还是举荐,只怕都得仔细斟酌背后的用意,绝不能再给他可乘之机。”
岑王点点头,若有所思。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案上的茶水升腾起袅袅热气。两人心里都明白,真正难的,并非挡下这一次,而是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甚至更多。
太子望了一眼岑王,像是不愿再继续这沉重的话题,唇角重新扬起一丝笑意,“罢了,不说这些。”
太子眼里的笑意渐渐浓了起来,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傲与欢喜。
“你还没见过你的小侄子吧?”不等岑王回答,他便迫不及待地吩咐丫鬟:“快,把孩子抱过来。”
不多时,乳娘抱着孩子走进厅中。
太子接过襁褓,走到岑王身前,轻轻托起他的双手,将孩子稳稳放进他的怀里,又耐心替他调整好抱孩子的姿势,低声笑道:“托稳些,他乖得很,不会闹你的。”
也许是被弄得不舒服了,孩子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怎么这么小?”
岑王还是头一回抱这样小的孩子,动作不由得僵了几分,连肩背都下意识绷紧了。直到那团温热柔软的小身子轻轻落入怀中,他才发觉,这孩子竟轻得仿佛没有多少分量。
他微微垂首,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
襁褓中的孩子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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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嫩,睫毛细密,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乖巧得惹人怜爱。
太子望着孩子,眼神也柔和下来,轻声道:“明日才满月,太医说他胎中亏了些底子,身子比寻常孩子弱些,往后还得慢慢养。”
岑王小心地将孩子往怀里托了托,低头用脸颊轻轻贴了贴他柔软的额发。
“以后,我便是你的皇叔咯。”说着,他抬起头问道:“孩子取名了吗?”
太子笑道:“乳名已经取了,叫景俞。”
“景俞……”
岑王低低念了一遍,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孩子,眼底也随之浮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太子望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下还小倒是乖巧,再大些可有得闹腾了,到时候,你这个皇叔可得替我好好管管他。”
岑王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他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我可不像二叔,待人总是那般温和。”
话音落下,太子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岑王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轻轻抚着孩子的襁褓,也沉默了下来。
“二叔……”
太子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尽是涩然,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他待我们是真心的好,我却……”
岑王微微抬起头,像是想望向兄长,轻声道:“殿下何须自责,若真要怪,也该怪臣弟。当初若我能再谨慎些,早些看出那是一场局,便不会贸然率兵出城,更不会让叛军里应外合……是我,害了二叔。”
他说得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剜着自己的心。
太子望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他将孩子抱回给乳娘,待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才走回岑王身旁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却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沉默良久,太子才主动换了话题。
“明日一早你还要进宫,不如今晚就留宿宫里吧,咱们兄弟也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喝一杯了。”
岑王笑了笑:“那自然最好,也省得臣弟明日天未亮便要折腾。”
太子点点头,道:“我已请求父皇,明日祭祀你不必参加,直接去赴满月宴便是,你腿伤未愈,少折腾一些。”
岑王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请求道:“皇兄,明日一早,臣弟想先去一趟安合宫。”
太子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他望着岑王,唇瓣动了动,良久,才低低唤了一声:“民诠……”
“有富林在,没事的。”岑王只说了这一句,却已表明了决心。
太子知道劝不住他,还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叮嘱道:“别在那里待得太久,祭祀结束之前要出来。”
“好。”岑王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夜,东宫的灯火燃至天明。
兄弟二人对坐饮酒,时而说起年少旧事,时而相顾无言,一壶又一壶酒渐渐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