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纱把这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对方语气实在诚恳，挑不出什么毛病。
去，还是不去？
南纱查了下这位黄老板发来的地址，在安临市靠近郊外的地方，离她这约摸二十公里，驾车半小时，也不算太远。
她没马上答应或拒绝，打下一行字。
【你好，请问什么时间段方便参观呢？】
黄老板犹如守在屏幕后面，信息发去没几分钟，南纱就收到了回复。
【按您的时间来，只要您有空，随时都可以前来参观，我们会支付来回的路费。】
南纱又问对方能否携带录像设备，她将全程录影，如若他们确实整改完毕，她会隐藏原有视频，把现在的生产车间最真实的样子发到网上。黄老板爽快地回说没有问题。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南纱答应前往，与店家约定后天早上去参观。
黄老板给南纱留了手机号，如果她找不到路可以给他打电话。
南纱留了个心眼，去账号上发了条预告，随后和栗子聊了这事。
她发语音说的，旁边的小狼听见，和手机那头的栗子一同惊呼。
“你要去参观那家辣条厂？”
“嗷呜呜呜呜！！！”
南纱面色平和：“嗯，那老板态度挺好的，我去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整改。”
栗子：“万一人家看你不爽，是要害你呢？”
南纱笑：“他要是想乱来用不着私信我，时间地点都有，自己给自己留作案证据吗？法治社会，我相信还是遵纪守法的人多。”
栗子还是怕：“要不，我和你一起？”
说是这么说，栗子的声音在打颤。
南纱又笑：“不用，别担心。那附近就有一家派出所，真有什么事不用三分钟警察就到了，你忙你的事去。”
如此，栗子勉强放下心，嘱咐了好些话。
小狼放不下心，自听到南纱要去辣条厂，就跟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急得不行。
南纱抓住乱动的小狼，继续和栗子聊着。
被遏制的小狼在南纱手中像只灰毛鸭子不停扑棱着，嗷呜嗷呜不断叫唤。怕爪子挠到南纱，挣扎得并不用力，使劲摇头晃脑让她看到他的态度。
南纱终于结束聊天，摸摸小狼，“怎么了？”
小狼一个健步飞扑到平板前，【不要去！】
“为什么？”
小狼抓耳挠腮，他要怎么和她说，那卖辣条的前几天晚上跟踪过她，他们不是人类，那个工厂没准是个黄鼠狼窝。
若是如实告知，南纱恐怕会被吓到。小狼找了个理由。
【他们不像好人。】
南纱摸摸小狼：“我当然知道他们算不上好人，不然也不会害栗子和那么多人闹肚子。所以我就更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改正，如果没有，后续还有人买他们的东西吃，我能继续制止……”
她的语声不紧不慢，解释着自己想去的原因。
房间里开了一扇窗，冬日浅薄的日光斜照进屋，她周身落了一层柔光。
小狼呆呆望着她，对着平板打不出字。
末了，敲出一行。
【南纱，带上我。】
“你也要去？”南纱抱起小狼，“可能不太好，我问问那老板怎么说。”
南纱私信店家，说自家宠物犬没人照看，能不能跟她一起去。店家回得迅速，说欢迎。
南纱腹议，这老板未免太好说话……
-
到了约定时间，南纱带着小狼出门。
天冷得厉害，初冬的寒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太阳淡得看不见，道路两侧的草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南纱怕冷，穿一件枣红色的袄子，围一条雪白围巾，裹得厚实。她自己开车，把小狼抱到副驾驶，给他系上安全带。
小狼很久没坐过车，好奇地张望窗外。
路上车不多，他们比约定时间要早抵达。
牵引绳还未到货，南纱停好车，依然抱小狼走路。
远远地，他们便瞧见“黄氏辣条”的招牌，黄底红字，很是醒目。
南纱慢慢走近，还没给黄老板打电话，门口便出来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黑色长风衣，黑西裤，脸型窄，下巴尖，眼睛狭长，眼尾微挑。
明明是初次见面，南纱却有一瞬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人。
“是南小姐吗？我是黄达，之前给您发消息的人。”男人面带微笑向南纱自我介绍，话落之时，轻瞥过她抱在怀里的狼脑袋。
小狼和男人对视了一秒，眼眸微眯，甩了甩绕在南纱臂弯的尾巴。
南纱礼貌问候：“黄老板你好。”
黄老大说：“非常抱歉，之前让你和你的朋友有了不好的体验。这几天我们一直在整改，所以就想请南小姐来提点改进意见。”
南纱不卑不亢：“谈不上提意见，我只希望我朋友和其他人买到的能是卫生、合格的产品。”
“那是自然。”黄老板引南纱去休息室，“外面有点冷，南小姐先进来喝点热水吧。”
有两人送来了茶水，一杯给南纱，一碗给小狼。
“谢谢。”南纱没喝，将茶杯随手放下，抬眸瞟见送水的那两人，眼眸骤然放大。
她总算知晓，为什么这个黄老板看着这么眼熟了。
南纱记性不错，一眼认出这倒水的一胖一矮两人是那天晚上插队买红薯的人。
两位男性搓着手，瞧着心虚，明显也认出了她。
“是你们。”
黄老大对南纱说：“我这两个弟弟不明事理，之前冒犯了你。听说你愿意来我们这参观后，就想借这个机会和你正式道个歉。”随后斜了他俩一眼。
两人屁股还痛着，立刻九十度鞠躬道歉，齐声道：“对不起！”
黄老二深刻检讨：“我们那天不该插队，非常非常抱歉，也不该在收到你的诉求后无视你的消息。”
黄小小盯着地板不敢抬头，只要一瞅见南纱怀里的灰狼他就要炸毛。
南纱一听，忽然明白为什么商家态度会骤然变化，她抱起手臂：“我比较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出我的。”
黄二老老实实回答：“小小喜欢刷你的视频。”
狼闻言，眸光凝向黄小小。黄小小顿时如芒在背，整个人僵直不已。
那天晚上他们只是远远地看到这只狼，没像现在这么近距离接触。此时不过隔着几米，那属于野兽的气息愈发浓郁，哪怕他是小狼形态，也掩不住瞳孔的凌厉。
黄小小抖得厉害，黄二赶忙用肥胖的身躯挡住他，听南纱又问：“那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出现在那儿？”
黄二不敢说谎：“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去碰碰运气……店里评分一直掉，我很生气，所以才……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黄二脸上的肉挤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报警也可以……”
南纱蹙眉，没想到自己的隐私这么容易暴露，但他们没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报警也没有用。
“你俩录个保证视频，再让我发现，我就真去报警了。”
“好！保证没有下一次。”
黄老大没帮着弟弟们说话，就在一旁看他俩录保证视频。一侧，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黄大扭头，对狼露出个善意的微笑。
狼眸光淡淡，辨不出喜怒。
录完视频，南纱想起正事，“去车间看看吧。”
“好。”
黄大给南纱拿来一件无菌防护服和口罩，“我们的车间是无尘车间，他可能不能进去。”黄大指着小狼。
南纱表示理解，问： “他可以在休息室里待着吗？”
“当然可以。”
南纱放下小狼，嘱咐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小狼呜一声，似是不太愿意。
南纱小声解释了一番，动物不能进车间，不然怎么保证食品卫生呢。
小狼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黄老大瞅了眼弟弟：“你俩好好照看南小姐的……朋友。”
黄二和黄小小对视一眼，瑟瑟发抖。
二人一狼留在休息室，南纱则跟着黄大去参观生产车间。
他们的车间面积不大，但很整洁，目光所及之处一尘不染。工人们穿着统一服装，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地工作。
揉面、调味、再到切条分装，流水线作业成熟。部分环节有机器辅助，但也能算手工制作。
比不上大工厂，但在这个规模的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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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算是不错的了。南纱用镜头记录下这里，随口和黄大聊。
“黄老板，你们这经营多久了？”
“四年了。”黄大微笑说，“这里的员工我都把他们当成弟弟妹妹。他们当初找不到工作，有好几个露宿街头，我就想着要把厂办起来，招他们来打工，好歹让他们能有个谋生的手段。”
南纱细看那些防护服下的面孔，眼神清澈，年纪瞧着都不大。
“他们都没读书吗？”
黄大无奈：“没有条件读，有的能读但跟不上，不适应学校生活。”
南纱默叹，这样的情况下能有份稳定工作的确很重要。
接着，她跟随黄大去看了他们的仓库。
一袋袋面粉堆得像座小山，花椒、八角等各式香料散发着辣而刺鼻的香味，用的油是南纱自家都会使用的品牌，囤放的各类东西也都在保质期内。
总体而言，撇去那俩跟踪狂，南纱对这的印象尚可。
另一头的休息室，小狼坐在椅子上，一下一下甩着尾巴。
而被黄老大留下的黄氏兄弟二人，与其说是照看狼，不如说在伺候狼。
端茶送水，任由他吩咐。
小狼冷哼一声，发出低低兽语。同为动物的他俩自然能听懂，他在警告二人别再接近南纱。
黄二赶紧表态：“狼哥，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了……”
黄小小和狼共处一室太久，头冒虚汗，浑身毛孔起立，快要晕厥过去。
未进化前，他们是狼的点心，就算现在变成了人形态，依旧难改刻在基因里的生理性恐惧。
黄小小攥着二哥的衣服，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不是大哥让他留在这里，他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狼没管他俩，耳朵尖尖竖起，凭借优越的听力，时刻注意南纱那边的动静。
不多时，他听到了南纱的脚步。
“南小姐，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都可以来这里，我们随时欢迎。”
“好。”
随着对话声渐近，黄大和南纱回到了休息室。
黄大瞧见墙角根那两个被吓得不清的弟弟，不气也不恼，反而有些想笑，他们也该长长教训，见识下社会的险恶。
南纱抱起小狼，悄悄问：“他俩咋了？”
小狼摇摇脑袋瓜，他什么都不知道。
该道歉的道歉了，参观也参观完了，南纱转身和三人告别。
“那我就……”话说一半，她发现目光一角的黄小小有些奇怪。他拼命捂着裤子后面，脸颊涨红，不知道怎么了。
“你弟弟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南纱出声提醒，眼神仍停留在黄小小身上。
黄老大回头看了一眼，飞快接话：“谢谢关心，他没事。”
“是吗？”
黄二也察觉了异样，急急侧身想站到泪眼汪汪的黄小小跟前，但没来得及。
南纱听到类似毛发与裤料摩擦的声音，瞬息之间，一条毛茸茸的东西从男生后面垂了下来。
棕黄色，蓬松而细长，像是动物的尾巴。
她登时目瞪口呆，忘了后面要说什么，结结巴巴：
“他、他……”
黄老大挡住南纱的视线，面带平静的微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南小姐，您这次来回花了多少路费，我给你转账。”
南纱咽下喉咙里的问题，答道：“啊，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他……”
“那我付你油费吧，不能让你花钱跑这么一趟。”
“黄老板你太客气了。”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话题被转移开。
南纱心里抓狂，难道他们没看见吗？
她觉得自己没有眼花，天天摸小狼，她怎么会看错，那真的是一条尾巴。
但黄大表现得太过正常，以至于她开始怀疑自己。
南纱不信邪，走出一段路，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黄二拍着黄小小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他。
而那男生的头顶，比方才多了一对毛茸茸的圆耳朵。
橙黄色的，属于动物才有的耳朵。
南纱咬住舌尖才让自己不发出叫声。
救命……
到底是她眼睛出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