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游凛没能被牵。天公不作美,外头下起了冬雨。
起先雨势不大,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游凛还抱有一丝希望,盼着晚一点雨停还能出去溜达一圈。
但过了不到一小时,屋外乌云积聚,渐渐刮起风,大雨倾盆而下。
狼皱着脸坐在阳台前,不高兴地垂着尾巴。
南纱走到他旁边,摸摸狼头顶:“过几天天气就好了,再等等。”
游凛呜一声,不情不愿回到客厅,继续看他的网课,刷他的论坛。
南纱工作到十点半,先一步洗漱睡觉。
外头的雨毫没有转小的趋势,依然噼里啪啦下着。豆大的雨滴砸在阳台的瓷砖上,响声或沉闷或清脆。风卷着枯枝落叶,自窗外呼啸。
忽然,电光一闪,天际响起隐隐雷鸣。游凛瞅了瞅这糟糕的天气,不悦地哼了哼声。
夜渐深,雨还在下。
一道冷冽闪电划破夜空,如同将天边撕开一道口子。闷雷转为惊雷,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如万兽咆哮响彻天际,震得人胸口一跳,玻璃窗都跟着抖。
狼听力本就好,这声音在他听来刺得耳朵疼。他冷着一张脸,对着讨厌的风雨撇撇嘴。
风声雨声与雷鸣混杂交加,在那之下,他蓦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动静。凝神细听,似乎是微颤的呼吸声,还有床单被攥紧的布料摩擦声。
声音来源于房间。
游凛瞳孔一缩,当即关了平板,按下门把手进入房内。
屋里窗帘紧掩,如浓稠的墨汁昏黑一片。游凛准确地迈向床,在狼的视线里,床上的人正裹着棉被,头埋进被窝,全身蜷缩。
这不是南纱正常的睡姿。
游凛跃至床边,低呜一声,南纱没有回应。
他对着床一顿嗅闻,急急地用爪子扒开被子。
棉被之下,南纱散着头发,额头冒汗,眼眸紧闭,眉头皱起。
“轰——”雷声再度猝不及防响起,声音如山体炸开,令人头皮发麻。房子隔音效果一般,那巨响犹如就在耳畔。
薄薄的窗帘布遮不住闪电的光芒,房内明亮如白日。
南纱眉心皱更紧,但没发出声音,把被子盖过头顶。
“呜。”游凛没再用爪子扒被子,鼻头拱着棉被边角,钻进被窝里。
他嗅出了恐惧的气味,趴在南纱身侧,脑袋轻蹭她的脸颊,低低安抚——抓床单多难受,他的毛厚又软,抓着更舒服。
南纱微微侧身,没有抓狼,只是摸了下他毛茸茸的后脑勺。
狼贴了过去,左蹭右蹭。他没有任何其他心思,只是非常担心南纱,喉咙里发出低低兽音。
雷声轰鸣,风雨潇潇。
南纱抱着狼蓬松的大脑袋,脸埋进温暖的狼毛里,闷声说:“……做了个噩梦。”
狼呜一声,安安静静当个狼形抱枕,蹭走她眼角的湿润。他的身形比前几日又长开一些,像个大型毛绒玩偶卧在她怀里。
雷声持续了一阵子,雨仍未停,湿冷的水汽从缝隙钻入,房内气温很低。南纱抱着暖和的狼又盖着厚棉被,倒不觉得冷,缓缓稳定心绪,再次入睡。
-
第二天,南纱是被热醒的。
狼的整个脑袋枕在她的脖颈旁,厚实的毛发如同一条围脖裹着她。狼尾垂在她的胳膊上,尾巴尖在睡梦里微动,挠着她的掌心。
狼的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她略微有点喘不过气,对着还在熟睡的狼眨眨眼,轻手轻脚将他尾巴、脑袋、爪子从身上拿开。
南纱起床做饭,忆起雷雨夜晚的噩梦,想了想,打开手机。
她对着手机屏幕里的一个号码看了一会儿,随后拨了过去。
铃响半分钟,电话接通了,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纱纱?”
南纱轻声喊:“妈。”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唔。”南纱盯着洗手池,“商家给我送了几只酱鸡,味道挺好的,我下午给你送两只尝尝?”
郑兰梅一听,语调明显上扬:“行啊。”她那头格外吵闹,和南纱说完后,她不知又跟谁说道:“老板,这个再给我来两斤。”
南纱听到背景音里切剁声,问:“妈,你在菜市场吗?”
郑兰梅扯着嗓子:“今天小辉生日,我给他做点好吃的。你要送酱鸡来,刚好还能多一个菜。”
南纱顿了一会儿,“嗯,行。那我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好。”
南纱打完电话,游凛也醒了。他小跑着到厨房来,在她背后默默坐着。
南纱收起手机,笑着说:“今天吃山药排骨,要等一会儿。”
游凛不是来要吃的,确认南纱情绪不错,便晃着尾巴到她身畔,看她利索地处理食材,备菜,下锅,
南纱备了两顿的量,吃一半,留一半。
“小凛,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排骨还有,桌上有肉包,你要是饿了可以吃。”
游凛嚼着山药点点头。
他听到了,她要去妈妈那。
吃过早午饭没多久,南纱带着酱鸡出门了。
她爸妈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分开,她被判给了她爸。同年,郑兰梅有了新的家庭。
起先,她们的来往还挺多,但这几年渐渐减少。上一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南纱便想着去看望下母亲。
郑兰梅住在邻市的一个县城,南纱开车到那要两个小时。
她提前在网上给那同母异父的弟弟订了个蛋糕,到了那边后,又去买了点水果和牛奶。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见她妈妈都不好空手去。
她和郑兰梅约在一家茶室,本想闲聊一会儿,再把后备箱里的东西送掉就打道回府。
但没说几句,郑兰梅就匆匆起身,“小辉已经回来了,我还有还几个菜没炒。”
南纱点点头:“我订了个蛋糕,一会儿应该会送到。”
郑兰梅亮起眼:“还是你想的周到,要不你留下来一起吃啊。”
南纱略作思索,跟着郑兰梅回去。
郑兰梅的家,南纱来的次数不多,一只手可数。
进门以后她就有些后悔答应来,这一对父子显然因为她的到来而局促。
她是不是搅和了一场其乐融融的生日宴?南纱为自己的唐突造访而感到分外抱歉,还好生日蛋糕及时送来,短暂缓解了尴尬。
她扮演客人的角色,为并不熟悉的弟弟唱生日歌。
郑兰梅和小辉爸爸为小辉夹菜,祝他生日快乐,越长越高。
不大的饭桌被划分为两面。一面是温馨的一家三口,一面是唐突的造访者。
南纱没吃几口,还是想尽快离开,找了个借口:“妈,我工作还没做完,就先走了。”
“这就走了?行。”郑兰梅给小辉夹着酱鸡,“这酱鸡好吃,你那什么商家下次要是送你,再给我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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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
“好。”
南纱抿了抿唇,独自下楼。
她其实一直在等,等郑兰梅问起她的近况。
但没有等到。
她安慰自己,今天的主角是弟弟。
但是妈妈,您忘记了,上个月是我的生日。
南纱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跑来这一趟。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雷雨,也许是因为噩梦。
她害怕打雷这件事,只有极少人知道。
南纱小时候并不怕雷电,那时她在南水村里生活,南水村多雨,刮风打雷是常有的事,尤其夏季,每个几日就会来一次。
她偶尔会搬张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看天边闪电漂亮的形状。
奶奶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父母不在身边,但他们每年会回来看她,南纱可以给他们打电话,也不会觉得孤独。
变故发生在初二那年。
她的父母产生了激烈的矛盾,南纱每次打电话过去,都被怒音敷衍。
比父母的分开更早到来的,是奶奶的离去。
南纱记得那天的雷声很大,她的父母在奶奶的葬礼上争执她该归谁,吵得天昏地暗,声音比雷鸣还要可怖。
南纱一直哭,流干了眼泪。
父亲不着家,她不想随父亲生活,更愿意跟着母亲。郑兰梅说让她体谅一下自己,她没办法带着她。南纱理解,只好跟着父亲。
之后,母亲偶尔会来看她,但随着小辉的出生,次数便越来越少。
昨夜的雷声,让她梦到了那场葬礼。
十年过去,她已不是那个无措哭泣的小女孩,但还是会为一些小事难过。
父亲与母亲各自有了家庭,她却没了家。
南纱安静地开车回去。
两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天已经黑透,月亮很圆,月光明亮。
推开门,一只狼蹲坐在门口,尾巴摇成小旋风。
游凛早早听到停车的声音,在门边等候。他一只狼待了半天,闷得慌。
狼耸动鼻子,在她身上嗅。
南纱闻起来不对劲,跟平时不一样,苦苦的。
他瞪着狼眸,扒拉着南纱的裤脚上蹿下跳。
南纱:“怎么了?”
游凛愤愤敲字:【谁欺负你!】
南纱怔了一下,莞然道:“没有。”
她收起情绪,“要吃夜宵吗?我煮个面条。”
游凛:【吃!】
一人一狼吃得肚子饱饱,各自洗漱。
今晚没有风雨,亦无雷鸣。
夜静悄悄。
南纱躺在被窝里,朝着床边的小狼窝轻轻说:“游凛。”
“呜?”
“昨晚谢谢你。”
“呜。”
南纱停顿几秒,小小声问:“今晚……我还能抱着你睡吗?”
“呜!”
一只狼蹦上床,脑袋凑到她的边上,大尾团起,绕着她的胳膊。
昨晚因为有狼形抱枕的存在,她后半夜睡得很好。南纱体寒,头一回在大冬天睡到浑身发热。
小狼有种神奇的安抚人的作用,搂着暖和,蹭着软乎。她抱住毛茸茸的狼,亲昵地蹭了蹭。
南纱否定了自己下午消极的想法。
很多原本很深的关系也许会随时间越来越淡,但她不必为此低落许久。
她有家。
这里就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