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最近很发愁。
听秦千鹤和陈梅霖说,九殿下临近出阁,皇子出阁流程繁冗复杂,九殿下要去准备出阁礼,以后不会再来崇文阁了,侍读们都准备给九殿下送出阁的贺礼。
秦千鹤送洮砚,陈梅霖送象牙笔,温舒月送一对玉璧。
嘉禾……嘉禾什么也没有,想了很久,最后只好把一直悉心将养的虎头茉莉端出来。
玉棠问:“你就给九殿下送这个?”
嘉禾点点头。
玉棠说:“九殿下什么名贵的花没见过,会稀罕你这小茉莉花?”
嘉禾指尖轻轻碰了碰层叠如雪浪的柔软花瓣,小声说:“这个最好,就送这个。”
两人送完贺礼回来,嘉禾顺道去找小宫女看雪荔。
雪荔死了。
她记得上次来,小宫女把它烧焦的毛都剪掉,皮毛打理得干干净净,伤口已经开始愈合,粉嫩的皮肤上慢慢长出了浅浅的白色绒毛。
它把整张脸埋进盛着鲜嫩鸡肉的瓷碗里,吃得呼噜呼噜响,她跟它说话,它都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小宫女说,雪荔恢复得很快,下次再来,就可以接它走了。
她是来接它走的。
可是现在,它一动不动躺在她面前,再也听不到以前她一靠近就能听到的呼噜声,柔软的身体冰冷,僵硬,寂静。
摸到雪荔爪子的时候,嘉禾忽然想起方姨娘,原来人和猫死之后是一样的,身体都像冰一样,摸一下,凉到心里,要很久很久也暖不过来。
她回头问小宫女雪荔是怎么死的。
小宫女或许是被她滂沱大雨似的眼泪吓到了,拼命地摆手解释不是她的错,她真的很用心照顾了。
张保走进来,怀里揣着拂尘,他如今当上了总管,越发地气度不凡,对她客客气气地说:“猫儿伤得太重,天气热,伤势突然恶化也不是没可能,不信的话,姑娘可以去问九殿下。”
九殿下。
嘉禾如死灰般的目光中亮起一丝微光。
小宫女在旁边小声说:“姑娘看完了吗?现在天气热,尸体不能放太久,奴婢要处理掉了。”
嘉禾擦掉眼泪,“我自己来吧。”
她把雪荔抱到那片三角梅林里,和玉棠一起挖了个土坑,把雪荔放进去。
她想起以前在这里,她喂完雪荔要走,它贴着她的小腿转圈,使劲仰着小胖脸看着她,身后蓬松的大尾巴摇来摇去。
她那时候很苦恼,一直在想出宫的时候怎么偷偷把雪荔带走。
绞尽脑汁想了很多法子,她觉得都很有希望,都可以试一试。
可是现在,她真的没办法带走它啦。
-
回集毓斋的路上下起了雨。
直到身上凉凉的有了湿意,嘉禾才回过神来,看清楚了眼前湿淋淋的青石砖面,和连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毛毛雨。
她和玉棠出来时没带伞,这会儿挨了淋也不着急,嘉禾记得回集毓斋的路上有座亭子,带着玉棠慢吞吞地往前走。
凉亭里有两道人影,她没留意,直到走近了才认出来,可这时候想装没看见已经来不及了。
嘉禾有些尴尬,默默站在亭外屈膝行了一礼,便折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小太监清澈明快的少年嗓音:“温姑娘留步,殿下请你进去避雨。”
嘉禾步子停了一下,迟疑地向后望了一眼。
亭子后面是一大片茂密的竹林,竹高百尺,劲节粗壮,碧绿的竹衣在细雨里泛着湿润的光,鲜翠欲滴。一个白色人影坐在这泼天的雨帘翠幕根儿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端方,淡淡垂着眉头看书。
嘉禾停了片刻,慢慢拾起步子走过去。
玉棠悄悄站到了亭外。
宋清澜抬起眼,几步外的少女伶仃瘦弱,穿着鹅黄小衫,白色的织锦裙子,低垂着眉眼,很温顺的模样。
相比于刚入宫的时候,她如今行起礼来已经像模像样,想必私下费了不少心思去练。蹲身时椎骨一节一节撑起衣衫,弯出一道细瘦柔软的弧线,雪白的脖颈垂下,透出几分任人宰割的味道。
她一直看着地面,两片乌黑鸦睫垂着一动不动,神色有些木木的。
“坐吧,”宋清澜顿了顿,又说,“节哀。”
嘉禾睁眼望着他,乌黑的眼里仿佛蒙了层雾,茫茫的看不清楚。
宋清澜重复一遍:“那小狸奴,你不要太伤心了。”
嘉禾终于反应过来。
她低声说:“多谢殿下关心。”
宋清澜没再说话,饮着茶,静静望着檐下倾泻如注的暴雨。
这是夏末的最后一场雨,闷热了好几天的空气终于一扫而空,狂风吹得竹子往一边倒去,雨水落下,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水坑。天地间风狂雨骤,亭子像被隔绝成了一座小小的孤岛,叫人忽然生出一种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错觉。
沉寂良久,嘉禾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殿下,我能不能问一下——”
“雪荔是怎么死的?”
她还是不信。
明明已经好转,明明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养好,怎么会突然死掉呢?
宋清澜看她一眼,不动声色:“你觉得呢?”
嘉禾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但透着执拗,“照看的宫女说雪荔伤势恶化不治而亡,我不信。”
宋清澜平静地笑了笑:“宫女照料了好几天,你不信她,倒信我?”
嘉禾心里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思,眼睛定定看着青年,脱口而出:“我信。”
宋清澜面上的笑一瞬间消失了。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温嘉禾,过了好一会儿,说:“她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看她,余光里却清楚地觉察到那殷殷望着他、带着希冀的目光渐渐变得暗淡了,她垂下了头去。
忽然觉得亭子里风潮雨热,心底的烦闷像被凿开的泉眼,一股一股,止不住地往上冒。
这时候少女站起身来,她又恢复了那副柔顺恭敬的样子,“雨小了,就不打扰殿下了。”
她以为他专程到这来,是来赏雨的。
“小安,”宋清澜唤了一声,“把伞给——”
他忽然瞥到她的手。
手掌心一层一层缠着很厚的纱布,沾了些褐色泥土,脏脏的,隐约渗出一线鲜艳的血红色。
他改了口:“你送温姑娘回去。”
小安立在亭外,轻快地哎了一声,打起伞一伸手:“温姑娘,请吧。”
温嘉禾站着没动,定定望着小安手里那一把清透油润的竹伞。
她突然回过身。
“殿下或许还没看到我送去的贺礼,”她嗓音干巴巴的,“但是,但是我有几句话想告诉殿下。”
宋清澜抬了抬眼。他看到了,在众多金银玉器里,他一眼就望见了那抹深碧之间的雪白,生机勃勃,清新质朴。
他没有说话。
嘉禾轻声说:“我娘种花种的很好,她常跟我说,花有千万种,但没有哪一种花是完美的,芍药再夺目娇艳,也没有兰草的清香幽远,各有各的美罢了。有人喜欢紫兰,就有人喜欢丁香,有人喜欢绿萼梅,就有人喜欢白梨花……不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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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种花,总有人喜欢,也总有人不喜欢。”
宋清澜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到了后面,才渐渐地觉出不同的意味。
宋清澜有点想笑,他不知道她怎么发觉的,大抵女子大多生来敏感细腻。可她凭什么就觉得他会因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就难过到需要人安慰,即便他真的需要人安慰,她又凭什么就觉得她一个陌生人能安慰到他。她了解他吗?她知道他内心的苦郁和愤懑吗?她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吗?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她自己的眼皮还红肿得像个大鱼泡,就想来安慰他?
可他看见少女的眼神,便笑不出了。那双眼睛像一汪春日下的湖水,波纹平缓而柔和,温暖又轻柔。
她似乎十分紧张,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嗓音紧绷着,还有轻轻的颤音。
她对他说:“我娘告诉我,不同的花习性不同,有的花喜热,有的花喜寒,没有哪种花能从春日一直开到寒冬,要根据花的习性养育。”
她说:“一朵花有时候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只是因为还没到它盛开的时节。这个时候,养花的人只需要好好松土,好好浇水、修枝,然后,静静等待。”
她说:“殿下,我相信,只要耐心等下去,一定会有花开的日子。”
宋清澜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滚烫又躁动,就像冻僵的手突然伸进热水里,最先感觉到的竟不是温暖,而是痛。
他故意作对似地问道:“你怎知是花?万一是块顽石呢?”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他,说:“一定是花。”
“凭什么,你怎么知道?”
她似乎被他问得有点急了,脸色微微涨红,执拗又笨拙地重复:“我就是知道,一定是花。”
宋清澜看着少女,慢慢收起了笑,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说这些?”他淡淡的,“温姑娘,我同你似乎并不熟。”
嘉禾突然哑然无声,青年的目光深邃洞彻,仿佛轻而易举穿过她的皮囊,看进她心底。
手心无声攥紧,她垂下眼帘,隔绝那灼灼的视线,轻声说:“……殿下帮我解过两次围,留我在崇文阁念书,还救了我和雪荔,这对殿下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我……却是天大的恩惠。”
宋清澜微微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静静地停在她脸上,没有接话。
风雨将歇,亭子里静得可怕,嘉禾只听得到自己愈来愈急促的心跳声,如鼓点般迅疾。
她寥寥地笑了下,“这些小事,殿下肯定不记得了,但我还是想当面跟殿下说——”
她终于鼓起勇气,恳切地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我、我真的很感激你。”
话说出口,嘉禾终于发觉,相比于宋清澜所做的,她这一句感激,实在太轻。
宋清澜分明是听见了,却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一双眼睛深沉莫测,不知在想什么,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应。
浓浓的懊悔如冰水兜头浇下,她忽然为自己感到羞愧。
她没敢再抬头看他,深深福了一礼。
她转过身,不知为什么,心底陡然泛起一片苦涩,空荡荡的。
没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把低沉清晰的嗓音。
“温嘉禾。”
她下意识止步回头。
那个白袍青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亭口,雪白的袍袖在风里翻飞,隔着飘渺的雨雾,愈发显得尊贵无比,遥不可及。
他神色冷淡,透着叫人难以捉摸的平静,对她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去找张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