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嘉禾 > 15. 第 15 章
    自从宋行野说让嘉禾帮忙采石菖蒲,嘉禾就养成习惯,每天上学时拐去途径的那片三角梅林,采几棵新鲜的石菖蒲放在盛水的瓷瓶中,搁在宋行野的案几上。

    偶尔见到别的花花草草,手痒难耐,便采一些带回来养,有时是蜀葵、木槿,有时是几枝虞美人。

    不忙的时候,她还会顺手帮宋行野整理下书案。也不知这姑娘每日都在席位上捣鼓什么,总能以一人之力做出强盗过境般的狼藉场景,也是很叫人惊叹。

    经她一番收拾之后,乌木案几干净整洁,凉风入窗,花叶随风簌簌而动,如蝶翅轻振,生机和灵气沛然流动。

    引得路过之人皆频频回首,过目难忘。

    这日下了学,嘉禾照旧去整理宋行野的席位,今日瓷瓶里插了几枝粉绣球。她吩咐玉棠去给瓷瓶换水,自己坐在竹席上,握着剪刀一点一点修剪掉萎蔫的花瓣。

    窗外黑夜阒静,擎天的竹林遮住月光,檐下的宫灯在风里晃荡着,在窗棂上落下一片模糊幽暗的光影。

    嘉禾抬起头,活动着身子伸了个懒腰。

    眼角余光里,一片白影从窗前幽幽飘过。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

    宋清澜迈进学堂的脚顿了顿,收回来,返身走回去。

    嘉禾缩在案几下,只露出头顶和一双眼睛,双手紧握剪刀,眼睁睁看着那黑影从沿途窗扇上一路又飘回来,悄无声息的。

    忽然觉得不对劲。

    鬼也会有影子吗?

    没等她细想,窗外露出白衣青年俊美清冷的面容,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嘉禾猛地瞪大了眼睛,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

    顾不上姿势雅不雅观,她赶紧爬起来。

    “九殿下,我、我方才……”

    嘉禾难以启齿。

    她撕心裂肺那一声吼,只要是个不聋的人,就都能听见。

    “无妨。”宋清澜淡淡说。

    嘉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干巴巴地说:“这么晚了,殿下回来做什么?”

    宋清澜顿了一下,说:“有东西落下了,回来找找。”

    嘉禾有些奇怪,这种事也要他亲自来吗?吩咐给宫人不就好了?

    她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点点头:“哦。”

    宋清澜看了少女一眼,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他,安分守己的模样,也没提帮他一起找。

    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的确是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心里像扎了一根浅浅的刺,不疼,但是总有种异样感,让人很想把它拔出来。

    他站在原地不动,面无表情地看少女垂下的长睫,眨一下,又眨一下,就是不肯看他。

    嘉禾等了一会儿,青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便疑惑地抬头觑了他两眼。

    她抬头之后,这人终于“舍得”开口了:“你做你的事吧。”

    嘉禾坐下来,继续修剪花枝。

    余光里,那道修长身影进了学堂,向他的席位走去……在他转身背对她的时候,嘉禾悄悄抬起眼,看他的背影。

    白日里,虽然他就坐在右侧,咫尺之距,但嘉禾从不敢往那边看。

    在青年转身之前,她赶紧收回视线。

    宋清澜左右来回看了看,终于确认,果真不是他的错觉,温嘉禾的席位的确比他和上官槿的往前错开了很多。

    他转过身,有意无意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少女跪坐在竹簟上,神色专注,身子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像垂首的花枝。

    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嘉禾后来确实忘了宋清澜还在,他动静很小,她不知不觉就忘了。

    直到头顶忽然传来青年低沉的声音:“昨日我记得这里是一只细颈瓷瓶,莫非什么花用什么瓶子还有讲究?”

    嘉禾抬起头,青年停在窗外,似乎只是路过时留意到了,好奇一问。

    她一五一十道:“绣球花头圆大,用广口瓶便不至太过拥挤,虞美人花枝纤细挺拔,枝叶少,用细颈瓶好固定花枝。”

    “我听上官槿说你送她了一盆茉莉,怎么不见你摆茉莉?”

    “茉莉喜阳,殿下这席位照不到日光,不适合养茉莉,而虞美人、石菖蒲、绣球这些耐阴。若殿下想看些新鲜的,杜若、木芙蓉、三角梅这些,也是能养的,在花枝切口抹一些蜂蜡就好了,这样不容易打蔫,或者用……”

    宋清澜垂下眼,少女仰着头,很认真地向他解释着,眉目格外有神,乌瞳中有熠熠的亮光。

    像一只灰扑扑的蚌张开了紧闭的蚌壳,不自知地露出了一线朦胧柔和的光华。

    和以前任何一次见到的她,都不一样。

    意识到宋清澜很久都没有说话,嘉禾猛然住口,赧然道:“抱歉……殿下,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宋清澜摇头:“我对这些不甚了解,听你说说倒也新鲜有趣。”

    顿了顿,他有意无意道:“不过也是怪阿野任性惯了,日日劳你这样费心,她之前问也不问你一句就将你调去付云容的席位,也不知你坐着是否习惯?”

    嘉禾愣了愣。

    她都把席位往后挪那么多了,九殿下还觉得她在中间碍眼么?

    半响,她垂下眼,轻声道:“其实、其实我坐哪里都可以,若是……若是殿下需要,我可以和上官姑娘换一换。”

    宋清澜沉默许久。

    嘉禾没听到回音,小心地抬眼觑过去,外面屋檐下黯淡昏黄的灯光拢在青年周身,他眸色晦暗,喜怒难辨。

    正不知所措之时,听宋清澜淡淡开了口,“你和上官槿很熟么?”

    嘉禾老老实实地摇头。

    “了解她么?可曾和她说过话?”

    嘉禾仍然摇头。

    宋清澜看她片刻,又问了一句:“上官槿这两日住在凤仪宫,你可听说了?”

    嘉禾这次点了头。

    宋清澜问完这一连串问题之后,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嘉禾不明白那窗前的青年为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冷沉,有点吓人。

    临走时,宋清澜似笑非笑说:“以后和我说话抬起头来,我还能真是鬼不成?”

    宋清澜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嘉禾怔怔盯着面前的绣球花。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鬼。

    她只是心里有鬼。

    过了一会,玉棠走过来,东张西望,“九殿下走了?”

    嘉禾:“怎么去这么久?”

    玉棠翻个白眼:“我多有眼色呀,远远看见九殿下跟你说话,我一转身就走了。”

    用胳膊肘捅她:“那么久你们说什么了?”

    嘉禾摇头:“没什么,他问我养花的事。”

    玉棠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望,又问:“九殿下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嘉禾如实说:“回来找东西。”

    玉棠的神色一下子可疑起来。

    片刻,她眯起眼,笃定道:“不对劲。”

    嘉禾根本没往心里去。

    -

    过了两日,午膳时,秦千鹤悄悄跟她们咬耳朵:“听说上官槿从凤仪宫搬回集毓斋了。”

    嘉禾一愣,脱口而出:“九殿下竟然同意了?”

    “正是,我一开始也好奇呢,”秦千鹤眉飞色舞,“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上官槿去凤仪宫本就是去陪永昭殿下的,跟九殿下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压低声音,“好像永昭殿下因为这件事还和九殿下大吵了一架,可九殿下也不知怎的,铁了心,一定要上官槿搬回集毓斋。”

    嘉禾愣了愣,后面整个吃饭的过程中,都心不在焉的。

    下午上学时,嘉禾想了想,悄悄把席位往前挪了几寸。

    一连几天,她每天都把席位往前挪一点点,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席位恢复到了原来的位置。

    观察了两天,嘉禾放下心来。

    万幸万幸,九殿下应该没有发觉她误会他和上官槿有一腿的事。

    宋清澜看着旁边那案几每日慢吞吞地往前挪一点,乌龟爬似的,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这日清晨,嘉禾往学堂去时,迎面遇见宋清澜从廊道另一头过来。

    青年步履从容,身姿修长峻拔,清晨金色的曦照从他身后洒来,落满他的襕衫大袖,一片辉煌灿烂里,愈见他眉目英挺,俊美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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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禾心跳怦然,忙敛目不敢再看。

    行过礼后,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头,朝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

    宋清澜看着这抹浅浅的笑容,面色淡漠。

    心头那根异样了很久的刺,在这一刻,终是消弭不见了。

    -

    这桩乌龙很快被嘉禾抛到了脑后。

    侍读的日子充实忙碌,听不完的天书写不完的课业,她还要帮宋行野收拾席位。

    而且她如今还多了一桩差事。

    前几日她照常去三角梅林里采石菖蒲,那天刚下过一场暴雨,她拨开草丛,看到一只狸奴趴在草上,软绵绵的身子,毛发湿漉漉的,睁着金黄色的眼瞳,安静地看着她,轻轻哼唧了一声。

    小狸奴通体雪白,只有额头和尾巴上带了点淡金和浅墨颜色,耳朵和爪垫都是嫩嫩的粉,嘉禾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荔。

    雪荔四肢纤细,肚子却鼓鼓囊囊的,竟是揣了几只猫崽子。

    从那之后,嘉禾时不时就去梅林里喂雪荔。

    谁知雪荔聪明得很,悄悄跟着她一路来到崇文阁,也不进来,就躲在门口,等她下学了,才喵喵地从角落里走出来。

    没几天,侍读们都知道了,崇文阁来了只聪明漂亮的小狸奴。

    嘉禾干脆带着吃食来崇文阁喂雪荔。

    后来她进学堂的时候,雪荔已经竖着耳朵端端正正正地蹲坐在雕花杉木的窗棂上,雪白的背毛在晨曦下像绸缎一样,流动着晶莹的淡金色光芒。

    只是其他小娘子都避得远远的,从雪荔旁边经过时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它抓花了自己的脸,抓坏了自己织作不宜、脆弱名贵的衣裳。

    一次,嘉禾正站在花窗边和雪荔玩,听见李妙英和身边的小娘子们说:“这猫开脸不正,毛色不匀,一看就是低贱的野种。”

    又说:“什么人养什么猫,只有低贱的人才养低贱的猫。”

    嘉禾抚在雪荔背上的手指滞了一下,慢慢垂下眼睛。

    李妙英和她那些小姐妹,从来不跟她玩,也不跟她说话,付家姐妹也从不和她打招呼。

    嘉禾知道,虽说大家都是侍读,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可她们都看不起她。

    低下头,雪荔睁着圆圆的眼睛,歪着头看她。

    嘉禾心口都快化了,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时候,窗外一人路过,忽然顿足问了一句:“这小狸奴叫什么名字?”

    嘉禾笑着抬起头,愣了一下。

    宋清澜一袭竹纹月白袍子立于窗外,清隽挺拔,神色温和似溶溶月色。

    嘉禾忽然手足无措,喉咙紧得发干,小声说:“……雪荔。”

    宋清澜翩翩一笑:“倒是颇为可爱。”

    他淡淡往旁边扫了一眼,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侍读们一瞬间都鸦雀无声。

    嘉禾埋下头,手指把衣裳下摆拧出了一大片褶皱,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砰砰的心跳才渐渐慢下来。

    下学回去的路上,沈可莲和高婧瞧着李妙英的神色,不敢随便说话了。

    想也知道这位大小姐为什么不高兴。

    自从她们这些侍读来了崇文阁,九殿下一句话都没跟她们说过,李妙英仗着两人有小时候的情分上前去,也被九殿下不咸不淡两句话打发了回来。

    然而今日,九殿下不仅主动和温嘉禾说话,还对她笑了。

    沈可莲道:“这个温嘉禾太有心机了,竟然想出用猫引起九殿下注意的法子,真是可恨!”

    “谁说不是呢,”高婧接了一句,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前两日九殿下晚上回崇文阁的时候她还没走,煖阁里就剩他们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呢。”

    李妙英猛然停下步子,一把拽住她,“你说什么?九哥哥跟她单独说话说了很久?!”

    高婧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说:“肯定、肯定是温嘉禾借口为永昭殿下收拾席位,在崇文阁留到很晚,故意等九殿下回崇文阁的……她最有心机了!”

    李妙英胸口起伏,面容几乎扭曲。

    “丑麻雀也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九哥哥也是她能肖想的?不给她点厉害看看,她当我李妙英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