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荒原上,夜沉如墨。
一少年靠在塌了半边的土墙根下,四周寂静,能听见远处偶尔呜咽的风声,及不远处此起彼伏的鼾声。
他原本白皙的脸庞这几日被初秋的日头晒得微微泛红,夜间冷风一吹,疼痛难忍。
脚上的薄靴磨破了,露出一只脚拇趾。衣服也脏污不堪,他也无甚在意。
少年睁开疲惫的眼睛,起身往远处走出,拐到另一处墙角,欲解衣方便。
忽然,他听见轻浅的脚步声,正想回头瞧,有人用一支竹筒朝他脸上轻轻一吹,他闻见一阵幽幽的花香,便四肢无力,瘫软倒地。
随后,他的头上被人套上了一口黑色麻袋,只听有人小声说道:“快,弄走!”
几道黑影被夜色吞没,土墙根下复归寂静,只剩风声夹杂着鼾声。
京城,遏云楼,晨光熹微。
林霁用襻膊将姑娘们的衣袖高高地束到肩上,开始了每日晨练。
“向左转,跑!”
姑娘们睡眼惺忪,手不住去捂哈欠连天的嘴巴,慢慢地排成一字队形,跑起来。
方棠喘着粗气,抱怨道:“林姐姐,我们这连续跑了大半个月了,什么时候结束呀?”
“别急,你们这才哪儿跟哪儿,这种苦逼生活,我过了两年呢!”
过了两年又如何?来到这里,依然干不过苏挽月身边的保镖,林霁心里自嘲,学习跟出名一样,还是得趁早。
“跑步好枯燥,何时教我们别的呀?会是什么呢?是什么呢?”方棠带着少女本有的天真和好奇,追问林霁。
林霁神秘一笑:“再绕小花园跑两圈,我就告诉你。”
众人一听她说再跑两圈,都“啊”一声,腿瞬间软了。
她把手拍得“啪啪”响,招呼姑娘们到庭廊上,四五个姑娘排队站好,听她指挥。
“跑步是我们基础的体能训练,今日大家可再做点别的,来,我给大家示范一遍。”
林霁整个人撑在地面上,动作规范,速度惊人,连续做了一十五个俯卧撑,脸不红气不喘,接着她又把手背在身后,似青蛙向前跳跃。
姑娘看她动作滑稽,捧腹大笑。方棠手指向小池塘,哈哈笑道:“林姐姐,你像那塘里的青蛙!”
“哎,你还别说,这动作的学名便是蛙跳,你来,做一遍我看看。”
方棠跃跃欲试,大胆的站出来,照着林霁的动作,四肢着地,想撑起身体,结果手一软,整个人摔趴在了地面上。
引得姑娘们又是一阵大笑,她自己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每每听到这样的笑声,瞧见她们喜洋洋的眉眼,林霁也会从心底里开心。
-
日昳时分,林霁在屋子里小憩,隐约听见外面有男子大声说话,吵闹的声音响起。
“鸣蝉,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眼未睁开,翻了个身,欲继续眯一会。
鸣蝉推门进来,道:“姑娘,外面来了一位官爷,带了几个捕快,萧公子也在!”
听此,林霁瞬间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整理好衣裙,“我去看看!”
遏云楼为何突然会来官差?近两日都风平浪静,并无大事发生,为何萧湛也会来此?他是案件找到了什么线索吗?
她踏入厅内,也有几位姑娘闻声而来,探头探脑不知发生了何事。
萧湛坐在桌前,正揭开碗盖品茶,他一身常服,不似先前来遏云楼那样贵气,倒别有一股风流态度。
见她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拿眼神瞟了一眼。
林霁也拿眼神询问,他依然不接招,挑了挑眉,不言片语,两人似是在打哑谜。
“苏掌柜,今日本官前来,是奉了京师府尹之命,例行巡查,前两日,朝廷丢了一名流放的犯人。”
林霁寻声望去,见一穿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厅内。他身量极高,身姿笔挺,眉骨高耸,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那双眼睛极清正。
也是极好的相貌,林霁看他的眼神有一丝清亮。
萧湛挺了挺身形,浓眉皱成了川字,轻咳一声。
苏挽月恭敬地回道:“靳大人,您是知道的,咱们遏云楼一向规矩开门做生意,并未收容什么流放的犯人。”
“苏掌柜,有没有收容,查过才知道。这是搜查文书,莫要耽误本官查办公务。”
苏挽月看了眼萧湛,萧湛一味地喝茶,并未理会她求助的眼神。
苏挽月:“岂敢岂敢,我定当尽力配合。”
男子示意几名捕快行动:“搜!”
萧湛终是放下了茶杯,对男子说:“靳大人,不妨我们去水云间小叙片刻。”
苏挽月陪笑道:“对对,快请快请!”
萧湛出了屋子,转头对站在墙根的林霁喝道:“还有你,过来。”
苏挽月递了个眼神给她,让她跟上,伺候好那两位尊神。
林霁心头一喜,巴不得立刻问问萧湛到底发生了何事。
如今有这个台阶,她屁颠屁颠地跟在俩男人身后,装得唯唯诺诺,小心顺从。
到了水云间,萧湛命道:“坐。”
林霁急问:“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搜查遏云楼?”
“稍安勿躁,这位是京城刑部专职理刑的推官靳燃,靳大人。”萧湛介绍道。
靳燃朝她施了一礼。
她回礼说:“林霁。”
“靳燃,这位林小娘子是本王在遏云楼的内应,在帮本王查这起拐卖案。”
萧湛继续道:“半年前,仪制清吏司郎中张宰因贪污受贿一案被判流放。前几日他的次子在流放西北的途中,失踪。”
“在遏云楼?”
“在不在遏云楼不好说,但张宰次子非常符合苏挽月所寻之人,身娇体软的美貌少年郎。”
靳燃接话道:“张宰次子张纯之,自幼习女子舞蹈,不喜骑射且相貌颇俊秀。”
“因此,燕王殿下和下官都怀疑是苏挽月不远千里命人掳走了他。”
“可有确凿证据?”
萧湛活动一下拇指上的扳指,抿唇道:“暂无可定她罪的证据。”
林霁皱眉,“那你们今日大张旗鼓的来搜查遏云楼,意欲何为?”
“敲山震虎。”萧湛道
他说:“今日来搜遏云楼,一来看看苏挽月的反应,给她及她背后的大树一个警告,二来可光明正大的探一探遏云楼的虚实及地形。”
林霁了然,这的确是一箭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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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的事,至少能敲打敲打苏挽月,让她不可轻举妄动。
“不过,我觉得张纯之现在应该不在遏云楼,你们今日来搜查遏云楼,苏挽月太淡定了,好像明知你们来,也是空跑一趟。”
萧湛和靳燃点点头。
林霁想起一事,转头对萧湛说:“对了,你去查一下朝中的李大人。”
她把那日夜探摘星阁所听之事,说与萧湛和靳燃,两人皆是一惊。
朝堂上有些势力且唯一的李姓大人仅一人,即兵部侍郎李云秋。
是谁想拉拢李云秋?
在大梁,李云秋手握皇城护卫的兵权,在朝中一直以刚正不阿、清白廉洁的形象示人,怎会好男风,独爱身段柔软的少年郎?
萧湛:“你当真所听是李大人?”
林霁点点头:“当真,那中年男子确实说李大人是他的座上宾,要美貌少年郎,等不及了。”
“那男子声音你听来耳熟吗?”靳燃问。
林霁:“...”
她无奈一叹:“大哥?我来此地,还不到三个月,所熟之人十个手指都能数过来。不过,苏挽月对他非常恭敬,说话大气都不敢喘,她还问了阿盈?”
萧湛和靳燃又是一脸懵。
三人又合计了一盏茶时间,搜查的捕快敲门:“靳大人。”
靳燃走到廊上,询问道:“可有人?”
捕快摇了摇头,苏挽月优雅的附和:“靳大人,我们遏云楼清清白白,正正经经做生意,绝不会干那非法的勾当。”
林霁看她面色如常,无半分慌张的神态,便断定即便是她让人掳走了张纯之,那应还未到遏云楼,或许暂时藏在外面,等过了风声再将人带回来也未可知。
靳燃一无所获,带着人走了。
萧湛并未随他一起,竟一派悠哉的模样写起了字,林霁定睛一看,是个“静”字,然那字一点也不娴静,反而张扬跋扈,龙飞凤舞。
苏挽月拍拍胸口:“萧公子呀,吓死我了!”
萧湛温柔笑笑:“月姐,莫怕,我跟靳燃有些交情,他就是例行巡查,走个过场。”
“那便好,那便好。”
萧湛揽过林霁的腰,把她箍进自己的怀里,呼吸在她耳边忽冷忽热。
林霁耳尖瞬间热了,胸腔里像装了只小兔子,不停做着跳跃运动,身体僵硬地任君采撷。
苏挽月识趣的退出门外,并贴心的带上了门。
房内只剩下两人,然萧湛并未拿开放在林霁腰间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问道:“他很俊俏吗?”
“啊?谁啊?”林霁挣开他的束缚。
“靳燃。”
“俊俏死了!你不觉得吗?是我的菜!”林霁狡黠的目光扫过他的眉眼。
瞧他眉头紧锁,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你不会说话就别说”的抗拒样子。
林霁只觉逗一个纯情的弟弟太有趣了!
“喂?我上次让你查的,关于沈清荷的事,怎么说?”
萧湛欲言又止,口气不善:“没查!”
说完抬起长腿要走,走两步又转回头说:“明日我来跟苏挽月要人,你跟我出去找张纯之!”
林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