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殿下,臣想高攀 > 43.桃花
    第二天,天朗气清。

    赵滢初拿着本《史记》看得正入神,就看见清和从外面进来直奔自己而来。

    赵滢初余光瞥见后,瞧神色便知不是小事,遂将手搁下。

    清和略福了一礼后起身:“小姐,杨大人那折子递上去了,如今朝野震动,今儿早朝吵嚷了几个时辰才下。”

    赵滢初眸光微闪,点点头表示知道。

    一言毕清和却未退下,继续说道:“今儿朝中争吵也不全是因那折子的儿事,还有这几日荥(yíng)州战事的缘故。”

    赵滢初眼神微眯,“荥州?句厘又进犯了?”

    清和:“是,奴婢刚让人去查了,才得的消息,两万句厘兵直奔荥州,分兵袭扰州城。”

    赵滢初倏地坐直了,“两万?这个时候这么大规模,他们想干什么?”

    句厘离荥州不过数百里,日夜奔袭不日便到,故而常有袭扰。

    按理说,秋冬才应该是这些人劫掠的高峰。

    秋季句厘战马肥壮,中原却正值秋收,防御微弱。

    而冬季他们严寒少粮,且河流结冰利于行军。

    但夏季高温酷暑,句厘人此时应该正忙着转移草场牲畜,一般只会小规模袭扰,这般乌泱泱大军压阵属实不正常。

    况且,那群刚刚离开的突利人要回去,必经之路离荥州可不远,这时候突然闹将起来……

    赵滢初看向清和,语气不善,“荥州就处在句厘边境,每年袭扰已不是什么稀罕事,范立这个兵部右侍郎又是皇爷爷亲自派去的,前段日子不是刚升了刺史吗,朝中吵什么?”

    清和解释道:“今日御史刘大人弹这位范大人,‘纵容句厘,养寇自重’。”

    赵滢初一愣,指尖轻点,“养寇自重?”

    清和点头:“是。范大人自任刺史后便严令辖区内各州、县闭门不出,自守为重。此事之前就被弹劾过一回,但被皇上压下去了。”

    说着清和小心地撇了一眼赵滢初,见她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这次句厘进犯,范大人仍让他们固守不出,导致宜丘险些被破,还是临县同阳的游盛游参将及时赶到,打跑了敌军。”

    毫不意外,清和就听“啪!”的一声,赵滢初手上还攥着的那本《史记》被重重摔在了桌上,震得桌上杯滚茶飞,赵滢初那张脸更是沉得能滴水。

    清和不敢耽搁,将查到的消息全盘托出,“皇上已经下令,让他‘克期剿贼,不得有误’,且任萧任为钦差前去促战。”

    赵滢初逼自己努力稳住情绪,听见清和这句话还是没忍住嗤笑出声,语气中的不忿毫不掩饰。

    “促战?他哪是在乎什么边将,他是挨不住朝廷的压力,这人是他派去的,如今出不了政绩,还被刚刚才从西北军中调任过去的参将夺了首功,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清和心里却是想着那位游参将,不顾上峰命令擅离职守,不免有些担忧。

    “小姐,这位范大人已经严禁大家出城,这位游参将不仅出了城,还带了兵马千里奔袭去援助宜丘,之后会不会……”

    赵滢初:“不会,游盛虽调任了同阳,但背后有顾洪,这个当口,没人会去触霉头。”

    清和想想如今已在京中、救了那位性命却未得一官半职的顾平英,了然,想来那个游盛也是摸清了这一点。

    赵滢初语气森然:“去查,我倒要看看,这又是个什么级别的酒囊饭袋。”

    清和不想成为‘酒囊饭袋’,立马应声出去,怀珠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见赵滢初神色没那么吓人了,怀珠这才款步上前。

    “小姐,明日就是香会了,侧妃娘娘派人来问小姐是否要与她们同行。”

    怀珠一句话将赵滢初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每年到这个时候,太子府的女眷们都会去诵经祈福。

    赵滢初无事便会同她们一块儿,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先行前往,那儿的道长佛道双修,是位真正的大能,赵滢初常去找他解惑。

    赵滢初最近诸事不顺,落水掉崖、同薛瑾瑜离心、又加上如今京中局势不明,纵使赵滢初性子沉稳还是不免有些焦躁。

    “明日沐浴焚香,我要去见真人。”

    ?

    翌日清晨,天熹微。

    知许斋已忙碌开了,“小姐,今日天热,殿下之前送来的鲛绡,绣房制好昨儿个刚送来,您瞧瞧。”

    怀珠捧着鲛绡制成的外衫轻轻抖开,衣裳素净,薄如蝉翼,光照时波光粼粼透出暗黄色的花纹,领口内绣着一朵精巧的芙蓉花。

    赵滢初随意扫了一眼,点点头,“就这个吧。”

    半晌,她们这儿快收拾完了,“去问问,侧妃娘娘那儿收拾妥当了没。”

    怀珠将大氅给赵滢初披上。“那边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呢。”

    清和走上前,将一块凤形玉佩仔细系在赵滢初腰间,赵滢初低头,轻轻摩挲着它,“走吧。”

    待他们一起出门时,天已经大亮了。

    路上的商贾小贩都已经出来了,现在行人还不算很多,赵滢初他们走得还算通畅。

    怀珠不知瞧见什么了,眼睛一亮。

    “小姐快看,那儿有卖桃花的。咱府里的桃花都快谢了,这人手里的竟开得还这般好。”

    赵滢初一掀帘子就看见路边有个小伙儿,面前支着一个摊位,上面朵朵簇簇全是开得正艳的桃花。

    清和闻言笑了,“可不是嘛,如今正是桃花开的季节,咱府里的桃花开得早,谢得也就早。上回小姐亲手做的桃花糕,太子爷都说很是不错呢。”

    赵滢初盯着前面的小贩,“那值当什么,我也就会做这个了。”

    怀珠道:“您是郡主,本就不需要会这些,会做桃花糕已是顶顶了不起的事了。”

    赵滢初将手中举起的帘子放下,“我先眯会儿,快到了唤我。”

    ?

    此时的萧府。

    萧粟阴沉着脸,闷不做声。

    陆方在下面坐着,看着上面的萧粟,想了想还是出声:“大人,这封奏折没经过内侍省,直接呈到御前,我们的人没拦住。”

    萧粟摆摆手,是谁递上去的还用想吗,除了那两位没别人了。

    太子……康王……

    会是谁呢?

    如果是太子的话就太明显了,今儿早朝太子的人跳得那么凶,不太像。

    康王……这个时候把他弄下去有什么好处?

    把他搞下去了朝中可就无人同他联合对抗赵靖了,他又没强盛的外家,母妃也不在了,没人在皇帝面前给他争东西求好处,这时把他弄下去图什么呢?

    还是说……上面那位?

    不太可能,现在是修紫霄宫的关键时候,这个当口他没了,钱的事不说没了,但肯定要搁置一段时间,再运作还是要成本,犯不上。

    萧粟看着桌上杨续丰的生平,眼底划过一丝暗光,抬眼看向面前忐忑的陆方,笑了。

    “无妨,不论他背后是谁,来一个弄死一个,来两个弄死一双,只要咱们将上面的事办好了,一切都好说。”

    陆方跟着笑了,心里却无半分轻松,面上倒是不显。

    “大人说的对,这大燕谁也大不过那位。按您说的,咱们加快了收拢银子的动作,太子果然没管,但下面人也弄得仔细,没惹出什么乱子,大人真是事事洞察,下官佩服。”

    萧粟摆摆手,“哎,也是陆大人才干过人,否则本相所言俱是白费口舌。”

    言罢,看向堆起满面笑意谄笑的陆方,打趣道:“听说陆大人近日又得一美妾,当真是好福气啊。”

    陆方闻言忙赔笑道,“大人说笑了,此女容貌酷似下官发妻,故才纳入府中,此后下官断不敢再行添置。”

    萧粟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纳几房妾室罢了,自古便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足为奇。”

    陆方心下惴惴,暗自揣摩萧粟此言是真心宽慰,还是暗含敲打。

    萧粟观其声色便知他在琢磨什么,遂道,“陆大人不必多想,妾嘛,终究越不过正妻去,况且还给你添了麟儿,乃是喜事,无人会多言。”

    陆方闻此心下顿安,躬身道:“下官谢大人体恤。”

    此间事了,萧粟望着陆方远去的背影,想起他府中这几日如火如荼正忙着的事,唇间泛起一丝冷意。

    他那个位置,可正对着那儿的,自己作死,就不要怪他添一把火了。

    ?

    另一边,赵滢初等人到了山脚下,众人皆落轿,步行而上。

    青云观立观多年,大燕还未开国它就已经存在,一直香火不断。

    这三日香会,慕名而来的人更是让这处道场摩肩接踵。

    好在道观早就得了信儿,一早便有道童在山脚下候着,她们只需跟着道童拾级而上即可,无须同百姓们一起。

    赵滢初并着李夕一同进了大殿,须发皆白的无尘道长,已在里静候多时。

    “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天尊。”

    等她二人上完香,赵滢初便没与李夕一道了,跟着道长踱步去了后院。

    松柏参天,临松薤谷。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坐下。

    道长:“观郡主言行,不似原来泰然。”

    赵滢初:“道长慧眼,红尘纷扰,俗事缠身,化不开,也躲不掉,故来找道长指点迷津。”

    道长轻笑,自带柔光,“人在红尘中,自有红尘事,此常态,郡主宽心。正所谓:‘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大道无边,周流不止,远不越绝,乃复人身。”

    赵滢初神色如常,只眼底的浓雾依旧化不开,“道虽如此,但事本无常,裹挟其中者尚不得脱。”

    道长笑着起身:“郡主,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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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地尚不能久,更况于人乎。”

    她着相了。

    赵滢初从院子里出来,细细琢磨着刚刚无尘道长说的那几句话。

    刚走出殿外,已是人海如潮。

    赵滢初立马转身,带着怀珠二人走小路往后山去。

    行不过数十步,现出一片桃林。

    这儿的桃花较之府中,颜色似是要更深些。

    赵滢初驻足垫脚折了一枝,捏着枝丫转了转仔细端详,“这桃花,深红和浅粉,你们觉着哪个更美些?”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此话何意。

    怀珠:“奴婢更爱粉色。”

    清和:“奴婢觉着深红更合心意。”

    赵滢初举着它向光,“‘灼灼斗春芳,如云满目光’,深红浅红,任人自择而已。”

    就像现在的局势,端看自己想要什么,怎么选了。

    赵滢初刚准备将手放下,眼前忽的现出一张马脸,张嘴就把赵滢初手上的桃花叼走了。

    赵滢初一时不查,下意识地倾身想拿回被叼走的东西,“哎,我的花。”

    赵滢初顺着这匹马走的方向转过身,就见离她不远处,顾平英正抱胸靠在一棵大树上含笑望着她。

    “你的桃花?不愧是郡主,夺人之物竟也是这般理直气壮。”

    顾平英笑着开口,顺手拍了拍已“哒哒”走到自己身边的马脑袋,一时没发现凤丫斜了他一眼。

    顾平英刚准备开口……

    “呸。”

    凤丫一口将嘴里还没嚼完的桃花枝吐到顾平英脸上。

    顾平英本能地身子一偏,躲过了那一大口,只余下几滴还是溅到了脸上。

    凤丫见此,马嘴裂开“咴儿咴儿~”笑了两声,撩蹄子跑了。

    顾平英看着被抓在手中黏糊糊、嚼的只剩根儿的桃花枝,神情已然皲裂。

    这林中本丝丝暧昧的气氛,顷刻间荡然无存。

    “噗嗤——”

    赵滢初看着对面一脸要‘杀马’的顾平英,乐开了。

    随后款步走上前,取下怀里的素白绣帕递给顾平英。

    顾平英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帕,抬手接过,展开后细细擦拭起手中秃了的桃花枝。

    “多谢。”

    赵滢初:“……”

    行吧,脸上的口水留着便留着吧,反正是自己马吐的。

    “无事,就当是摘你桃花的赔礼了。”

    赵滢初微微扭头扫了一眼身后那片巨大的桃林,“刚刚听平英所言,这片桃林是你的?”

    顾平英擦完枝条后,再举起手帕呼噜两下将脸擦干净,“我幼时曾在这儿住过不少时日,这片桃林就是那时候栽的。”

    赵滢初回头撇了眼那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子,“这么大一片,全是你栽的?”

    顾平英用手帕裹住桃花枝,将它仔细包好揣进怀中,同顺着赵滢出的视线一同看过去,笑着摇摇头。

    “不全是,还有一些是和当时的小道童们一起栽的。”

    赵滢初不出声了,默默看着顾平英胸前鼓起的一小条和微微透出来的绣帕一角。

    赵滢初:“……”

    顾平英刚想说什么,就见一只细嫩雪白的手突然伸过来,捏着他已经塞进衣襟里的绣帕一角,将那块素白的帕子抢了过去,里面包着的枝条顺势咕噜噜滚到地上。

    顾平英的视线随那只玉手慢慢看过去,就见眼前的人满脸一言难尽看着手中的东西。

    顾平英第一次看见她这般生动的表情,笑了。

    看着她准备将帕子递给身后不远处的怀珠,顾平英乍然开口:“华容刚刚不是说,这手帕是给我的赔礼吗,难道和西北不同,这京中送出去的东西,是能收回的?”

    赵滢初递过去的手微微一住,扭头看着这人弯腰将树枝捡起来后,勾唇笑望着她。

    赵滢初低头瞅了眼这中间湿了大片的手帕,喉头一哽。

    见赵滢初没动作,顾平英自在上前,伸手将她捏着的手帕拿了回来,准备再细细包好原封不动地揣进怀中。

    忽的,端庄中透着丝狡黠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平英方才说,这桃林非你一人所栽,既如此,平英又怎知我折得这棵树是你的,这赔礼我也就万不能给你了。”

    顾平英抬眼,就见眼前人那双圆润的眸子大大弯起,眨眼间似是将光都含了进去。

    顾平英的心倏地漏了一拍,手上的动作停住,望着前方早已走远的赵滢初,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等回过神来,手上的那块绣帕早就没了踪影,独留一根秃了头的树枝。

    风一刮,掉了。

    作者有话说:

    宋沿:“哈哈哈,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抢人者人恒抢之!”

    顾平英:“……”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均出自《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