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砸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冰碴子。逢空抹开糊在眼前的乱发,才看清这片黑海目前是什么情况。
四周全乱了套。
穿荧光黄潜水服的女人大半个身子趴在残破的木板上。木板边缘的黑水里根本看不见人影,只有半空中的【A03】随着海浪上下起伏。
水下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抠进荧光黄的眼眶,借着体重的下坠力将她往水里拖。
荧光黄疼得一抽,抄起半截烂木头,照着A03的正下方的水面“砰砰”砸。血水混着黑浪翻涌起来,引得水底一团团黑影疯了般向上窜。
“哐当——”
黑影搅动附近海面,被撞碎的塑料泡沫推着一个空桶砸在逢空她们的船帮上,溅起半尺高的黑水。
闻灼抓着救生衣带子勒得变了形,看着荧光黄几脚下去,把露头的A03蹬进海里消失不见。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都疯了吗?既然目标一样,这时候联手不是更快?”
“砰。”
逢空面无表情地抄起自制桨,将那个顺着水流卡进她们船缝的空桶拨开:“合作的前提是大家都信对方。”
“但现实是你觉得她会救你,她觉得你会抢她。”
船身剧烈摇晃,逢空压低重心:“而且只要有人先到岛上,其他人就会变成竞争者。”
“所以,比起合作,让竞争对手提前出局,很多人会觉得更划算。”
闻灼僵住了。她看着拿拖把杆的红泳帽女人站在四个破轮胎扎成的筏子上,挥舞着手里的断裂拖把杆,把一个试图攀爬求救的落水者无情地捅回黑水里。
“可这……这不就是损人利己吗?我觉得做人起码得坦荡点,这种赢法,以后想起来不会心虚吗?”
逢空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
“心虚不会掉血,”逢空吐出半口带咸腥味的海水,“但心软会没命。”
闻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看着逢空警惕地环视四周,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只能抿紧嘴唇,把那种不合时宜的坚持咽回肚子里。
“噗嗤——”
一根前端包着铁皮的破旧标枪带着劲风,贴着她们的船尾斜插进水里,贯穿了一团企图靠近的黑影。腥臭的黑水溅了两人一身。
两人顺着标枪飞来的方向转头。
七八米外,半截漂浮的塑胶跑道残骸上,稳稳地站着个高个子短发女生。肩膀上扛着另一根备用标枪,头顶飘着【一只穿云箭】。
对上她们的视线,穿云箭抬起胳膊冲她们挥手,露出一排大白牙:“后背留神啊,姐妹!”
闻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转过头,像抓住了某种铁证一样看着逢空,原本憋屈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底气:“你看,我就说……还是有好人的!”
逢空看着水面上坍缩消散的黑影。
“嗯,算我狭隘了。”逢空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误判,随后冲着穿云箭的方向抬高声音,“谢了!”
【区域:惊涛海】
【抵达前方岛屿,守护天鹅蛋】
随着文字出现,周围原本只是背景音的尖啸和轰鸣,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
风声像是钢锯在耳膜上拉扯,连十米外荧光黄落水的动静,听起来都像是一把铁锤直接凿进了脑干里。
逢空立刻双手掌根用力压住耳朵。她能感觉到,哪怕是喉咙里漏出的一丝喘息震动,都在无限放大脑子里的刺痛感。
闻灼疼得整个人蜷缩在舱底,冷汗和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捂住耳朵,眼神惊恐地看向逢空。
逢空强忍着头痛,抬起一只手指向视线尽头。
一片混乱的黑色波涛中,一个圆形的轮廓隐约浮现。像是一枚被放置在黑色丝绒上的灰暗珠子。
天鹅岛。
所有人的目的地。
可她们脚下的船还在下沉。刚才勉强堵住的破洞在声波的震荡下再次崩裂,冰冷刺骨的黑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船……坏了。”闻灼疼得眼眶通红,只能用微弱的气声比划着口型,“游……?”
逢空缓缓摇头,视线越过翻滚的浪头停留周围。
内斗已经停了,所有人都在这高频声波的压迫下,被迫切换了生存模式。
那个拿拖把杆的红泳帽,正跪在轮胎上,用一块烂塑料盆缓慢地往后拨水,生怕带起一点水花。
远处那个死里逃生的玩家,整个人泡在水里,十指钳进半块木板边缘,老龟一样缓缓蹬腿。
“你在看什么?”
“路。”
浪不是乱的。
那些漂浮物总会被同一批浪推向相似的位置。
观察了几分钟,逢空心里有了主意。
她截停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糙原木,比人略长,直径大约三十公分。很轻,浮力很好。
这东西虽然简陋,但比那艘已经开始灌水的破船要稳固得多。
逢空很满意,顺手又拽住了另一根细一些的。
“这个当载具。”逢空指了指那根粗的。
“浪这么大,趴在上面不会被掀翻吗?”闻灼蹲在渐渐没过小腿的水里,眼神不安,“而且只有一根,我们两个……”
“会。”
“……啊?”
“所以得挑浪。”逢空把细的那根扔进闻灼怀里,“这根你带着。万一载具坏了,或者我被浪冲走,你手里得有最后一块板子。”
闻灼费力地抱住那根木头,这东西在逢空手里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想到接过来沉得要命,“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带着我们两个人浮起来?”
“确定。”
逢空把浮木横在破船上:“浪的运动是有规律的。你来看。”
她指向最近的一道正在推进的浪峰:“那些木板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浪会推它们。”
“那就能推我们。”
闻灼还是担心,“万一推反了呢?”
逢空:“再换一道浪。”
闻灼:“万一换错了呢?”
逢空:“那就下辈子注意。”
闻灼慌了,她盯着逢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时摸不准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放心,我看过了。”
“能到。”逢空看她连大气都不太敢喘了,多解释了一句。
闻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好几秒,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但我不会啊。”
“没事,待会儿看我动作。”逢空按住她的手,“你的那根先收起来,留后手。”
“后手?”
“如果这根浮木被人抢了,或者中途损坏了,”逢空的声音压得很低,“起码还有一根。两根分开带,风险分散。”
闻灼想了想,觉得有理。但看着那根孤零零的浮木,又发愁:“可一根浮木……我们两个人怎么用?抱着吗?浪这么大,肯定会散。”
逢空已经开始解腰上的捕梦网。
捕梦网的柔韧度极高,只要消耗少许精神力,就能改变形态。
捕梦网开始变化。编织的麻绳开始自行延伸、交织、加固。整个网兜向外扩张,从原本巴掌大小,渐渐变成了一张足以覆盖浮木的大网。网的边缘延伸出几条可以捆绑固定的长绳。
逢空把这张大网展开,套在浮木上,然后用长绳在浮木上绕了几圈,打了几个牢固的结。浮木被网兜包裹住,粗糙的树皮被柔软的麻绳覆盖,握持和趴伏的地方变得不那么硌人。
“趴上去,”逢空对闻灼说,“抱紧浮木。注意呼吸,浪打过来的时候记得闭气。”
闻灼看着那根被网兜包裹的浮木,又看看逢空,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趴到浮木上,双臂紧紧抱住,身体尽量贴合。
浮木的浮力足够,但很窄,趴在上面需要很强的核心力量才能稳住。
逢空随后也趴了上去,在闻灼身后,身体紧贴着粗糙的麻绳网兜。
她把变成大网的捕梦网多余的绳索在两人腰间和浮木之间又绕几圈,打了个活结,防止被大浪冲散。
然后,她朝闻灼伸手:“桨。”
闻灼把刚刚逢空用铁皮和她完整的登山杖绑在起来做成的船桨递过来。
逢空接过自制桨,握在右手。左手抓住浮木前端。
一道从岛屿方向涌来的浪,正朝着她们这边推进。
浪头不高,但速度均匀。浪的前方漂着几块较大的木板,像天然的跳板。
就是现在。
“屏气。”逢空低声道。
闻灼抱紧浮木,听话地深吸一口气。
逢空用桨在即将沉没的破船船沿上一撑,本就在下沉的破船一歪。借着这股力道,逢空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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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将浮木推向那道浪的方向。
浮木入水,浮力将两人托起。逢空调整姿势,双脚在破船彻底沉没前最后蹬了一下。
“走!”
浮木脱离破船,落入黑色的海水。
冰冷刺骨。救生衣的浮力让她们没有下沉。浮木稳稳地载着两人,随着入水的惯性,向前滑去,正好撞上那道推进的浪。
浪的力量推着浮木加速。逢空右手握着简易木桨,看准一道侧后方涌来的巨浪,在那浪峰即将把她们拍进海里的时候,她用桨尖在漂过的一块烂铁皮上一点。
浮木借着这股推力,像一条贴着水面滑行的梭鱼,轻巧地斜刺出去,避开了正面浪头的冲击,反而被推向了更靠近岛屿的环流。
下一道浪从侧后方涌来。逢空顺着浪的推力,再次用桨在另一块漂浮的铁皮上借力,进一步调整角度。
闻灼整张脸埋在手臂和浮木之间,只露出一点侧脸。她能感觉到身下浮木每一次被浪推起的失重感,以及逢空用桨借力时浮木方向改变的细微震颤。
强烈的颠簸让她忍不住微微睁开眼。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一块藏在浪花下的带刺铁皮正被暗流卷着,眼看就要切在捕梦网绷紧的边缘上。
逢空正在全力对付正前方的巨浪。
闻灼腾出一只手,攥紧一直没收起来的音叉,照着那块铁皮砸了过去!
“咚!”
音叉砸在铁皮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异响。自带的微弱驱散效果加上这一击,不仅把铁皮震开了半米,撞击产生的反作用力还刚好推着浮木尾部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这歪打正着的一偏,让逢空原本因为水流太急而险些错失的下一块借力跳板,严丝合缝地送到了桨尖底下。
“干得漂亮。”逢空手里的木桨一点,浮木借着完美的角度再次冲上浪尖。
“我瞎砸的。”闻灼赶紧抱紧浮木,手指扣进网兜的缝隙里。
“继续瞎砸。”
闻灼愣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你真是第一次划水?”
“你说的哪种划水。”
“就这种。”
“那是第一次。”
“那你有点厉害。”
“前辈箴言。”
“什么?”
“平静的水面培育不出优秀的水手。”
闻灼:“……”
“我觉得优秀水手和我今天只能活一个。”
逢空每一次借力都精准而克制,几乎没有制造多余的水声。
浮木在浪尖起伏,歪歪扭扭朝着远方的岛屿一点点靠近。
“鬼姐。”
“嗯?”
“我觉得我要掉下去了。”
“那就抱紧点。”
“已经很紧了。”
“那就祈祷。”
前面传来几声沉闷的“咕嘟”水音。闻灼感觉浮木下沉了一截。
她低头去看,一只惨白发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水下探了出来,抓住了浮木前段。
对方抱着一块快要散架的泡沫板,半张脸被浪拍得发白。
“拉我一把……求你们……”
闻灼呼吸一滞。
还没等她伸手,逢空一桨抽了下去。
“我们不救她吗?”
“不救。”
“可……”
“你没感觉到吗?”
“什么?”
“她在拽你。”
浪头卷过,只剩几根碎泡沫在漩涡里打转。
“我想吐。”
“忍着。”
有人照猫画虎,跟着弃船跳向一块漂浮的废弃铁皮广告牌。结果脚底沾水打滑,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铁皮边缘。
沉闷的声响激怒了周围的海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憋出嗓子眼,就被轰然拍下的黑浪连人带板吞进水底。
浪花砸落的间隙,逢空余光扫过周遭。离得最近的穿云箭依然趴在半截塑胶跑道上,和另外两三个抱着巨型玻璃瓶的幸存者一起,缓慢且谨慎地向岛屿方向移动。
确认这几人没有靠近的意图,逢空将注意力压在眼前的海面上,判断下一个浪头的起伏差。
在翻涌的铅灰色浪涛尽头,天鹅岛那长满霉斑的圆形轮廓,正随着她们规律的划水动作,在视野中一点点放大、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