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者身份已载入】
【姓名:周三妹】
【身份:王桂芬的乡下外甥女。】
【背景档案:没见过世面,但有一把子憨力气的乡下丫头。】
【当前处境:寄人篱下,受尽白眼。】
【注意:上一局未终。】
逢空:“……”这名字起在工作日就算了,还见谁都先矮一辈,不如叫周末姐。
1983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风一吹,卷起路边的浮灰,空气里都是干冷的土腥味。
梅花机械厂家属院的三号大杂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没长出新叶,树杈像几根枯瘦的手指,直愣愣戳向灰黄色的天空。
逢空提着个旧得发灰的编织袋,跨过大杂院高高的砖门槛。
“三妹,快走两步,愣着干什么,这大院里人多嘴杂,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王桂芬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烫着时髦的卷儿,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声音大得恨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逢空没接话,默默地加快了步子。
临近傍晚,院子里摆满了煤球炉子。铁锅咕嘟冒着热气,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油烟顺着屋檐一层层往上飘。
“哟,桂芬呐,这是打哪儿领来个这么壮实的大闺女?”一个正在水池边洗菜的胖大婶扯着嗓子问。
这姑娘往人堆里一站,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宽,骨架大,怎么看都不像城里长大的,倒像截硬木头杵在一堆旧棉花里。
二姨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王嫂子洗菜呢,我乡下那个外甥女来城里讨口饭吃。我这当长辈的能不管吗?这不,先接家里来住几天,缓缓!”
胖大婶用围裙擦了擦手,撇着嘴说:“这身板,倒是个干重活的料。不过桂芬啊,你家那统共就那么点大,挤得下吗?”
“哎哟,挤挤总能睡嘛。亲外甥女,总不能让她睡大街去!”二姨说完,还朝周围看了一圈,随即压低声音跟胖大婶说,“乡下孩子,粗生粗养的,有个避风的地方就行了。”
逢空看着她前一刻高声、后一刻低语,没有作声。
二姨家在大院的左厢房。说是两间房,其实原本就是一间大屋,中间用砖头和破木板隔开了一道墙,变成了前后两间。
屋里的光线很暗,哪怕是白天也得拉着灯泡。
“进来吧,别杵在门口挡光。”二姨一边脱外套,一边指挥逢空。
逢空迈进门,脚下只够落下半步。
“东西放墙角吧。”二姨指了指衣柜旁边的一小块空地。
逢空把编织袋放下,转头看向这个屋子。
正对面是一张摇摇晃晃的上下铺,被褥摞得鼓鼓囊囊,几乎把整面墙都堵住了。她偏过头,才看见后半间垂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帘角磨得起了毛边,里面隐约露出半截床沿。
靠墙塞着个掉漆的旧衣柜,柜门关不严,一只衣袖从门缝里挤出来。衣柜前摆着张折叠饭桌,三把椅子一围,剩下那点地方,一个人站着,另一个人就得侧身过去。
二姨叹了口气,从门后搬出三张高矮不一的方凳,又从床底下抽出一块满是毛刺的旧门板。
“哐当”一声,门板架在了凳子上,在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里,硬生生拼出了一张“床”。逢空低头比对一眼,门板只到她膝盖下面一点。
“三妹啊,你也看见了,不是二姨不疼你,实在是这地方窄。”二姨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扯出一条磨得发亮的旧褥子,随意地铺在门板上。褥子薄得几乎没什么厚度,边角露着发黑的棉絮。
她拍了拍那张硬邦邦的门板:“城里不比你们乡下,你们乡下地方大,想怎么盖怎么盖。我们这厂区分的房子,那都是按人头卡的,一寸地方都金贵。你姨夫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也就分了这两间破平房。”
门板下面三条腿高低不齐,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稳。逢空淡淡“嗯”一声。
二姨见她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嘴角僵了一下,但面上还是维持着长辈的慈爱:“你就在这儿凑合着。不过二姨得嘱咐你两句,你表弟表妹明天都要上学呢,功课紧得很。你晚上起夜上厕所的时候,手脚轻点儿,千万别吵醒他们。城里的孩子觉轻,不像你们乡下孩子沾枕头就着。”
逢空依然只是点点头:“好。”
门板也好,席梦思也罢,对她来说都一样。
明天的招工考试,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拿到进厂资格,她才算真正摸到了任务的边。
晚饭的时候,表弟和表妹回来了。两个半大孩子,看到屋里多出来的逢空,脚步都顿了一下。
“妈,这怎么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啊!”表妹皱着眉头,侧身从门板床旁边挤过去。
“行了,别抱怨了。你表姐来住几天,就当是体验生活了。快吃饭!”二姨把一锅稀粥端上桌。
那是真的“稀”粥。逢空眼看着二姨用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把锅底那些稠一点的米全捞进了二姨夫和表弟表妹的碗里。
等轮到她时,二姨的手腕一抖,大半勺米汤夹杂着几粒可怜的棒子面,落进了粗瓷碗里。
“多喝点热汤,发汗。”二姨笑眯眯地说。
逢空:“……”
“喝啊,不用跟二姨客气。”
逢空三两口把那碗带点刷锅水味的米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夜深了,大杂院里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门板架在三张高低不一的方凳上,稍微一动,就“吱嘎”响一声。逢空平躺着,一半小腿悬在外面,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
王桂芬一家暂时没有异常,真正的突破口多半还在机械厂。
逢空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黑走出了房门。
夜晚的风很凉,吹散了傍晚那股浑浊的饭菜味,她把整个三号院绕了一圈。
院子是四四方方的,正中间摆着一排晾衣绳,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东边是公共水池,几只搪瓷盆扣在台子上,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便往下滴一滴水。
西墙底下堆着一排蜂窝煤,旁边立着几辆二八自行车,都上着锁。
出了院子往外走,每个院门口都挂着块木牌。
一号院。
二号院。
三号院。
一路数过去,一直到十号院。
逢空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后退两步,脚尖在墙根一蹬,双手攀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这几个院子布局都差不多。
院子、厨房、公共水池、晾衣绳。
偶尔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隐约能听见咳嗽声、小孩哭声。
过了十号院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到了机械厂。
高高的围墙把整个厂区围了起来,铁门已经上锁。
门卫室还亮着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缩在炉子边打盹,手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逢空没有继续靠近。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没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有遇到队友,也不知道她们四个在干嘛。
“……你说你也是,接那个丧门星回来干什么?咱家都快挤成罐头里的猪头肉了!”门缝里传来二姨夫的声音。
逢空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要个乡下丫头在眼前晃悠?”二姨冷嗤一声,那股子算计的精光透过门缝钻出来:“她妈,也就是我那个大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为了这次招工,不仅把家底掏空了,还给我塞了三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二十块钱!那二十块钱,刚好够给咱家伟伟买那双他眼馋了半个月的球鞋!”
“就为这二十块钱?”二姨夫不满地咂了咂嘴,显然觉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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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买卖不够划算,“她这体格,吃起饭来跟个无底洞似的。就那点口粮,不够她半个月造的。这要是招工没考上,厂里不要她,难道还得咱们养着她?”
“你真是个死脑筋!”二姨像是笃定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她那个身板,搬箱子、抬猪料,比男人都顶用,厂里还能不要她?”
“而且,”姨稍作停顿,嗓音忽地往下压,“就算她当上了临时工,厂里短期内也不可能给她分宿舍。她在这城里无亲无故的,能住哪?还不是得死皮赖脸地赖在咱们家?”
屋里传来二姨夫翻身的声音,木板闷闷响了一下:“住咱家?那不得烦死。这门板天天架在屋子中间,我起夜都得绕着走。”
“你啊,就是眼皮子浅,光看眼前!”二姨恨铁不成钢地说,“她要是进了厂,那每个月可就是有工资的人了。临时工再不济,一个月也得有十八块五的保底吧?还得发各种副食品票、工业券。”
二姨夫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她一个没见过世界的乡下丫头,我们省吃俭用供着她,还要我们城里亲戚帮她长脸。我到时候随便掉两滴眼泪,说说咱们家供两个学生的难处,再拿长辈的身份压一压,工资交十五块,粮票留下两斤零花,其余都放我这。她敢说个不字?”
二姨冷哼道:“她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听我的话。她要是敢不交,到时候我就去车间找她们主任哭,说她没良心,白眼狼。在厂里,名声臭了,她这辈子都别想转正!”
屋里沉默了。
半晌,传来了二姨夫恍然大悟的低低窃笑:“还是你这娘们算盘打得精。不过,万一她以后真转正了呢?转正了肯定是要分单身宿舍的,到时候翅膀硬了飞了,咱们不就捞不着了?”
夜风顺着裤腿往上钻,脚底板凉得发木。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拖鞋穿反了。
她弯腰把两只拖鞋换了回来。
“转正?”二姨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笃定,“机械厂的正式工名额多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真走了狗屎运转正了,咱们也不亏。”
“她那模样虽然糙了点,可屁股大,好生养。”
二姨夫急了:“咋的,你还想给她在城里说门亲事?”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老李头,就是罐头厂那个李主任,你知道吧?”
“知道,你是说……他家那个傻儿子?”
“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娶过一个媳妇,没两个月就跑了,现在正愁没人肯嫁。”
“老李头可是说了,谁要是能给他儿子物色个本分能干的黄花大闺女,彩礼三百块钱,外加给弄个分房的指标!”
二姨夫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是想把她配给李主任那个打人的傻儿子?”
“怎么能叫配呢?”二姨纠正道,“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车间主任的儿子,那都是高攀了!到时候彩礼咱们收着,李主任看在亲家的面子上,你明年评先进、分楼房的事儿,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好,好算计!”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难为你这几天给她铺床做饭的,受点委屈也值了。等她一考进厂,咱们就把这网收紧点!”
“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叫她起来去厂里考试呢,可别耽误了咱们的摇钱树。”二姨打了个哈欠。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机械厂传来的机器转动声轰轰隆隆。
确实好算计,逢空心里过了一遍账。粮票、球鞋、生活费、彩礼、分房指标,二姨手里的每一张牌,都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这反而好办了,有所图就有破绽。剩下的,等进了机械厂再说。
逢空轻轻推门,指腹蹭过门框上剥落的油漆,被木刺扎了一下:“啧,这个噩梦。”
逢空轻手轻脚地重新躺回那张摇摇晃晃的门板床,门板发出一声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