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萦的心不知为何,此刻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她试探地轻声问道:“你不是醉了吗?”
孟栩缓缓睁开,直直地看着碧萦,轻声道:“半醉,半醒吧。”
碧萦微微张着唇,她一只手被孟栩抓着,另一只手的指尖不住地绞着衣角。
跳动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映在二人的脸上。
碧萦将双眸转开,不敢直视孟栩。
可孟栩此时此刻却极为坦然地直盯着碧萦透亮的眸子。
所谓“豁出去了”,说的便是现下的孟栩。
越是要“豁出去”,便越是能不顾后果地坦荡起来。
坦荡着凝望着她的眼眸,坦荡着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开。
孟栩虽知碧萦的眼神是在躲避,可他偏偏不移眸。他若也选择躲避,那谁来捅破彼此之间的这层窗纸?
他身体确是在醉,但意识却是清醒的。在这微醺若醒之间正好“借酒壮胆”。
他双唇微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薄薄的阴影,让人看不出眼眸中是何神色。
他用真切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碧萦,你还记得,少年时你父亲想将你许配给我。”
碧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不知爹爹是哪根筋不对了,明明见着自己与孟栩争吵连连,习性不合,却还擅作主张,要将自己许配个孟栩。
她也因此同孟栩大吵了一架,将孟栩气得直接离家而走,一别八年。
“其实那次,是我主动求你父亲将你许配于我。”孟栩平和的神情之下是内心汹涌澎湃的起伏。
碧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竟然从未听说过这背后之事。
这么多年,父亲也从未同她仔细说过。
她的手已经冰凉不已,从指尖冰到掌心。
他当年那么桀骜不驯,自负不已,甚至连主动找她说话都不曾有过。
怎可能,去找她父亲表示想与她结下婚约?
怎么可能的。
“未料想到你反应如此之大,一口拒绝了我。”
碧萦不敢转过去看他,只是这样,愣愣地听着他往下去说。
那会自己确实厌恶着他,他是那邬府上下唯一一个总逆着自己的人,他总是不顺着自己心意来。
以及,自己母亲,哥哥也不喜欢他。
总之,当时觉得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他,真是太荒唐了。
“如果不是借着酒力,我想我永远不会说出这段事。”
碧萦静静听着他的倾诉,不敢出声打扰,或者说,此刻她完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的脸因为娇羞而粉扑扑的,像夏日的莲荷。除了一只手被孟栩抓着,另一只手已不知该何处安放。
她想不明白,为何他那时竟然会主动同她父亲说婚约之事?
“总归是我当时太过于不自量力了,竟然痴心妄想着能高攀于你。”孟栩轻叹了口气,微微侧开眼眸。
“不是的。”碧萦脱口而出。
“不是什么?”孟栩又问。
“不要说高攀不高攀,我从来不会在意家世背景这些。”
在碧萦心中,两情若是能相爱,出生门第这些其实并不重要,她并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
这确实不是她所在意的。
她在意的是感情。
但话一出口,她便觉失言。
她怎么能这样说,不是在意家世,那边是对他毫无感情?
这也太伤人了。
她自觉言语不当,有些窘迫地看着孟栩。
但孟栩却全然不在意,淡淡一笑,接着道:“转瞬数载,我原以为我已忘却了你。可在九霄山之上听闻你将要比武招亲,我承认那刻害怕极了。”
碧萦转头看着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在说什么?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或者说,其实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害怕你与别人成了亲。”他用最平和的语气说着最动情的话。
“嗯。”碧萦局促地低着头,轻轻地应了声,心却早已经狂跳不止。
“这些年,没有你的消息,我想我也可以继续装作不在意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是,当番邦皇子来求亲,你爹爹设下比武招亲这样的消息传遍江湖之中,我想,再也不能继续欺骗自己。”
碧萦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明白,自己也有些动了情。
在她还未想明,如何继续与孟栩之间的关系之时,竟然猝不及防地迎来他这样炽热的表白。
孟栩尽力让自己心情平稳地说出这些,因为他知道,他若想着她太多,那红鸾毒又会发作起来,他不愿意让碧萦毒性发作。
“所以,比武招亲,从来都是为你而来,不为其他。”
他安静地说着,压抑许久的情感。
他的眼神再次直挺挺地看着碧萦,并逐渐松开了抓着的碧萦的手。
碧萦双手微微颤着,紧紧握着拳头。
脸上满是无处安放的不安。
当时孟栩当众说出了来比武招亲只是为了报她父亲的恩情。
虽然很伤她面子,但她确实是一直认为,就是只有报恩这样的缘由,他一个掌门,才会屈尊来参加这样一个招亲比赛。
她从未想到,那场比武,他竟然一直是为她而来。
见碧萦一言不发,孟栩接着道:“碧萦,你知道红鸾毒何时会发作吗?”
碧萦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
孟栩道:“这是情毒,你同我一起中的,只要一方动了情,另一方就会发作起来。”
也就是说,她每次发作毒来,都是因为孟栩想着自己,念着自己,爱着自己?
碧萦皱着眉头,回想了当时毒发的情况。
那夜在那寨子里,自己发作了两次。
可当时孟栩不在场,为何自己会发作起来?
见碧萦绕不明所以的神情,孟栩又道:“那日我从寨子出来,便偷看了那个什么蛮夷王子给你写的信。”
想到那封信,孟栩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用有些愤愤的语气道:“气得我当场撕毁了信件。”
“写了什么?”碧萦一脸懵懂地问。
这个问题对于正在吃醋的孟栩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孟栩心中无名怒火,她竟然还关心信里写了什么,还能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痴人表白心意,就像自己这会这般。
“不重要,你不必知道,更不必理会。”孟栩没好气地道。
碧萦又问:“那你生气什么?”
好好的表白气氛,就被碧萦这么打断了。
孟栩只觉得耳根灼烫,也不知是方才剖陈内心羞得,还是现下被不谙情事的碧萦气得。他瞅了瞅她,不耐道:“你别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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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谁知碧萦反倒有了神气:“你别凶我。”
孟栩还未将内心情感全然诉出,也还未问上那句“那你喜欢我吗?”,就被碧萦搅乱了心绪。
这会二人僵持着,谁也没再开口。
孟栩突然气急败坏地嚷着:“我看了他给你的情书,我吃醋了,我吃醋了,你知道吗?还要我说得如何明白?”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酒醉顿时消散开去,脑中已异常清醒。
碧萦怔怔地看着他,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孟栩自觉失了态,便收敛了声音,又缓缓道:“所以你那会才会毒发……”他顿了顿,才遮遮掩掩地道,“因为我看了那封信,吃了醋,乱了分寸。”
方才语气太凶了,哪有人表白之时还这样气汹汹。
他说完后瞥了一眼,见她是愣住的神情,又连忙乘胜追击着:“我看完信后又意识到,这信中透露消息过多,山贼头子迟早反应过来我们欺骗了他,一定会回头找你麻烦,于是我在赶回来救你的途中,又抑制不住担心起你来,故而害你第二次毒发。”
碧萦自言自语着:“原来是这样……”又突然回过神来,语气不悦地道,“哼,所以是你害我疼成这样?害我差点被山贼害死?”
就知道,知晓这些之后她会怪自己。
故而这些日子来,孟栩都瞒着她真相。
正想接着迎来她一通责骂,却未料到她却已熄了火,只是面生潮红,痴痴地看着他。
孟栩见她这模样,心中露喜,便接着坦诉情意:“那会慌了神,满心满眼都想着你,才会让你毒性大发。”
他闷头说完这些,便忐忑地瞧着碧萦。
他这次分明又感知到了,心的痛觉,比之前强烈了许多。
这是碧萦心中对自己也有了情愫。
说得这么明了,她应懂自己的心意。
只见碧萦紧张又局促地眨巴眼睛,支支吾吾地道:“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你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事。”
感知到毒性引发的心痛感觉后,孟栩此刻便更有了信心,他对着她郑重问道:
“碧萦,你对我,是否也有些喜欢?”
什么?
碧萦脑袋之中“嗡”地一声,脸上满是紧张与不安的神情。
他竟然问得如此直白,毫不害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让碧萦毫无准备。
她眸中如水波浮荡,看着孟栩,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孟栩只是将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从他掌心之中传来的温度,让她因为紧张而冰僵的手逐渐有了知觉。
她没有缩手,就让他这样覆着。
孟栩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催促她马上回应什么。
毕竟,没有排斥,也是种默认。
许是今晚这酒让他有这样的勇气,将憋于心中良久的话,终于与她相说明。
他语气放缓:“没有关系,你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答案。”
碧萦这边却依旧是久久的沉默。
不是拒绝,也不是不拒绝,是她脑中纷乱,不知如何回答。
见碧萦那游躲避的眼神,他只是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孟栩知道,碧萦虽未开口,但他在胸口的疼痛感觉,已经证明了,碧萦也在为情所困,为了他而纠结不安。
这样,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很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