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热,马倦人厌。
芷城路途遥远,光是到这里之前,董子姜就吐了不下十次。
毕竟他从懂事起就跟着二叔住在驿站,鲜少坐马车,更别说长途跋涉,一时间难以适应。
这是半个月来,三人到的第一个城市。
正好街边有卖凉茶的商贩,容青弃特地买上三大碗,畅快地喝了个够。
阿姜吐得嘴巴里泛酸,勉勉强强抿上一口,蔫巴巴地坐在一边。
虽然容青弃很想上去关心一下这孩子,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是真的发现他脾气不是一般古怪。
谁曾想出来半个多月了,硬是没开口跟他们说过话。
所以对于董大叔拜托她的事,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董大叔希望他们能把阿姜放在一个能让他靠着自己本事吃饭的地方,除了做官,什么都好。
这边正发愁,另一边的己绛捧着一碗清水就贴了上来。
己绛脸上的笑开得像一朵明灿灿的花一样,狐眸弯弯,唇似桃瓣,许是天太热的缘故,两颊透着丝丝红意,看上去竟格外娇俏。
容青弃心神一动,心思飘到他正顺着脖颈线条往衣襟里滑落的汗珠上。
“阿珠,你瞧,老板说这是才进的新鲜玩意,店里还买不到呢,送了一碗给我,你先尝尝!”
听到他的话,容青弃下意识往小店的柜台里望去,方才热情为他们倒茶的女人温柔地点头示意。
随后,她才把视线放回到眼前这碗“清水”上。
己绛看起来很开心,像是献宝一样,咧嘴傻乎乎笑着。
她对他笑笑,想接过来,己绛却把碗往后拿了拿,然后嘟嘟嘴,又重新举到她唇边。
这是要喂她?
容青弃感觉有些尴尬,但是碗都在自己嘴巴边了,这时候拒绝岂不是辜负己绛的美意?
于是,她只能就着他的手轻饮一口。
入口便是无法忽略的酸甜,清水里面加了糖,还有一种酸酸的东西。
虽说第一次喝感觉有点刺激口腔,但品味过来以后,感觉到的便是直冲天灵盖的清爽。
很奇妙的感觉。
容青弃眼睛微微睁大,抬起头和己绛对视一眼,只见他满脸期待,在等待她的评价。
“很好喝,你快尝尝。”她把碗往己绛跟前推了推。
被她的样子感染,狐狸也对这碗像清水一般的饮品多了几分好奇,轻抿一口。
紧接着,己绛只感觉喝进去之后身体舒服到颤抖。
“哇!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东西,还真是稀奇玩意!”狐眸一亮,说着就把碗又递到容青弃嘴边。
她本就不大好意思,一直在推拒。
己绛只觉得这是好东西,她也觉得好好喝,就希望她可以多尝几口,便一直缠着要喂给她。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在推拒过程中,彼此的影子越拉越近。
直到老板走过来打断,这才终于意识到。
己绛倒是对此不甚介意,反倒是容青弃脸红脖子粗的。
“两位,这水还可以吧?”
抬头看去,只见老板一手摇折扇,一手又举着一个小罐,两只眼睛笑起来像是月牙儿,薄唇轻抿,小巧鼻子,瞧起来是个精明之人。
“好喝!这里面都放了什么呀?”
己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容青弃的变化,兴冲冲同老板探讨起这水来。
老板只是以扇掩面,笑得更开心,“这都是我的独家秘方,一般人可是不轻易与说的,不过......”
只见她的眼睛在己绛身上流连几圈,最终落在他脸上,带有睥睨意味。
己绛见她这般看着自己,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不免疑惑。
“不过,既然是这么好看的小哥想知道,我自然可以告诉你。”
“您人太好了!”
“那你单独跟我来后面吧。”她勾勾手指。
己绛还在傻乎乎地笑,忙跟着站起来,“阿珠,你等等我,我学会了做给你喝。”
“己绛!”容青弃拉住他的手,眉头微蹙。
己绛回头,却见她一脸严肃,他从没见过她这个表情。
“不许去。”
老板只是摇扇子,并未说什么,盯着她的眼睛。
容青弃也不甘示弱,一面不卑不亢地盯回去,一面从腰兜里取出铜板,放在桌上。
“茶水钱。”
己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阿珠拉着离开摊子。
“阿珠,你怎么了?”
他担心她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是不是自己刚才答应得太痛快,惹她不开心了。
“我没事,先找个落脚的客栈吧。”
容青弃只是一直拉着他往前走,也不上马车,只是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他。
奇怪,总感觉有些不爽。
茶水铺店小二出来收拾茶具,女人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了,长得还挺好看呢......
......
在客栈落脚之后,阿姜这孩子什么东西都不吃,直接反锁房门睡觉去了。
也是,每日每日的风餐露宿,大家都很疲倦,更别说没怎么出过远门的他。
方才饮了凉茶,这时候己绛胃口倒是很好,直接点了两只全鸡。
原本容青弃也不怎么想吃东西,架不住己绛一直强行挽留。
等到两只油滋滋的烤全鸡端上来,己绛麻溜撕下四只鸡腿,放到她面前的碗里,笑得讨好。
盛情难却,容青弃捏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这家店烤得很难吃,肉柴油多。
己绛也只咬了一口就默默放下。
这下彻底没了填饱肚子的想法。
容青弃揉揉酸痛的胳膊,“我先去休息一会。”
“我,我也去!”
己绛紧紧跟在她身后,直到站在两个房间门口,不得不分开,各自回到房里。
其实狐狸的内息依旧忐忑,他总觉得最近的阿珠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他真的很害怕,难道是自己夏天疯狂掉毛,让她不开心了?
可这是毛茸茸生物的季节性本能啊!
己绛万分委屈,缩到床上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梦。
很奇怪的梦。
心里面软绵绵的,自己好似一片浮萍,飘飘浮浮,随着梦往深处走。
梦里是一片虚无的白,浅红的光粒都在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汇聚。
他能感觉到,那是他妖力的来源,妖与自己的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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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共鸣的。
里面散发着躁动的、不安的、暴力的情绪,己绛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一点影响。
莫名烦躁。
己绛抓着自己心口处的衣料,反反复复地掐胸口的肉,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像一块巨石绑在上面,一次次触底反弹似的。
他开始觉得自己的肌肉撕裂似地生长,他瘫倒在地。
血肉再生。
就好像身体原本的部分在被慢慢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
这就好比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以洗髓去浊、脱胎换骨。
但是毫无例外,这一过程本该是轻盈的、平静的。
可为什么——
直到被痛昏过去,己绛在短暂逃离这苦海。
然而醒来之后,又是新的一轮。
好像不把他痛死绝不罢休一样。
就在痛楚即将淹没他最后的意志之前,猛然惊醒。
己绛粗重的喘气撕碎周遭宁静,冷汗完全浸透了没来得及换下的衣衫,紧贴皮肉,顺着脖颈、脊背往下淌,连鬓角的发丝也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待冷静之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本还亮着的天,如今已经完全变暗。
月亮高挂,冷清地照耀着窗棂。
惊魂未定的余悸尚且哽在喉头,一场突如其来的的燥热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方才噩梦带来的冰冷与恐慌瞬间被汹涌的潮热取代。
皮肤下像是烧起一团小火,浸透汗水的衣料黏在肌肤上格外磨人,他无意识地蜷缩、辗转,腰肢不受控地轻轻在床上扭动,眉眼间满开一层不自知的绵软媚意,只见胡乱扯着衣襟,呼吸变得又轻又急。
脑仁像是被一根棍子搅浑,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珠——
阿珠——
他的灵魂似悲似泣,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夹杂着刀片一般,一不留神就被割得遍体鳞伤。
己绛的念头只有一个,完全出自于本能。
未经人事的狐狸突然开始害怕,他以为自己病了,像是病入膏肓,怕自己真的药石无医。
如果真是这样——他希望最后见到的人是她。
那么死掉也无所谓了,闭上眼睛前如果看到的是她,那么下辈子,说不定会再见面。
可这只是狐狸之间流行的传言。
阿珠——
......
煤油灯里的可燃物燃烧殆尽,整个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供给着一丝光亮。
容青弃终于从手札里抬起头,站起身。
久坐之后,她终于感觉到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
摸着黑,轻易躲过障碍物,成功找到柜子里提前备好的煤油,还有里面仅剩一根火柴的火柴盒。
灯重新亮起,如豆的火焰柔和照亮她的轮廓。
时间还早,她打算再看一会手札。
昏黄光晕柔柔铺在摊开的书卷上,天热,她特意给窗留了一条窗缝,夜风悄无声息钻进室内。
一缕并非寻常山茶的淡香漫入屋中,这花香清润又缠绵,丝丝缕缕缠上鼻尖,幽幽萦绕不散。
她下意识顿住翻页的手,微蹙起眉,仔细辨别闻嗅,抬眼望向窗棂,四下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