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青弃发现景湛同一个人蹲在原地许久未曾动，以为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景湛，怎么了吗？”
她凑过来，呼吸一滞。
只见景湛捧着一条奄奄一息的小蛇妖，它的脑袋耷拉着，如同死去一般。
“......是沼妖？”
景湛点点头，掌心凝聚深蓝色光点，试图将妖力注入，却也于事无补。
妖力并没有弥补生命流逝的效果，不然上天就真的太过于不公平。
看着这一幕，看着始终沉默却又浑身颤抖的景湛，容青弃只觉得心头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无法呼吸。
作为御妖人，从小就难免要和各类妖怪打交道，因此要比旁人更了解妖性并非恶，更懂得妖力微弱的小妖处境的艰难。
在她看来，妖和人没什么两样，都有自己的喜怒哀惧，都有自己在乎的至亲亦是
所以，景湛看到同族遭此摧折，却又无能为力的心情，她太明白。
小蛇最后还是死在他怀里，竹叶青也只能做到让它少一些痛苦，毕竟要扭转死亡，需要付出的代价很多。
护送小妖门出城的一路上，景湛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放在篮子里的小蛇尸体，他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情绪，也许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懂他。
马车在离小城足够远的位置停下，为了不引人注意，特地驶到林子深处。
竹叶青已经对受伤的小妖稍作治疗，至于往后恢复得如何，只能看它们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命运如何。
妖亦有感念之心，被放归的小妖离去之前都依依不舍，在离马车三步的地方徘徊许久，有些试图将三位恩人的容貌和气味留在心里，飞禽走兽，鸣叫三声为谢。
它们并不打算报复小城里的人，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直到最后一只小妖在林子里消失，景湛才捧起小蛇的尸身，往反方向去。
容青弃和己绛自然明白他现在的心情，并未追过去打扰，也许他现在需要的是独处。
景湛亲手葬了它，就埋在一棵繁茂的树下，也许它的肉身，日后可以随枝叶长青。
在盖上土之前，他用妖力轻轻拔下它的一片蛇鳞，在掌心一握，便化作荧光飞至衣摆处，深深镶嵌进衣服的纹路。
现在的他只能通过这样警醒的方式，让自己的心更痛一些，让自己更在意一些，让自己不要忘记。
自从小蛇妖的出现开始，他便一直在想，自己的归处到底是哪里。
每夜的失眠辗转，每日的痛苦纠结，也许在今天给了他一个答案。
......
第二天从客栈的大床上醒来的时候，容青弃感觉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
也许是因为昨天做了一件大好事，也许是大床的温暖舒适完全消除了前段时间风餐露宿的疲惫。
她破天荒地买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叫一狐两蛇来吃饭。
看着他们吃得如此香，她心情更好了。
己绛三口一个肉包，吃了一个肉包定要倒一杯茶水冲一冲，这家伙心里从不装事，有吃的就能把不开心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景湛却截然相反，他本来就吃得不多，平时也是细嚼慢咽的，这段饭只是喝了两口混沌汤就搁筷了。
“怎么了景湛？不合胃口吗？”
话音刚落，正在嚼肉包的己绛、吧唧吧唧啃馄饨的小蛇妖，一下子齐刷刷看向景湛。
这段时间景湛总是闷闷不乐的，从进城之前就是，本来就不太爱说话不爱笑，现在更是变成小哑巴蛇了。
然而未等容青弃开口，景湛便率先站起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她猜想，也许还是因为死去同族的事情，也许晚点等他冷静一些，可以找他聊聊。
这座小城可玩的东西很多，容青弃也忍不住在这里多待几天。
下到吃喝，上到各种娱乐活动，都让人乐不思蜀，就连己绛都一门心思扑进去。
唯一不爽的是小蛇妖，作为一只还未化形的小妖怪，但凡它敢单独出门找乐子，下一刻就不知道会出现在哪个妖贩子摊位上。因此只能闷闷不乐地陪着景湛这个小闷葫芦待在房里。
小蛇无精打采地盘在软枕上，时不时动动自己的尾巴尖拍拍软乎乎的褥子。
再看看闷蛇景湛，一动不动搁那打坐好几个时辰了，从用完早膳到现在，一点不带受影响。
也许是它和大妖有壁垒吧，不然人家能修成人形呢。
“喂——”
它凑过去。
“我们也出去逛逛街吧。”
它盘上他的肩头。
“我好无聊——”
它脑袋耷拉下来。
片刻，景湛收气吐息。
“你终于动了！我们也出去逛街吧！”小蛇欢欣雀跃起来，缠上他的脖子。
景湛微微蹙眉，把它扯下来，看着它满脸的期待，破天荒的，点了点头。
小蛇妖心情好极了，就连那笼子也是主动进去的，毕竟在这座城里，妖不进笼子是带不出门的，为了外面的美好世界，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等它用尾巴尖尖小心翼翼锁好铁笼，又是一脸期待。
景湛受不了这种表情，干脆别开头，提起笼子。
要说人有爱猫人士爱狗人士，在这座小城里，可能也分“飞禽爱好人士”、“爬行类爱好人士”。
小城养妖宠的不少，也爱扎堆分享养护经验。周围散闲的养蛇爱好者，看到同样养蛇的，自然忍不住上前搭讪，毕竟不论是蛇妖还是普通的蛇，当宠物养的还算小众。
加上景湛这张容易让人生出无限好感的脸，刚出门没两步就被几个养蛇爱好者围了起来。
“公子，你养的这条小蛇真漂亮，平时都给它吃什么呀？”
杏眼桃唇的女子眨眨眼，手里提着一只打造精致的铁笼，巧夺天工，盘踞在里面的白色小蛇看到景湛，顿时不再淡定，直立起身体眼巴巴地望着。
妖族之间可以互相感知，小白蛇发现他也是妖，向他求救。
见美男一直盯着自己的笼子看，女孩顿时骄傲起来。
毕竟，不只是她花了大价钱的笼子做得华丽非常，就连养的白蛇也都是罕见品种，这两样东西走在外面给她挣来很大脸面。
所以，她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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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炫耀地举起手里的笼子，“大风慈悲”地给周围人看个清楚，就像是忍不住开心地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心爱之物一样。
果然，这些养蛇人没有不赞叹她饲养得好的。
但白蛇并不喜欢这些探究、观察的目光，再一次将自己盘起来。
人们闲来无事，总喜欢找个风景好的地方交流饲养心得，小蛇妖暗示景湛跟他们一起。
杏眼姑娘以为他不太会同人打交道，怕人拘谨，便主动并肩而走。
“看你样子，不像我们这里的。”
景湛点头，看向白蛇探出笼子的尾巴尖。
“你很喜欢我的妖宠？”女孩笑起来。
“那给你多看几眼，就不给你摸了，它会难受。”她笑得天真烂漫。
“也许一直在笼中，它会更难受。”景湛道。
女孩眼睛里露出困惑，紧接着是了然的神色，伸出手指穿过笼子缝隙，轻抚蛇鳞，“不关进笼子可能会伤人。”
“但不是人先抓的它们？”
这话让女孩不解，明明对方也用铁笼圈养着一只小蛇妖。
景湛看着她，然后，当着她的面打开手里的铁笼，小蛇妖顺势从笼子里窜出去。
这番操作，直接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有几个直接退老远，一个个死死盯着恢复自由的小蛇妖，生怕它妖性大发而伤人。
趁着众人慌乱之际，景湛暗中调动妖力，打开这些人手里的笼子，一时间，好几条蛇妖抓住机会迅速逃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钻进隐秘之处溜走了。
“见鬼！”这些人一边叫着，疯狂地想关上笼子，几条蛇妖气不过，狠狠在前饲主身上留下两个深深的齿印。
景湛也不想继续和这些人纠缠，悄然隐于街巷。
......
放走那些蛇妖，景湛内心久不能平复。
小城风光不错，若是立于最高处，便能将城外风景看得一清二楚。
随手摘下的草叶送入口中，吸吮汁液，尝出一丝酸苦。
小蛇妖不知是何时跟来，唉声叹气。
“我族弱小，在这城中成了人肆意把玩草菅之物，也不知更在远处的族人现如今是何种处境。”
族人被这般圈养、虐杀，任谁都会沉痛，可如今还有无数族人尚且不知在何处飘零，是否已经有合适栖居的住所，又是否能安稳度日。
景湛这段时间笑容变得更少了，从遇到被蔓妖挟持的小蛇妖开始，他总觉得自己也许有朝一日要离开阿珠他们，有什么东西不允许他继续无视。
这座罪恶的城池，被虐待致死的沼族同类，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景湛没办法再对族人的命运视若无睹。
也许他真的......
小蛇妖看出景湛心里不好受，所以并没有继续打扰，安安静静盘在他身边陪伴。
无数次联想。
沼族血脉本就修炼困难，极少数妖力强大的族人才有机会化为人形，弱小的族人生活在它们的羽翼庇护之下，让族群得以延续。
血液里与生俱来的责任意识，让景湛没办法再坐视不理，守护族人，本就是他的责任。